《[综]高岭之花》未来将至

72、教父（二）

　　在杀死牵涉范围很广的目标后遭到陷入绝境之人孤注一掷的报复并不稀奇，他也早已经有心理准备。而以身为饵，更是像他这样的人从一开始就该有的觉悟。

　　虽然很清楚这些，但是当铺天盖地的海水倒映在视网膜上的刹那，漂浮出的红色混合着倦意袭来的之时——
　　该收双倍酬金的。不过算了，偶尔有大的优惠才能留住大客户。

　　体温渐渐冷却。

　　伊路米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三分钟后，接应的人就会赶来，不过自己应该会在十秒之内陷入昏迷。

　　思维停滞，他在冰冷的海水中闭上了眼睛。

　　*

　　醒来的方式和想象的有些不同。

　　清凉的风混合着野草的芳香。
　　有一双手，十指修长，指肚有着新芽一般粗糙的薄茧，轻柔地拂过他的双眼。

　　这里是哪里？
　　他心底一凛，如果在正常情况下，自己应该是被送回了新翡冷翠的揍敌客家的秘密据点之一才对。

　　新翡冷翠可是个大都市，空气中弥漫着的该是烟尘和嘈杂，和这样的清新与静谧完全不同。
　　这里肯定不是新翡冷翠。
　　…计划出现了变故，自己现在在哪儿？

　　万一落入有心人之手，事情会变得麻烦。在搞清楚情况之前，绝不能轻举妄动，暴露自己已经醒来的事实。
　　伊路米保持着僵硬躺着的姿势，头脑中冷静地闪过许多信息。那双从他额头上浮游而过的手退了下去。

　　——是在探查自己是否醒来吗？
　　看来成功瞒了过去。

　　他还没来得及稍稍放心，接下来，那双手似乎从旁边拿起了什么，草药味渐渐变得浓烈起来，伊路米心中闪过一丝异样，还没来得及反应，右脸便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浓烈刺鼻的草药味猛然钻入鼻腔。

　　来势汹汹，不给任何反应机会，呛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装是没办法再装下去了。

　　“这里是哪里？”
　　“哎？醒了吗？”

　　冷静之中掺杂着意外的语气，听起来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大的稚□□声响起，手的动作只是微微一顿，便毫不留情地加重了往他的脸上擦草药的力度。

　　完全无视了顶在自己腰间，随时可能向内插进去的闪着银光的匕首。少女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丝毫不乱，确认将药草擦好后轻轻用右手将他握着匕首的手拨到一边。

　　“醒来了就好，虽然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但你身上有很严重的内伤，肋骨也断了三根，这种情况下就算杀了我也没什么意义。”
　　少女的声音透露出一种似曾相识的冷静，从容不迫的语气，富有条理的分析。

　　伊路米立刻回想起了那个流星街垃圾墙下的少年，心底暗暗嘶了一声，真是流年不利。

　　脖子是僵硬的，躺在那里一动也不能动，只能注视着遥远的天空。

　　“我是在海边捡到你的，你昏迷了整整三天。放心，我也没兴趣追究你的来历，接下来还有很多瘟疫的病人等我，你就先在这里躺着。下午我会再过来给你换药，如果好了你也可以自行离开，可以了吗？”

　　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站了起来，少女的声音渐渐远去，在她离开的片刻，他敏锐地分辨出了空气中飘着的淡淡的玫瑰香味。

　　他忽然想到，他还没来得及问她的名字。

　　离开废墟的一角，松本海伦向不远处的广阔平台走去，一袭洁白的长裙被灰尘染得斑驳发黑，她平静地穿梭在此起彼伏的呻吟声和瘟疫晚期不断翻滚着的痛苦病人之中。

　　将已经病入膏肓陷入幻觉的病人暂且放在一边，她挂上温柔的微笑，细心询问着那些尚且还有救的病人的病情，不时向远处招手召人前来，将那些转危为安的病人和病情严重的病人搬离到不同的地方。

