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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美女与野兽 这种戏码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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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俩都是设计师。”宋洛琳说,“当然,他负责微观上的操作,我负责审美上宏观上的把控。可能表面上他干的活儿多了一些,但是我在创意触发这些意识形态的层面上,我比他付出了更多心血。”
语焉不详,可以拔高,夏远敏锐地察觉到了宋洛琳的逃避。但是她没再追问——毕竟,十个离婚咨询里,有七个走不到诉讼委托。
何况这只是老同学聚餐时的“免费咨询”,她倒也没必要刨根问底。
直到之后的一段时间,宋洛琳开始“布局”财产分割事宜,煞有介事地把夏远和向野拉进一个微信群,说要聊公司股权分割和分工合作的问题。说是公司,其实目前的股东也就向野一个人,并没有太多值得咨询的问题。但是那天,夏远还是在电话里听他们吵了一个小时架。
在夫妻双方你来我往的唇枪舌剑里,夏远提取出了一些信息——客户是向野积累的,图纸是向野画的,施工队是向野找的,施工场地是向野盯的,售后是向野解决的……至于宋洛琳的作用……
“你的功劳?”向野在电话里冷笑,“你的功劳就是不让你参与呢说我看不起你,参与了以后觉得累了就把烂摊子一丢,买张机票又出去玩了?把我的生意搅乱,把我的合伙人、我的好兄弟给气走?”
虽然这个评价有些武断,甚至让她产生对昔日好友的莫名愧疚,但在这场饭局咨询和那次电话群聊之后,夏远不得不承认,她确实同意向野的话——
在家庭的经济收入方面,宋洛琳的贡献微乎其微。
“但是无论我们的分工如何,夫妻共同财产来说,都是有我的一半的!小远,你说是不是?”这句话,宋洛琳在那天的微信语音里冲向野吼过,在这顿咨询晚餐上也和夏远确认过。
“是这样的。”夏远说,“无论如何,理论上说,在没有婚前协议和婚内协议的情况下,婚后他赚的每一分钱都有你的一半。”
“就是说,他这个人有时候真是法盲。”宋洛琳略略安心地喝了一口水,继续说,“婚后收入方面我已经大致了解了,我会按照你说的,尽可能地去了解清楚他的银行卡信息,尽可能地把钱握在我的手里。但是……他这个人精明物质得很,客户的钱很多又都是打到公司账上或者他个人账上,我想离婚的动静又闹大了,他一定是防着我了……”
“房子呢?”
“他们老家的房子在父母名下。杭州本来有两套房子和一套公寓,公寓在我的强烈要求下卖掉了,换了现金,准备去租一套毛坯的别墅装修自住。”宋洛琳说,“不过那两套房子都在向野名下,他爸妈在他刚上大学就买了,而且他父母还一直在抢着还房贷。你说,他们一家人是不是防备心很重,一直防着我呢!”
虽然有点迂回,但夏远还是很快明白了她的脑回路:“你是说,你觉得他们是故意用父母的名义还贷,好在财产分割的时候,让你少占一点份额?”
“可不是?”宋洛琳笃定地说,“我之前也自己搜过的,现在法院判的时候,会看房款的资金来源是不是?贷款没从我账上走,房子又没我的名字,要是正经分割起来,我不是亏大了吗!”
从各个角度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别人,从而做好庭审抗辩的准备,是很多诉讼律师都会有的职业习惯。但夏远不明白,宋洛琳的这套“恶意揣测”的思维模式,是怎么形成的。
在日常咨询中,夏远从不劝说当事人离婚或者不离婚,不轻易评价当事人的道德和感情。她永远是一副亲切、理解、同情的模样,但是内心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过是收钱工作,无力也不该过分介入他人的因果。
但是,看着眼前的“宋洛琳”,夏远的脑海中不断回想起小时候那个和自己形影不离的“刘胜男”——虽然从她现在陈述的一些状态看,她确实已经不再是那个“刘胜男”了。
念及旧情,夏远没忍住说:“洛琳,抛开律师的身份,我可以以朋友的身份说一下我对这个事情的感受吗?”
