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莲为夫》森林不让飞

1、我叫洛小城 忘川河

　　忘川河畔，曼珠沙华盛放得妖娆。
　　偏偏奈何桥下，还有一株盛放得正开的红莲。
　　不同于曼珠沙华的火红妖冶，这株红莲更加清冷出尘。
　　我站在奈何桥边，孤独地回望，除了火红的曼珠沙华，就是无边的黑暗。
　　周围陆续飘过几道鬼魂，面无表情地从我身旁经过，领了孟婆一碗汤，从此有来世无今生。
　　刚押了鬼魂从黄泉而来的黑白无常，经过我身旁的时候愣了愣。
　　黑无常有些不耐烦，冲我挥了挥手：“去去去，别挡道。”
　　白无常幽幽地叹气：“也是可怜，魂魄残缺不能转世，去幽冥川待着吧。”他劝我。
　　我执意不动，站在奈何桥边，盯着黑暗中的黄泉，不知在等什么。
　　我知道幽冥川是什么地方，有些流恋今生不愿转世的魂，就在那幽冥川上住下，每日缅怀过去，还有的……是为了等他的心上人，将来一起轮回转世。还有一部分，就是像她这样的，魂魄残缺不全，无法投胎转世的。
　　“我说你这只小鬼不听是吧？小心我把你扔到剥皮地狱去！”见我不为所动，黑无常有些恼怒，作势就要拿铁链来锁我。
　　黑无常脾气暴躁，这是鬼界众所周知的事情。
　　我侧着身子躲开，白无常在一旁劝解，黑无常却越劝越生气：“纵容这一只小鬼，若其他小鬼也像这般胡闹，鬼界岂不乱套？”黑无常总是做着鬼差的工作操着阎君的心。
　　白无常知道黑无常倔脾气一来，除非阎君出面，否则谁都劝不住。
　　不禁幽幽一叹，又有一个小鬼要遭殃了。
　　在鬼界，只要不是喝了孟婆汤踏上轮回路的鬼，鬼差们愿意怎么折磨都没有谁管。
　　毕竟这鬼界鬼魂众多，鬼魂之间勾心斗角你争我斗者比比皆是，鬼差们若不拿出点威严，这鬼界就真的大乱了。
　　我知道黑无常不是随口说说，而他手上的缚魂锁则是专勾我们这些小鬼的，他要真想抓我，我是怎么也逃不掉的。
　　可我不想去剥皮地狱，那是连魂魄都能熬出油的地方，是众鬼最害怕的地方。
　　奈何桥下一株红莲微微地张阖着莲瓣，在岸边如火的曼珠沙华掩映下，还能如此清冷出尘，异常好看。
　　我心里一急，就在缚魂锁即将抓住我的时候，身子一飘，附在了红莲身上。
　　“抓不住了，这小鬼！”黑无常有些怒气的声音在桥上响起。
　　白无常在一旁劝道：“红莲肯让这小鬼接近，也是小鬼的福分，算了，一只小鬼而已，等再过去几十年，小鬼在这里待腻了，自然会走的。”
　　听到这里，我不禁松了口气，暗自感谢身下这株让我依身的红莲，若不是它，我现在就该在剥皮地狱里待着了。
　　黑白无常渐渐远去，声音越来越小：“要不是动不得红莲，我肯定把那小鬼扔到剥皮地狱里去！”
　　“是是是……我们黑大人刚正不阿……”

　　“谢谢你，红莲。”我说。
　　不知道是我的错觉还是奈何桥边有微风，身下的红莲轻轻地颤了颤，似乎是在回应我的话。
　　在这个冰冷的鬼界，我感到了一丝暖意。
　　我叫洛小城，活了十八年，甚至不知道我是人是鬼。
　　我阳寿未尽，魂魄残缺，三魂六魄都在地府，唯有一魄还在人间。十八岁那年，镇子里来了个妖娆的女人，长得比春丽楼的牡丹还美，一颦一笑就勾走了镇子里大半男人的魂，她来到镇子里的那天，指着我的脸，要我跟她走。
