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以赤练之名 ...
-
<<<
“嗯？”赤练轻抚有些躁动的小蛇头部，抬头望向不速之客。
她紫发高高盘起，左眼下有宛若蝶翅的紫色印纹，整个人看起来神秘又危险。
“呵呵，小姑娘，你有没有兴趣……加入流沙？”
<<<
红莲正要对师傅挥下链剑之时，手臂却被另一柄链剑死死缠住。她转过头，却见到一个与她面容颇为相似的女人，只是对方看起来更年长、更成熟。
女人一袭大红色露肩长裙，裙摆渐变成金色，宛如烈焰一般。可她娇媚的脸和玲珑的身段却并未被这炽烈的颜色压下去，反而让她在妩媚之余多了几许气势。她望着红莲，琥珀色眸子里情绪复杂难明，可链剑上的力气却没放松一丝一毫。
“不要杀她。”女人说。
“为什么？还有，你是谁？”
“我？……呵，”女人轻笑一声，“我叫赤练，不是什么大人物。”
赤练？那不是自己武器的名字吗？红莲顿了一下，却没多想。
“你放开我！”她甩了一下胳膊，却没动成，有些忿忿地看着赤练，“我要杀我的师傅，与你何干？”
“何干？……是呢，你要杀人的确与我无关。”仿佛制住她的行动毫不费力，赤练一手紧握链剑，另一手还能够好整以暇地点点红唇，状似思考了一番。
赤练抬眼那一瞬不经意的媚态竟让红莲愣了一下，却见她道：“可是，她也是我的师傅呀，我可不能看你就这么杀了她。”
“你的师傅？”红莲重复了一遍，“不可能，我没有师姐！”
“是么？”赤练又是一笑，盯着红莲那双与她如出一辙，却仍旧天真清澈的琥珀色眸子，声音变得飘忽又渺远，“你真的，没有师姐吗？”
“……我……有……师姐…………？”
<<<
赤练当然知道，即使自己不用火魅术，红莲也不会再杀师傅了。
早就知道自己得杀了她，并且有了心理准备是一回事，可真正鼓起勇气下手是另一回事——而且，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第一次就被强行阻止，红莲下一次未必能下得了手。
……这世上，再不会有人比她更了解红莲了。
她清楚红莲只是想要卫庄回来。
但是不可以。
卫庄回来与她相见，就意味她将舍弃红莲之名成为赤练。
可一旦成为赤练……
赤练闭了闭眼，粘稠的鲜血触感那么鲜明，她曾经杀人也不吝用最残忍的方式，可是当看到重要之人在自己怀里一点一点没了气息，就算他面容看似安详，死状没有她曾经杀过的人的千万分之一凄惨……
杀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和重要之人死在怀中，到底是天差地别。
不能再让那个人为了赤练而死。
——她不能让红莲变成赤练。
<<<
赤练在韩王宫住了下来，不过也仅此而已。
若是上禀，就算她有把握糊弄过去，也太麻烦了。所以她干脆不露面，对红莲也只说“师门规矩，出师之人不得在师门外的人面前表明真身”这样的谎应付着，好在有火魅术，红莲暂时也没发现有哪里不对。
师傅确实没什么可以教如今的红莲的了，所以日常练剑就由赤练陪同，那些无关宫人路过，也只当红莲公主另找了个师傅习武罢了。
“师姐师姐~”日课结束后，红莲显然兴致勃勃地要与她说说话。
赤练有些无奈，她少年时在宫中的确不是很快乐，人人奉承却无一真心，所以卫庄的出现才那么难能可贵，可是……对自己这个半路冒出来的师姐，红莲也这么……
她可不记得自己除了修改了些微她的记忆之外，还让她对自己生出好感来着。
“师姐！”
“……嗯，我在听。”赤练应付着小公主的脾气，感觉自己可能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了解过去的自己。
“师姐你有心上人吗？”
“嗯……嗯？”赤练想起他，顿了顿，“嗯，有啊。”
红莲没有错过她那一瞬间的神色变化，追问道：“那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说来听听嘛！”
“是个……”赤练一瞬间想起了很多可以形容的话，转而一想却又笑自己何必如此认真，只道，“是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