　　那道身影纯洁而笔直，在这恍然如炼狱一般的死城之内，如同放映电影的幕布映照出的景象一般虚幻。

　　不远处，穿着白色长褂，垂着银色胡须的老人推了推架在鼻梁的镶金丝边眼镜，和旁边负责交接的几人低声说了些什么，一抬头，正好看到少女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皱纹纵横的慈祥面容上闪过一丝欣慰的微笑。

　　医生维沃在两个月之前，在海边捡到了这个女孩，女孩是被海浪冲上来的，海藻一般的长发胡乱粘在脸上，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裙，脸色和那裙子一样白。

　　胸前挂着闪闪发亮的紫水晶项链。

　　他是个有操守的职业医生，或者说操守过了头，不然他也不会抛弃自己在新翡冷翠的优渥生活和崇高地位，来到这荒芜贫瘠的古贡省来，不顾被瘟疫感染的风险，治病救人。

　　凭着他的见识，他一眼看出那紫水晶项链价值不斐，这姑娘看来并非常人，却流落至此，背后恐怕有隐情。他迟疑着要不要上前，却并非是出于对自身安危的考虑

　　从他来到这里时，他就没想过能活着离开，就算再小心，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自己感染上瘟疫也只是时间问题。但他只允许自己死在救人的路上，死在疾病手里，在他死前，他还要救很多人。

　　下一刻，女孩睁开了眼。

　　她十分虚弱，醒来的那一刻便开始发抖，但在对上目光的一瞬间，忽然有一种战栗的感觉从他的脚底升起，直冲脑门。
　　那双像是海水一样幽深、冰冷的眼中忽然闪过一阵凄怆的伤痛，眼帘微垂，视线调转直下，刹那间，一滴泪水从她右边的脸颊划过，滴落下来。

　　“对不起。”
　　她说。

　　这里四下无人，维沃只能认为是说给自己的，但当他嗫嚅了一句没关系后，却发现少女的眼神是空洞的，也就是说并非和他交谈。

　　而像是在重复什么一般。

　　这样的失态没能持续十秒，女孩回过神后，用温和却不失锐利的视线打量了他之后，开口说出了一句他无论如何无法拒绝的话语。

　　“我有从事相关护理工作的经验，医生先生，我也没有什么仇家，只是流浪到这里。只要您愿意收留我，我愿意为您提供帮助。”

　　他立刻答应了下来。
　　如果不是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的姑娘，而是能提供帮助的护士，他怎么会拒绝呢？
　　当然，他惊奇地发现这姑娘似乎对瘟疫免疫，且对药理知识竟有研究而十分惊喜这一系列的事情，都是发生在那之后了。

　　……
　　松本海伦适应环境的速度在渐渐变快，这一点连她自己都清楚地意识到了。
　　在清醒的一瞬间，她便意识到自己又被抛到了不知名的地方。

　　又是这样。
　　总是这样。
　　重复着、迷茫着、即使知道死亡的命运却仍然无法避免和他人产生联系，在得到羁绊的满足时一个不留神却又会被刺伤。

　　她猛地望向不远处的医生。

　　为什么没有回家？这里是哪里？
　　这样的念头电光火石出现在脑海中时，她马上意识到目前纠结于这些并没有什么意义。当务之急是如何摆脱累赘的状况，好好地活下去。

　　就算不会真正的死，她也不怕死，但她不想死。
　　死亡的滋味并不好受，尤其是刚刚经历了一次锥心之痛的她，此刻并不想那么快就再回味一遍。

　　至于面前的男人，她三两眼便看出了门道。
　　年龄大，面容慈祥，浑身没有可疑的细节，是个正常人。金丝边眼睛，但白大褂很陈旧了，典型医生打扮，并且曾经富裕，如今堪称落魄。
　　手指不安搓动，证明他此刻面对自己正在内心煎熬。眼睛里都是红血丝，这位医生很久没有正常休息过了。