　　我看她衣着华丽，想来给她做个丫鬟也比在街头做乞丐强，当即一脸欢喜地跟了过去。
　　后来我知道这个女人叫棠姬，身上总是有数不清的钱财分散给乞丐、街头的阿婆，店里的小二，而我……也从中得了不少好处。
　　她身边只有我一个丫鬟，却什么都不需要我照顾，只是每次出门都给我一锭金子嘱咐我在客栈里好好待着，替她看着房间。她来的时候身上没有包袱，我也不认为她会在客栈里藏什么贵重的东西，但是每天有一锭金子拿，这让我很满意。
　　棠姬每次回来的时候，脸色都会比离开的时候虚弱几分，有一次甚至是负伤回来。
　　她翻窗而入的时候，浑身是血，我吓了一跳，就要跑出去叫人。
　　而身负重伤的棠姬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抓住我，神色狰狞：“我好吃好喝养了你半年，现在该是你报答我的时候了。”
　　我心里咯噔一声，一股不详的预感浮上心头。
　　她的力气出奇地大，无论我怎样挣扎都不能脱困，而正是这时，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棠姬的真身——一只巨大的蜥蜴妖。
　　她不是人，早在见到她的那一刻心里就有预警。然而还是抵不过金钱的诱惑，我跟在她身边做了丫鬟，在凄冷的接头讨食，每天过着有上顿没下顿的生活，我过够了。
　　我也想有一天披上华服锦衣，吃醉仙楼的烧鸡，喝醉仙楼的桃花酿——这是镇长的爱子李青牛每天的生活常态，他是镇子里最有钱的公子哥，也是镇子里长得最好看的男子，镇子里的姑娘们都拿他当梦中情人。
　　我也不例外。
　　离阳镇偏僻与世隔绝，没出过镇子的我见过最好看的人就是李青牛。
　　现在变成了棠姬。
　　而眼前这个最好看的棠姬变成了一只丑陋的蜥蜴。
　　这只蜥蜴张开大嘴冲我吞吐着雾气，我只感身体好像撕裂一般，疼得龇牙咧嘴，过不了多久，我就看见我自己倒在了地上。
　　是的……我的魂魄被棠姬生生地从身体里剥离出来，而棠姬还在冲我的身体吐着白雾。
　　她身上的伤口，露出翻白夹血的皮肉，血顺着地板，直到将我的身体浸满。
　　我惶恐地张着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棠姬忽然瞪过来，眼神犀利而狠戾。
　　下一刻，我只感觉到一阵天璇地转，等我醒来的时候，魂魄已经在奈何桥上了。
　　孟婆披着厚厚的布条，面无表情地为过往的魂魄递上一碗孟婆汤。血红的曼珠沙华开得妖冶而美丽，却没有一个鬼魂会停下来驻足观看，也包括我。
　　排了长长的队，终于飘到孟婆旁，我伸出手，像生前乞讨一样，巴巴地等待孟婆的施舍。
　　等了许久，手上什么也没有。
　　我愕然抬头，孟婆正将一碗孟婆汤递给我后面的小鬼，这只小鬼接过汤，仰头喝下，又放回碗，飘到奈何桥彼岸。
　　“为什么不给我？”我歇斯底里地吼，或许是想到生前作为乞儿的凄凉，觉得这地府也是一群势力的人，连孟婆汤也不肯给我。
　　身后的小鬼和孟婆都面无表情，似乎我的喊叫他们根本听不见似的。
　　她不给我孟婆汤，我就赖在奈何桥上不肯离去。事实上没喝孟婆汤是不能踏进轮回路的，我就算走……又能走到哪里去。
　　幽冥川的鬼太多，我又不愿呆在那里。
