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
-
大牛叔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半刻钟，眼见阿幺整个人神采飞扬的，便问：“瞧着就知道你今天做了个好买卖，怎么？卖了多少钱？”
阿幺笑眯眯道：“果然像大牛叔说的那样，北城处处是生机。”
阿幺其实很聪明。
大牛叔来了这么多趟北城，赚到的钱全部加总在一起可能都没有他们这一次赚到的银子多，所以阿幺并没有正面的、明确的回答大牛叔的问题。
财不外露的道理阿幺可能没有听过也并不知道，他大约只是觉得这第一回来北城就赚了这么多的银子，被人知道了不太好。
阿幺笑着塞了两个大白馒头给大牛叔，说：“叔，给。”这是方才阿幺特意包了说要给大牛叔拿过来的，是对他愿意让他们三个人搭牛车来北城的感谢。
大牛叔摇手不肯接：“你这小子！才赚个几文钱，还买这个给叔。”
阿幺的性子很犟，大牛叔不接，他却一定要给。一番推拒后，大牛叔到底是接了。只不过他自己舍不得吃，放了车角的布袋里头，应该是要带回去给孩子们吃的。
牛车一摇一晃踏上了回程的路。
林贵闷闷斜靠在车角闭目假寐，阿满瞧着道路两旁穿梭来往的车辆行人发起了呆，坐在他们俩中间的阿幺则喜笑颜开的抚着手里头的麻布钱袋子，一遍又一遍来回来去的摩挲，一个没忍住乐出声来。
听他这么开心，林贵的心里头越更不舒服起来。阿幺只是个七八岁的小孩，对于黑白曲直是非对错还没有很明确观念，也还不能很明确的区分。林贵很担心阿满曲直难辨的行事，将会影响到阿幺的行为，更担心阿满无分黑白的行事准则，将会把阿幺对于这个世界的认识引到他无法苟同的歧路之上。
林贵知道，他必须要遏止一切可能。而他所需要做的，不仅是让阿幺明辨善恶对错，更需要同化阿满的行为，令她停止有可能影响到阿幺的一切动作。
“很高兴呐？”林贵倾身向阿幺问道。
阿幺乐呵呵回应他：“嗯！”
林贵偷瞄了阿满一眼，压低声音道：“虽然今天是得了许多钱，可我得郑重告诉你，这不是正路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让阿满听了个正着。
阿满挑挑眉，却依然目视车外，面色坦荡从容，像什么也没听到一样。
林贵见她半分反应都没有，再接再厉抬高了些音调：“就比如刚才这事情做得不地道，人家没伤着人，我们就不应该坑人。虽然得了这许多钱，可到底是不安乐的。”林贵用的是循循善诱的语气，与他之前那副拉长脸的气急败坏模样形成了鲜明对比。
阿满听得出他语气中的连哄带骗，尽可能的用温和的，更容易让人接受的方式来和阿幺说道理。
阿满心里明白，林贵会用这么大的声量，那么这些话将不仅仅是想对阿幺说的，或者是更想要说给她听的。
阿满一动不动的，依然转脸看着外头。她侧脸的线条温润而柔和，纤长浓黑的睫毛在西斜的阳光中闪着光。苍白的肤色沾了金灿的碎阳，整个人都显得温暖生动起来。林贵一时间忘记自己下一句想要同阿幺说什么，他呆了呆，片刻后才回过神来。
阿幺侧着眸子，用好奇地眼神打量他，又顺着他方才发怔的视线打量起了阿满。
林贵莫名就有了些慌张，像是偷盗未遂被人抓在当场。
阿幺嗤地一声，笑了，冲阿满喊了声：“喂！阿满！”
林贵蹭地一声感觉血流急速上窜，心脏咚咚几乎跳出嗓子眼，面上火烧也不知是不是红了脸，在阿满转过头来时赶忙瞥开眼去。
“他说你坑人，你怎么没反应。”阿幺挤眉弄眼陈述道。
笼罩于林贵周身的紧张窘迫，就在阿幺开口的这个瞬间碎裂消散。
阿满转头，斜睨阿幺道：“就只我坑人？你没份？”
阿幺义正言辞：“我当然没份，我只是帮忙搭了把手。”
阿满斜眼瞧向阿幺：“那么，只帮忙搭了把手的阿幺，既然你的贡献这么少，那就该把钱给回我才是，怎么收到你那包包里去了。”
一听她说要把钱交出去，阿幺就缩了脖子。想了想，他嘟囔着转头望向林贵：“虽然是坑人，但是能拿到这么多钱我还是挺开心的。”
听他如此说，林贵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阿满测过头来，声色懒怠地插了句话：“你非要说这是坑人，也不是不可以。但是有一点，我们没有下过套，也没有任何预先准备的想要去下套，最多只能算是顺水推舟而已。而且我相信你一定也看出来了，为什么我们能坑到他们呢？”她似笑非笑瞧着林贵，黑瞳闪亮。
林贵缓缓沉下脸来。