　　所以，她才说出了那样的一番话。
　　然后，她不出意外地赌赢了。

　　松本海伦被担架抬回了城中，克服着虚弱，努力用胳膊撑起身子，想要观察自己来到了一个怎样的地方，然后发现自己从一个地狱到了另一个地狱。
　　维沃医生抽着烟斗，悠悠地望了一眼面容僵硬的她，咳嗽了两声。
　　“怎么样，没想到吧？这里的人都感染了瘟疫，我救回你，你就算做护士恐怕也活不了多久。”

　　维沃医生顿了顿，想起了自己在上一次瘟疫爆发中死去的女儿，如果她还活着，应该也就这么大了。
　　“等你稍微好点，我给你些钱，你出发去新翡冷翠吧，瘟疫还没蔓延到那里。”

　　“不必。”
　　松本海伦深呼吸后又重重跌回担架上，她仰望着被洗刷过一般蔚蓝的天空。
　　仿佛什么都没有变，但的确有什么东西就这样在日复一日眺望云彩之中流逝而去了。

　　松本海伦摸了摸自己胸前的紫水晶项链。
　　熟悉的触感，但她不记得自己之前有把它戴在身上，也就是说它是在她回到这个世界后同时出现的。

　　如果按照自己所想，恐怕这次的世界，并非全然的陌生。

　　“——我留下来。”
　　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住的地方是一间落满灰尘的二层小楼，松本海伦刚刚放下心来休息了一会儿，就发起了高烧，烧了整整三天，在昏沉之中，她着魔一般，轻轻抚摸着那条项链，将脸埋在棉花枕头里，满头大汗咬紧牙关，硬生生捱了过去。

　　恢复身体花去两周时间，病刚刚一好，她便不顾维沃医生的阻拦，坚决履行起了被自己不得已放置了两周的职责。

　　松本海伦读过不少书，为了研究父亲有关个性的学说接触过各种研究方向，药理也是其中之一，只不过浅尝辄止，比不上历史地理那些从小便钻研的科目。但即使是这样贫乏的知识，在这个世界似乎也足够了。

　　基础的护理非常好上手，不到三天，她就成为了一名合格的护士。
　　和医生不同，护士每天穿梭在病人之中，感染的风险极高。在她之前，没有一个护士能坚持超过一个月的。
　　但五个星期过去了，她没有任何感染瘟疫的征兆。

　　维沃医生几乎不敢相信这份上天的恩赐。

　　想当年，他的小女儿也是这么乖巧可爱，但却被无情的瘟疫带走了。瘟疫带走了他生命中所有的意义，感染瘟疫离世的亡妻和妻子留给自己的唯一可爱的女儿都离他而去后，他的人生便再无光明。

　　这次是这种无人可解的新型瘟疫第三次爆发，他暗暗下定了决心。
　　第一次，瘟疫带走了他的妻子，第二次，瘟疫带走了他的女儿。这是第三次……

　　他们是时候相会了。在这毫无光明可言的人生里，作为医生可以医治病人，能够为其他家庭带来幸福，是他唯一的慰藉。但这也不足以支撑他好好活下去。

　　所以他来到了疫情最为严重的古贡省。

　　然而，他在这里寻找到的，却是一个仿佛天赐一般，和自己女儿相同年级，却不可思议对瘟疫免疫的少女。

　　“海伦！”
　　维沃医生招了招手，将忙得停不下来的少女叫到身边，关切地问道：“那个被你捡回来的人怎么样了？”

　　三天前，维沃看出这段时间不间断工作的少女，身体的压力恐怕已经濒临极限，她还是个孩子，想到这里他便有些不安，于是强制让她休息半天，随便逛逛。

　　反正她不会感染瘟疫，而这里到处是瘟疫的病患，也没有人有力气对一个小姑娘做什么。

　　几次三番拒绝无果后，海伦想了想，最终妥协决定去第一次醒过来的海岸那里去看看。

　　然后，她就捡回来了一个人。

　　“醒了。”海伦谦逊颔首，乖巧地对着维沃先生用着尊敬的口吻微笑说道：“我已经和他说清楚了状况，他没有感染瘟疫的表现，看他的模样应该…很快就会决定离开这里。”

