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海》珠瑾

3、Chapter 3

　　只要去我妈家住一天，我就有可能走到崩溃的边缘。作为退休教师，教育人的本事我已经领教了25年，两张嘴交替轰炸耳朵的滋味，想一想都觉得心酸。躲到阳台上听裴祁的电话，他上海的工作暂告一段落，马上飞回来的消息暂时安慰了我这颗孤单幼小的心灵。我长长舒了一口气，走回客厅光明正大的向两位领导宣布：“我要回家了”。
　　提着电脑一溜烟跑到大街上，打了一辆车直奔机场，很不幸我没有带钱包，想笑自己的蠢又怕被司机察觉，我绷着一张脸活像要去英勇就义。在我干了这件蠢事之后，老天爷并没有觉得我可怜心疼我，临时接到电话剧本改动需要元伊这个人立刻到现场，我只能微笑着对中年发福的司机大叔说：“不去机场了，到新区桃源路口。”
　　还没挂断的电话里，我可怜兮兮的对老板讲，“有加班费吗？有的话可不可以派人来接我。”
　　我的呼声司机也听到了，他依然淡定的转弯上高架。我心里起得那些毛毛乌泱泱的一大片，他大爷的，我什么时候把自己变得这么窘迫。

　　站在路边等候的男人看了一眼手表，深蓝色西装外套搭在他胳膊上，不仔细看你不会发觉炯炯有神的眼睛下面淡淡的黑眼圈，他看向四周，来来往往的车里没有他朝思暮想的人，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一刻钟，手机就在西装口袋里可是他不想催她，或许是因为什么事情耽搁了，在这里等她，等一道风景。裴祁坐在行李箱上闭目养神，时针一点点向前挪动，奔跑的人停在马路对面，裴祁睁开眼站在原地。
　　一步，两步，三步……十六步，裴祁张开怀抱紧紧搂住扑上来的小身板，“怎么这么晚？”
　　“江湖救急，老板不能不救。”
　　似乎不能这么理直气壮的说出口，裴祁看着她头顶上不断冒出来的气泡，揉了揉毛茸茸的短发不想为难她了，“走吧，请我吃饭。”
　　“想吃什么？哦，我听说小区旁边新开了几家菜馆，要不要去尝一尝？”
　　拉着微凉的手指，裴祁放慢脚步，地上重合的影子被拉杆箱压住，出租车司机热情的帮忙把行李放在后备箱，车子开出了很远停在红灯前时，司机师傅感叹着对裴祁说：“我开了这么多年车，送人到这个城市各个角落，唯有火车站汽车站机场最为特殊，离别在这些地方都显得生硬，因为没有人做离别的准备，等到真正分别的瞬间，才会知道心里的缺口被撕扯的发痛。”
　　元伊盯着裴祁的眼睛等着他说话，并没有想象中的心灵鸡汤，裴祁靠在后座上看向窗外后退的高大建筑，一夜未眠精神有些不济。
　　“这才是人啊。”
　　司机对她的回答应该不是很满意才会接着说：“我说这些并不是评论什么，我也没有经历过这些，只是看着分开成为不可逆转的事实时……”司机没有说下去，元伊眼眶发红。又会是几天，她从来不知道，无法控制的事态也许忽略就不会在黑夜里流泪。这只不过是一段对话，不需要牵扯感情。
　　车停在路边，他们到了，拉杆箱慢悠悠地移动，走在前面的女生一头扎进川菜馆里，可能是新开张搞促销活动，人格外多环境很嘈杂。
　　可不可以为了我，找一份在我身边的工作，我想每天早晨被你叫醒，亲亲你的额头……元伊在想，她怎么会有了这种想法，当初的约定还历历在目——白纸黑字上写着，不会要求对方为自己改变职业，有个人隐私空间……
　　“两天后我就要出发去尼日利亚，这次科研组会在非洲停留半年。”
　　筷子掉在瓷盘上吓了元伊一跳，慌忙弯腰捡起掉在靴子旁边的一根，她停在这一刻深呼吸一口气，多少次分别了她都没有那种心慌意乱，想哭想留住他。
　　不能这样，我是怎么了？元伊趴在桌上，嘟起嘴巴悲伤的看着盘子里的小龙虾，裴祁柔声安慰她，“明天后天我的时间都属于你，这样心情会不会好一点？”
　　元伊握住她头上的手，“唉，我不会任性的，就是听到司机那样说以后，特别舍不得你。”
　　他笑起来的样子，元伊忍不住想吻他的嘴唇，克制住欲望看向小龙虾，“那帮我剥小龙虾，我就开心了。”
　　刚才的伤感似乎只是小小的插曲，午饭过后温度上升到最高，元伊搂着裴祁的腰眼皮耷拉着，小区林荫下两个人愈走愈快，电梯里裴祁低头吻住她的嘴唇，这个狭小的空间流淌进时光，是两个人一点一滴积累的人生。

　　“如果我先遇见你，该有多好。”
　　苏筠提着饭盒站在客厅角落，红白条纹脱鞋本来有两双，现在都收了起来。暗色棉拖还没有剪下标签，电脑前敲键盘的女生扭头盯着苏筠，她难得笑，苏筠打开盖子，醋酸味很浓。
　　“是饺子吗？我今天有口福了诶！”
　　她突然转变的态度在苏筠看来，并不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他只能小心的揣摩元伊脸上透露出来的原因。
　　“不是速冻，不可能是你包的吧。”
　　青瓷碗里的饺子一点点减少，她的胃口很好。苏筠只吃了几个，端坐着发呆。
　　“今天微博更新了，我知道他不会丢下我，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爸妈也就只有他知道，我要好好活着等他主动回来。”
　　果然。
　　“他听到你这样说，也会放心……”地离开。
　　元伊微笑着看向墙上很久以前的照片，裴祁抱着她，那天的阳光真的很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