他的确看出来了。那个偷儿明明没有撞到阿满，阿满却装作伤势严重想要坑人一笔，因为她笃定，那些人不想将事情闹大。他们行色匆匆，在偷儿企图近身时大力掀手推拒开去，证明他们异常防备警觉；他们恭敬有礼，鞠身赔礼，却默然忽视了那个趁机逃之夭夭的小偷，不喊不追，这证明他们更希望息事宁人，以便隐匿行迹。
所以阿满的要求只要不过分，他们一定愿意满足。
可他想说的是，他希望不论什么时候，不论遇上什么样的困窘，阿幺都能够堂堂正正的活在这个世界上，无愧于心顶天立地。
其实他希望阿满也能如此，可他知道阿满已经长大了，已经有了相当自主的难以撼动的对这个世界的认识，这或许跟她从前的家境和遭遇的境况有关，林贵不企望自己能够在朝夕之间改变她的所思所想，但他希望阿满至少可以被他一天天一点点慢慢的影响，终将有一天会不屑使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可阿满的言行再次令林贵沉默。她总能找到一个切口，轻易将林贵的立论击溃。
阿满的意思，那些人身份可疑，行色有异，既然撞到枪口上，那她就索性顺水推舟的坑他们一坑。
这么说来，还有了那么点替天行道的意思。林贵无语，他平常插科打诨厉害得很，同人论起事来也难有匹敌，可一旦与阿满针尖对麦芒的对上，他就瞬间出于下风地位。
阿幺瞧了瞧沉了脸的林贵，又瞧了瞧目色璀亮的阿满，好奇问道：“你们说的是什么？看出来什么？”
林贵见他那模样，没好气一巴掌拍了他的脑门子。阿幺抱头，皱皱眉撇撇嘴，嗤了林贵一声。
阿满帮着揉了揉阿幺的头，抬眸对林贵道：“南城的人个个勤快，可都只不过赚个糊口而已，大多不还是缺钱少银？今天我们是得了许多，可你不高兴。你说这不是正路子，那你告诉我们还有些什么样的正路子？”以阿满从前的脾气，她决不可能好声好气的这么同人解释。
阿满是个我行我素的人，她执拗且固执，心中对错全由她自己界定，也因此她的想法很难被人改变。上一世，她几乎从来都不会与人交心，更不曾这样坦诚的表达出自己的所思所想。她无所谓被人误解，更无所谓别人怎么看她，陆严说她内心坚实而强大，其实她只是不强求能够被人理解、原谅、接受而已。
于她而言，结果达成是第一要旨，其他不重要也不需要过多关心。懂得她的人自然会懂得她，不懂她的人，她需要他们的畏惧和惊颤。
可她今日破天荒的放下了自己的某些坚持，用波澜不惊的语气尽量清晰地描述着自己一切行为的缘由。上一世，她营营一生，得了个心狠手辣睚眦必报的评价，但最后总算仇怨得报死而瞑目。
尘归尘，土归土，临死之前，她许了个心愿，希望下辈子能做个普普通通简简单单的人。
然而，她却重生了，重生在了永安十八年的昌邑城，带着上辈子蝇营狗苟的记忆，被一个父死母丧的小孩收留下来，才能得以活在这个世界上。这里的人们简单而质朴，会因为她的脑子不好使而叹息，也会因为阿幺的好人缘而塞给她俩地瓜或者俩刺梨。
而林贵，无异是这些人中最热心的一个。
阿幺说他认识林贵四年了，他当林贵是哥哥，林贵却当他是自家养着的孩子。
从林贵平常对待阿幺的方式，阿满能猜到他的月饷应该一多半都花在了阿幺身上。
他想要帮助接济阿幺，却偏偏又想阿幺独立自主自食其力，然后就做了许许多多在阿满看来莫名其妙不可理喻的事情，比如今天这三只兔子。要不是阿满看中了那只白的，仔细的捋了一中午的兔毛，她大约就不会发现黏在兔身上的星点糠碎。
这是人工喂养的痕迹，几乎能够肯定林贵买来的这三只定然不会少于阿幺卖出去的十三文一只的价钱。
那个当下，阿满默默在心里头将白眼翻上了天。可是，虽然这招在她看来笨得要死，但她依然能够感受到其中饱含的浓浓关切和暖意。
阿满毫无疑问地被打动了。京城生活的二十多年，波诡云谲尔虞我诈，她为自己穿上了数层盔甲，也为自己建起了无数壁垒。而如今，她忽然觉得这些变得没有丝毫意义。她习惯性地去窥看人心，揣测每个人行止中的动机，可是在这里，他们真诚且坦率，人人都像一掬泉水清可见底。
这是她曾向往的简单纯真的生活，可以抛开所有纷杂尘扰，放空一切思绪。但她清楚知道，她永远都成不了他们，就好像今天，阿幺十三文一只卖兔子，她却想到阿谀讨赏，林贵推开撞来之人说着无事，她却想到利用此事诓人银子。
她格格不入心机叵测，性情乖张从不讨喜。过去她从不在乎这些，而今却在乎起来。
阿满说不清自己为什么突然会在乎这些，她只依稀记起了某些曾经不敢想念的旧时光，那时祖母安好，母亲仍在，她是她们嘴里的疯丫头，无拘无束如风奔跑在唐府的后园花海。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