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方十井

1、上

　　李翀出狱的那天出了三件大事。杨市放了两道雷，将市中心的百年老树劈成了两半。杨市的游泳馆不知道哪个地方漏水，闭馆一天。我和女朋友分了手，将身上的两百块现金全给了她 。
　　庄阳陪我在小广场边的牙子上坐着，看二十米外十字路口的协警第三十六次朝我们这儿瞥眼。大雨下了三天三夜，整片路都是泥巴巴的，但是庄阳无所谓，大喇喇地叉开腿实打实坐在地上看开得比狗爬还慢的轿车掀起一浪水也不躲。他没妈，不会骂他脏。
　　本来我们是应该在游泳馆里坐着的。杨市的游泳馆虽然脏，但是个避暑的好地方。三年前就加了个盖子，从此夏天也不怕晒。男女老少都爱呆那儿泡着。游泳馆的主人是个外地人，姓张，他哥三年前刚调来这儿做大人物，于是这姓张的小弟也跟来从商，人前人后都给面子地称他张总 。不过张总从来不在他自己开的游泳馆里凉快，他在杨市唯一一个四星酒店顶层包了一个套房，想游了就在酒店里解决。
　　庄阳拉我出来，美其名曰陪我散心，但只是想找人一起游泳。他说自己是个怕寂寞的人，就是上个厕所如果边上有第二道水的声儿，也比自己一个人好得多。没想到一道雷不但劈坏了市里的树，也劈坏了游泳馆的下水管，几十天都不出水的馆子里现在竟存不下一点水。庄阳没法游泳，又不想回家一个人呆着，扯着我往游泳馆外走了几个路口，一屁股坐下，看人。
　　“她没眼光。”他突然一把搂过我肩膀，指着抱着波士顿梗小心翼翼过河的一金发女郎，“她可以挑个好看的大狗，过河的时候就可以让狗背着。她的狗，怂丑，养来散财啊。”
　　庄阳老喜欢发表这些狗屁不通的言论，指点这些和他无关的人生，喝了酒比这还疯，有一次拉着隔壁桌一光头老大，硬说别人的纹身不酷，推荐人家在下身搞个炮，一脱裤子牛气冲天，堪比酒井法子。一般对于庄阳这种人，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别理。他怕寂寞所以叨叨叨，说出来的东西没在脑子过过型，全跟浆糊似的指哪糊哪儿，雨水一冲又掉了，做不得真。
　　我哼哼两句，表示自己听见了，他就满意了。对于他来说，我是他上厕所时隔壁那道水声。管人是撒尿还是倒茶水，只要有这声，庄阳就舒坦了，他一舒坦，就不会发疯，也不会做什么冲去协警那儿跳舞的傻事。
　　所以庄阳和李翀最合得来。李翀不喜欢做那道水声，他是和庄阳一起勾肩搭背进厕所那个人，庄阳干的一切傻事李翀都喜欢。李翀最喜欢憋着庄阳，看他快憋疯了，拉他一起去做无法无天的傻事，直到被揍着回来。李翀没进监狱的时候，是不准我跟着他的，他总让我回去做作业，自己却拽着庄阳一起吃烧烤去，回家以后偷偷藏我的作业本，直到我第二天急红眼去找他时才从一堆盗版《阁楼》里翻出。
　　他举着《阁楼》里一页，笑着问：“李珝啊，喜欢不？”
　　李翀和庄阳不是一类人。庄阳需要毫无实体的关注感，但真有了关注感又不会做什么，而李翀不，他是打蛇随棍上，末了还用尾巴拍你脸调戏的那种。你如果回答说“喜欢”，他就会笑嘻嘻边骂你“小基佬”边揍你屁股，你要是说“不喜欢”，他会把手中的盗版书飞你脸上骂你装逼。李翀练过飞镖，飞东西不仅准，还很扎人。所以我只是翻一个白眼，任他笑嘻嘻地在床上翘着脚看来看去。
　　李翀看人的时候喜欢微抬了头向下睨着，一副神在在的表情。他画室里的模特爱这表情爱得要死，都想着自己能常常做模特，甚至愿意倒贴钱。然而李翀不常画人，也不喜欢用同一个模特超过三次，有的女生知趣的就不再打扰，也有的死缠烂打甚至到我的头上。