　　等所有新死的鬼魂都领了孟婆汤离去，孟婆才放下碗，幽幽地说：“你三魂七魄少了一魄，不能轮回也不能投胎转世……也不能喝我这孟婆汤。”
　　我瞪大鬼眼，一脸不可置信，我的魂魄……竟然是残缺的！
　　“你身上神光未散，阳寿未尽，想来那一魄还活着。”孟婆坐在奈何桥上，幽幽地对我说。
　　“我的魄……还能找回来么？”如果连投胎都不能，那我这一生岂不是彻底地凄凉，甚至连来世的期盼都没有。
　　“等你阳寿尽了，魄会自动离体回到地府。”
　　见我神色一喜，孟婆又说了句让我失望的话：“以我在这里数百年的经验来看，你的阳寿至少还有八十年。”
　　八十年！我一个鬼魂要在地府蹉跎八十年！
　　说完这句话之后，孟婆就不再理我，以后的很多年，她都没有理会我，仿佛我是透明人……鬼魂就是透明的。
　　一开始我不相信，日复一日地在奈何桥上等，等我的魄归来，好让我轮回转世。
　　然而几个月过去了，奈何桥上的小鬼来了一批又走了一批，我还是没有看到的魄回来。倒是黑无常，每次见我的脸色都不好……大概因为我当了小鬼们轮回的路吧。
　　我也是一只倔强的鬼，不肯离开奈何桥，不肯去幽冥川，于是就有了刚才的一幕。
　　身下的红莲似乎感觉到我悲哀的情绪，莲瓣上面泛着淡淡的光。
　　这鬼界……也就你肯容我了。
　　地府的日子实在枯燥无聊，我又不敢轻易离开红莲，让黑无常有机可乘将我送到剥皮地狱，每日就和红莲讲着生前的故事。
　　讲镇子里那个叫李青牛的公子哥是怎样的好看，怎样地潇洒，怎样地俘获了满镇子少女的心。
　　讲镇子西边的刘阿婆摔断了腿，每天靠卖煎饼度日，明明自己生活得凄苦，还会偷偷塞馍馍给我。
　　讲春丽楼的姑娘们每天凃脂搽粉是多么地艳丽好看，而我每天则是灰头土脸，每次说到这里，一股强烈的自卑感就涌了上来。我多希望李青牛能够看上我，就算带回去做侍妾也行啊，我曾亲眼见他买了两个春丽楼的姑娘回去当姨娘。
　　可惜我又不好看，一身褴褛，就像从泥巴地里滚出来的一样。
　　我曾经用水洗过自己的脸，发现长得清清秀秀一点也不比春丽楼的姑娘差，但是瞎子小米说，你脸上得脏一点，才能讨到更多的东西。
　　我信小米，因为他碗里铜子总是最多的。
　　镇子里的生活也不怎么新鲜，来来回回也就那么些故事。
　　而红莲则是个忠实的听众，每次我讲故事的时候，它身上的莲瓣就会泛出幽幽的光芒，黑白无常从旁边经过的时候，都忍不住惊奇地叹道：“这红莲真是神奇。”
　　我不知道黑白无常为什么对红莲那么敬畏，直到某一天，奈何桥边来了一个生前做商人的鬼魂。
　　这只鬼魂一见到红莲就像看见了金子一样两眼发光，扑过来就要摘了红莲，黑白无常在一旁看着不为所动。
　　我心里正担心，忽然身下的红莲轻轻地摇了摇，就像被微风吹拂了一样。
　　那只扑过来的贪财鬼立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甩开数米远。
　　黑无常嘲讽那只贪财鬼：“地府的鬼，还没有一个碰了红莲能有好下场的。”
　　白无常在一旁纠正：“咳咳……红莲上面就有一只。”
　　说的就是我。
　　黑无常被戳穿了有些尴尬：“那只小鬼……她敢出来我就把她扔到剥皮地狱里去。”也只是说说嘴上功夫，我也看出来了，他们也不敢接近红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