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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记得 我会一直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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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奶奶家在马路边开了一家小店,我小时候特别喜欢趴在柜台面前看电视。一天,我眼睛往门口那么一瞟,发现马路对面新开了家店。就只有一个大大的门洞,没有什么遮拦物,门口零散放着一些箱子,墙上用了大红的油漆写着“电瓶水箱”。我那时并不知道电瓶水箱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门里面望过去是黑黢黢一片,一度怀疑那是蜘蛛精住的盘丝洞。
开这家店的是一对外地夫妇。男人长得中等身材,脸上胡子拉碴,顶着三七分的头发过来买香烟。他要了一包七块钱的红双喜,然后坐在我奶奶家的小店里“吧嗒吧嗒”抽起烟来。当时奶奶操着我半懂不懂的普通话喊他:电瓶。我就知道这算是他的名字了。
电瓶家一共三个人,除了他和他老婆还有一个儿子。自从我们相熟,他只要一有空就和儿子过来看电视。要一包红双喜,分给其他人几支,就算语言不通也能和其他大人攀谈起来。而他儿子则是跟我抢遥控板。他要看《西游记》,我要看偶像剧,我当时看腻了孙悟空无能,老是搬救兵,就霸着电视不让他动。每次这样他就开始哭,脸上红扑扑的肉抖动起来,手不住地往外甩,然后鼻涕眼泪一起流。奶奶因此狠狠地斥责我道:把遥控板给他!我嘟着嘴看了电瓶一眼,可他还是抽他的烟聊他的天。
但只要他妈妈在情况就不一样。当她儿子扒着她的裤腿,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往她身上抹时,她会说:“姐姐也要看啊,等姐姐看完你再看好不好?”完了怜爱拍拍他小脑袋。这时我便能掌握一些主动权,心满意足的看我的偶像剧。
她是个白皙又瘦削的女人,有江南女子式的温婉。见人总会腼腆的一笑,眉毛像柳叶儿似的,鼻子小巧玲珑,嘴角勾起来很是温柔。我们那时打一种小牌,三缺一,就叫上了在一旁观战的她。她开始推却说不会打,我说我教你,很好学的,然后就被我们骗了进来。我在这种牌上很是在行,马上就连赢了几次,她看到我这样,居然一脸真挚地对我说:“你好聪明。”我听她那样说,真觉得自己聪得不得了。
电瓶家的生意不错。没过多久他就换抽了十元一包的新安江。每次他一来,钱还没掏,我就已经麻利地把架子上的新安江拿了下来,之后看他拆了,照例拣把椅子“吧嗒吧嗒”地抽起来。有时候一根烟还没抽完,就有客人上门,替他看家的老婆就在对面喊:做生意了!他也不急,再用力吸两口,把烟弹在地上,拿脚踩了才走。有时碰到在小店里聊得高兴,女人过来叫他吃饭,他还没尽兴,不肯回,她就站在店里等着,有时干脆自己回去等他。
后来我上了初中,很少到奶奶店里去。放假了去给她看店,有一次站在柜台里看到电瓶走过来,就把架子上的新安江先拿了下来,他走到我前面还没站定,发现我给他拿的是新安江,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冲我嚷嚷:利群啊利群!奶奶在我身后替他把利群拿了下来。他把钱拍在柜子上就走了。
那时他家已买了电脑,所以他儿子自然也不愿意过来看电视了。只是我纳闷儿,他老婆怎么也不过来?
突然有一天,忘了是什么时节什么天气,这条马路里的每条巷子,每户人家都听说,电瓶的老婆,死了。我在奶奶家被纷纷扰扰的人挤来挤去,才知道是因为长了癌,没能早点查出来。
死了么?“你真聪明!”这样的话分明还在耳边,她扎着一个低低的辫子,我能看到她小巧的耳朵。她的音容笑貌,举手投足都还在我眼前呢!
大概一年不到,电瓶又重新娶了个老婆。小店里的人都暗地里议论没有原来那个好。这时的他伸手就是一包中华,这可是我奶奶家最贵的烟!他儿子我也没再见到,据说是一直待在家玩电脑。只一次吃年夜饭,奶奶叫上了他和他儿子。那个小孩现在长了一副很敦实的模样。
那天我看《红楼梦》,听到跛足道人唱《好了歌》,“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娇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想到反之亦然,心里唏嘘不已。
亲戚或余悲,
他人亦已歌。
死去何所道
托体同山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