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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刀叔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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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叔办丧的堂就是那间废了几十年的打铁屋,在刀叔早年封刀后便搁置着,却还是整齐——他天天收拾着,无事就在屋里坐着,想着,消磨着光阴。
黑白照还是年轻的笑靥,灿烂地溢出了木制的相框,那么小,又那么大,刚好截去了刀叔的断腿。熏黑的墙,浑浊的淬火的水,老旧的铁器,融着白烛的袅袅青烟,简单的拼凑着,哀悼昔日辉煌的落幕终曲。
相干的不相干的人带着各色神情走进走出,却像是回放了一生的走马灯。土木色的案上摊着一本册子,崭新的白纸黑字,是隔壁女大学生转述刀叔的绝笔。
“刀叔七岁就跟着铁匠师傅,正是十八年华便技艺精湛,名气甚响。张姓大户人家有一独子,痴迷制铁,便在后院辟了间屋,备着齐全精良的打铁器材,请了刀叔教导示范……”
“他可欢喜着打铁呢,眼亮的跟星星似的。”刀叔的椅摇摇晃晃的,浑浊的双眸闪着星点的光,“他爱看,我就给他打,他就知道画些漂亮的刀,不实用。”刀叔和着椅的节奏晃着头,“我成天得了空就往他家里跑,他总是晶亮着眼盯着我看啊看……”
“于是刀叔费力的打着铁,张少就凝神的盯着,笑着,笑的梨涡都泛了水。刀叔得了张家的工钱,下定决心辞了铁匠铺的活儿,专心在张家打铁……”
“那天啊,他像小孩子一样蹦着给了我一张图,说要打一柄锋利的长剑,画的花里胡哨的。”刀叔黝黑的满是皱褶的手搓着布衣,咧了嘴笑,“他想要我就给他打啊,那可是我收了好几年的上好玄铁呢,我就融了它制剑。剑出鞘的那天,他在剑把上用红线束了一块玉,带着梨涡笑着给我……”
“红线挂玉是传情的习俗,刀叔知道,却解了玉揣在怀里不离身。那把轻薄锋利的剑挂在熏黑的墙上,反射着刺眼的光。张少及冠时,张家为他订了一门亲。”
“他说着说着就红了眼,他说不想结婚,就算张家定了,但是他不想啊!”刀叔身子绷紧地向前微倾着,停滞了数秒,又无力地瘫回了椅背,“我也不想啊……”
“这场谁都不想的婚姻夭折在他们决议逃离的那天,带着不敢见天日的情愫逃离,却仍是被张家人在半途追上了……”
“那时还年轻啊,热血青春!”半截空荡的裤管垂着,刀叔爽气的笑了,“我操起了那把剑,身无分文的带了他跑。张家一个小厮猛地扎在我跟前,我抱着少爷侧身翻在地上,剑掉在草丛里。我可是眼疾手快的想捡,又来了个小厮趁机要抢走少爷,来不及了,那小厮举起刀就玩命的砍啊,我急扭了身子还是被砍了腿,可不敢喊出声……”
”张少被绑了回去,染了血的剑深深地插进土里,刀叔瘫在草地上,那条伤腿成了这场违背伦理的叛逃的牺牲品。刀叔关了从好心的铁匠师傅手里传得的匠铺,在张家住的小镇偏远外围开了小茶馆,自此便封了刀。张少结婚生子大摆喜宴,他都偷偷的在对面阴暗的小巷里望着……”
“其实也没啥,过了青春的年龄啊,就稳重了,就像是那把剑,我老拿它出气地磨着,也承不住卷了刃……”
“那分令人怅惘的爱情,在极力的隐瞒与唾骂中死亡,却还留着余息,活在刀叔心里,在铁匠师傅的旧匠铺里酝酿的醇厚,却无人共饮。”
我合上了本,想起去年看望刀叔时,他竟在打铁。
“刀叔得怀怀旧,卷刃了就卷刃了,融了再铸,又是一把好刀!”那有些粗重的喘息喷在脸上,却带着无力。
那是一把厚重敦实的好刀,和刀叔一起下了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