“当然。”宋洛琳立即点头,“小远,我们小时候那么要好,虽然长大后联系少了,但你在我心里一直是很好的朋友。”
夏远斟酌着用词,尽量用不会刺伤她的语气说道:“我这么说你可能会觉得我过分现实和庸俗,但是说实话,根据你之前的描述——向野的收入很高,大学还没毕业就靠自己创业赚到了第一桶金,你们现在靠租金就能解决基本的开支;又没有不良嗜好,不抽烟不喝酒不打游戏,手机里除了客户以外,也没什么女性朋友,更别提有别人暧昧和出轨的行为了。他又是独生子,父母都是体制内的,养老靠自己的退休金就能解决,还能接济你们还房贷……”
宋洛琳的脸色略略暗下来,显然,这些话她不是第一次听见:“你说的这些话,倒和我妈说的一样。”
“当然,婚姻这件事,如人饮水,开心幸福与否只有你最清楚。”察觉到她的不爽,夏远立刻往回撤了一步,笑道,“可能是因为我做律师这一行这么久,见到的烂人太多了,所以有些武断地觉得他也没有原则性的问题。你们婚姻十年不容易,就希望你慎重考虑离婚这件事。”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宋洛琳叹息道,“但是鞋子不合适,只有脚知道。这也是婚姻的可怕之处,人人都只看到物质的供养,我妈也站在向野那边,但是!无人在意我孤独的灵魂!小远,你应该看过那句话吧?人们只知道阁楼上的女人疯了,却从不问是谁把她逼疯的。婚姻制度是对女性最大的倾轧,是剥削、是骗局……”
不幸婚姻对人的摧残,夏远见得比宋洛琳多,所以某种程度上,她并不否认这些话有一定的现实意义和正确性。
但是,这种宏大、“正确”、不容反驳的调调从宋洛琳口中吐出,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看着眼前的宋洛琳——长发飘飘,妆容精致,美甲纤长,身上飘着高档香水味,挎着新款的轻奢包,手机也是两个月前刚出的最新款。
夏远的手机已经用了四年,她把宋洛琳的同款手机加入了购物车,但迟迟舍不得下单。
她不参与社会劳动,也不参与家庭劳动——
“我们不能像上一辈的女性一样,困在厨房里、困在柴米油盐里!”宋洛琳大声地说。
夏远问她向野在婚姻中有哪些过错,或者不好的例子,她气呼呼地说:“问题一大堆呢!比如,他要我生孩子!他把我当生育的工具!”
夏远皱眉:“你们是说好丁克,他又反悔了是吗?”——这样的例子夏远倒也看过不少。
“那倒不是……说来话长了。”宋洛琳不愿意多谈,“反正,他这种人,除了我,别的女人都不可能忍受的。等我下次有机会跟你说吧。我今天时间比较紧张,一会儿还要和朋友聚会。你就直接地告诉我,我怎么样才能确保我至少拿到一套完整的房子,以及尽可能多的存款。”
夏远不自觉地瞥了她的手机一眼——在谈话的间隙,宋洛琳就接了两个不同男人的电话。虽然寥寥几句,她也竭力克制,但夏远还是听出了她和他们的暧昧。
结合她此前说的话,以及朋友圈发布的内容,夏远终于了解——宋洛琳那些天南海北、国内国外几天几夜的旅行,居然是抛下向野,和一群单身男女去的。
“好,我是清朝人。”夏远自我批判地想,“但是,已婚女刷丈夫的卡,和一帮她口中的‘小奶狗’出去玩……这个丈夫居然还不肯离婚……我这个清朝人确实接受不了伴侣这样做……”
这个向野……夏远心中突然呈现出一片绿油油的原野……
他大概是个丑陋秃头的男人吧?所以宋洛琳刚才才多次说他无趣无聊,提供不了那些“小奶狗”提供的情绪价值……
从宋洛琳和其他男人对话的娇俏状态看,夏远明明白白地看清楚了——她至少精神出轨了,也早已不爱她的丈夫了。
美女和野兽的组合。野兽爱惨了美女,处处逢迎终于抱得美人归;但美女最终忍受不了野兽的丑陋,想要卷钱跑路,这种戏码夏远也见多了。
既然如此,多劝也无益。
夏远收起复杂的心情,重新调回专业频道:“现在向野不愿意离婚,你如果执意要离婚,只能通过诉讼。但是诉讼离婚时间可能会拖很久。你不参与公司的经营,也不清楚家中存款的情况,如果对方也找律师的话,可能会通过一些合法的手段巧妙地‘化解’掉那些财产。至于房产的话,如果首付贷款全部都是父母在承担,还是婚前买的,登记在向野一个人名下,如果要判决,你的风险确实很大……”
“那就是不能诉讼。”宋洛琳说,“那只能协议了。”
夏远挑眉:“你不是说他爱惨了你,怎么都不肯离婚吗?”
宋洛琳若有所思地说:“那就……不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