　　想了想，她还是没有将对方拿匕首威胁她的事情说出口。
　　这少年应该不是什么好人，但…如果这个世界真是如同自己所想的那样，恐怕也不值得有什么好人。在这里，像维沃医生这样的人，是真是了不起。

　　维沃医生点了点头，视线一沉，忽然开口道：“海伦，我在身体检查的时候，发现那少年只怕不是一般人，等他身体好起来，我就让他带着你离开这里，前往新翡冷翠，我在那里有认识的朋友，凭你的能力，当一名普通的护士不成问题。”

　　海伦脸色一变，脱口而出：“不行。”

　　老医生看着她有些急切的眼神，半晌，忽然苦笑一声：“孩子，我留不了你多久了。”
　　说着，他将自己的袖子向上挽起，露出胳膊。

　　松本海伦瞳孔猛然一缩。

　　这样的景象她在这段时间已经看到麻木，但这一次让她尤为惊愕。
　　维沃医生的胳膊上，赫然分布着错落有致的带状疱疹的雏形。

　　老医生笑了笑，像是并不介意一般又将袖子挽了回去：“虽然只是初期症状，但发展到第三期用不了一个月，海伦小姑娘，你在这里帮了我很多，也没有要什么报酬。你工作出色，值得被我推荐，那份推荐信是你应得的。”

　　“维沃先生……”海伦如梦初醒一般，抬头应声对方的目光，嘴唇微微抖了抖。

　　“好了，孩子。”
　　老人用粗糙的大手轻轻抹了抹她潮湿的眼角，大笑道：“你只要好好照顾自己，我就放心了。行了，你去忙你的吧。”

　　海伦微微低下头，她站在那里，良久，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去，又融入了汹涌的人流之中……

　　晚上。

　　给维沃先生送过饭后，松本海伦捧着用开水烫过消过毒后，盛了饭的食盒，奔向废墟一角。

　　早上还面色惨白气若游丝的少年，此时经过一个白天早已摸清情况，早已彻底平静下来，正用着审慎的眼光打量着周围的一切。中午，松本海伦打了水过来，替他擦了脏兮兮的脸和上半身，少年虽然有所迟疑，但身上的粘腻感却让他最后选择了妥协。

　　擦去所有污垢后，展现在松本海伦面前的，是一张没什么表情、苍白清秀的脸，一双大大的猫瞳镶嵌在面容上。

　　海伦替他将饭盒打开后，将筷子同饭盒一起塞到对方手中：“你叫什么名字？”
　　“……”
　　伊路米眼神一闪，只是拿起筷子吃饭，没有作声。
　　松本海伦露出毫不意外的表情，她正襟危坐在少年旁边，平静凝视着对方的侧脸：“你知道这里在爆发瘟疫吗？”

　　这次，伊路米眼神终于有了波动，视线落在了她的身上，点了点头。

　　“你醒来之后恢复的很快，虽然不知道你是何许人也，但按照这样的速度，你用不了一周就可以康复。我可以帮你弄到船，在保证你不感染瘟疫的情况下离开这里。”

　　伊路米细细咀嚼完口中的饭，平静咽下去后开口：“你有什么条件？”

　　“首先，你得带我离开这里。”

　　果然，不出所料。
　　——没人想在这样的地方，这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
　　伊路米想也没想，快速点了点头。

　　“至于第二。”
　　少女的声线忽然迟疑了，她吞了口口水，像是压抑着什么，之后快速抬起头，凝视着他的眼睛。

　　她的眼睛很平静、很认真，即使和此时升上夜空中的星星相比也毫不逊色，令伊路米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我希望我们能在这里，再待上一个月。一个月后，我们再出发。”
　　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