　　我和陶青浅就是这么认识的。陶青浅的姐姐是李翀的果儿，一星期能来找李翀十次，每次都被李翀以要睡觉要陪弟弟写作业为由关在门外，于是陶姐就发展陶青浅做内线，每周都找我问些化学题，我说你不是文科生么为什么学化学，陶青浅笑得一脸奸诈说会考总还是要考。我最终没有办法验收自己的教学成果，没到会考陶姐就和一个白人私奔了，陶青浅也成了我女朋友，开始补习其他东西。
　　陶青浅喜欢在我做题时趴在一边看着，时不时问两句话，问的最多的就是，“你说李翀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呀？为什么看不上我姐呢？”
　　“他喜欢庄阳那样的，能疯能打，得没事都要走小吃摊上踹一脚金链哥。”
　　“啊？那他不是同志吗？”
　　“他喜欢的是不带把的庄阳，懂了吗？”
　　“就能惹事呗，我姐还不能惹事啊，都和个连姓啥都不知道的老外私奔了。”
　　陶青浅这人是比较蠢，但她对自己这种蠢并不以为意，她生得漂亮，蠢不蠢也有人拿便宜给她占，于是活得自在。但有时也不得不说，就是这种跟原始动物一样的蠢给了她超凡的直觉，许多她说的都能一中红心让我无言以对。
　　然而实际上我也不知道李翀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儿。虽然我觉得李翀是一个变态，但我心里还没见过哪个女孩儿配得上李翀。李翀值得很好的，这是我妈从小和我说的话，彻底断了我想嫁他的念头。当时我没问什么叫好，因为我以为像李翀那样就叫好，可是长大以后我再没见到过和李翀一样的人。我很想和庄阳甚至陶青浅讨教一下什么是好的人，但是他们的答案我好像都可以想象，陶青浅喜欢长得好看的人，但凡是好看的就是好人，庄阳喜欢李翀，只有李翀才是好人。这一点来说我和庄阳气味相投，所以后来我们也能做成朋友。
　　李翀回来那天在七月，杨市连着下了几天的大雨，就差没把人全淹了，我本来想去接李翀，后来想着去了估计会被李翀揍巴掌，于是索性该干嘛干嘛。庄阳也是一副淡定的样子，好像只是外出读大学的小伙伴在隔了一年以后终于凑够火车票钱回家了。我不知道庄阳到底怎么想的，自从李翀被关了，他只在第一个礼拜偶尔和我提起李翀做的事情，后来就再也不说了。
　　在路边蹲了一会儿，我提议回我家吃点冰，毕竟这两三点的天气有点毒湿，呆在外面着实不大痛快，庄阳眯着眼猥琐地看着远处的协警，答应了。
　　回家的路上我们路过市中心那棵树，枝桠直愣愣地向下杵着，周围已经拉起了警戒线不让人靠近，据说过几天等水下了就有人把这树挖走。这树在我有记忆起就在这站着，听老人说在他们有记忆的时候也在这了。当年市政建设本想挖了这树在这一片建商业楼，结果当时本地一个大仙叉着腰守在树前几天几夜没走，说这树守着本市的气运，树倒了市地下的邪灵就要作祟了。市领导对这迷信话语不屑一顾，最后大笔一挥在树周围建起了公园作为本市文化历史景点。
　　我站在树前看了两眼，倒是一分为二劈得十分干净，截面上也没留下什么惹人发慌的痕迹，不知道的人说不定以为这树在很久之前就这样了。
　　“你说他们挖他干嘛，挖了以后不就留痘印了么，当时候什么妖魔鬼怪都跑出来，咱们都得被迫欣赏百鬼夜行。”
　　庄阳抓抓头皮往树弹了弹，满不在意地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