——永远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师姐喜欢的人也离开了吗……”红莲显然由此想起了自己的等待，神色也黯然下去。
赤练摸了摸她的脸，在她不解的目光中轻声说：“相信师姐，你等的那个人会回来的。”
——只是，即使他回来了，我也不能让你追随他。
不能让你成为赤练。
<<<
“你不想嫁给姬无夜，但是那是韩王的命令，你不能违抗，对吗？”
红莲正望着屏风旁的红木箱子发呆，那箱子之中有她明日要换上的嫁衣，却突然听到身后赤练云淡风、轻事不关己的话。
她立时站起，回身看去，却见赤练同样望着那箱子有些出神。
“我……我毕竟，是韩国公主，必须要进行政治联姻的。”红莲开口反驳，却又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接受这个事实。
赤练收回视线，望着她的双眼：“但你不想，对吗？”
红莲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三年以来，在师姐面前，自己所有的心思总是无所遁形。
那种感觉有点像是和卫庄一起，可又不完全一样。
但不论如何，她很喜欢师姐，毫无来由地觉得对方可以相信，依赖。
所以，红莲没有再逞强，垂下眼，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你就不必嫁了。”
赤练说着，一个一个解开发辫，散下长发，又用帕子擦去了口脂，望着目瞪口呆的红莲，模仿着红莲平日的样子，露出一个天真又带着些稚气的微笑。
——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以素颜的姿态出现在红莲面前。
一旦她洗净铅华，那与红莲七八分相似的面孔，立刻成了九成九的相似——毕竟她们是同一个人——只是到底没有红莲的稚气和蓬勃朝气，但是糊弄一下陪嫁的下人和姬无夜，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我来替你嫁。”
红莲愣愣地看着与自己宛若双生的赤练，半晌才回过神：“师姐？你这是做什么！？”
“我说，我替你嫁。”赤练走近她，比了比两人的身形，相差不是太大，嫁衣应该勉强可以穿。
“可——”
“没有可是，”赤练多少也怜惜年少的自己，三年来待她算得上是温和，此刻却难得强势盯着她，“师姐可以应付那些人，武功也比你好，发生什么必定能够全身而退。”
红莲讪讪地闭了口，她的确想过刺杀姬无夜，甚至同归于尽。
“你不想嫁，这就够了。”赤练终结话题，不想再与她多说。
她记得曾经的自己在姬无夜面前有多么无力，在他恶心的手抚上她的脸时有多么反胃，那个时候排山倒海般涌现的屈辱与恐惧，即使现在她都没有彻底忘掉。
她不想面前的红莲也经历这样的事情。
况且，红莲不嫁姬无夜，便不会与卫庄碰到，也就不会选择追随他，成为赤练。
为了现在的自己的目标，为了过去的自己，为了他。
她都一定要再嫁一次姬无夜，并且，杀了他。
以赤练之名，终结这一切。
<<<
“韩国就要亡了，你不必挂心韩王与姬无夜之事。”
“这之后怎样生活都随你，你是自由的，但是答应师姐一件事。”
红莲身着素色衣裙，面纱覆面，混在人群中，望着红轿向着姬无夜将军府远去，脑海中还回荡着临别时赤练的话，她直至披上盖头，也没有说出到底要答应她什么。
只是她转身后，却依稀传来一句“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红莲胡德想起，初见时，她曾问赤练“你是谁”，可赤练只回答她名赤练，却不正面回答她的身份，甚至直到现在，她仍旧不知道，赤练究竟是谁。
突然出现的、被师傅也承认的师姐——可武功只能教导一下不知世事的王族公主的师傅，怎么会有她那样武功高强又身有江湖气息的弟子？
她只是太久太久没有遇到过不怕她、不想着利用她、真心与她相交的人罢了，况且赤练待她是真的好，所以那些细枝末节她不去想，但不代表她没有发现。
她对她的一切了如指掌，她却对她一无所知。
她能让她最隐秘的心思无所遁形，她却没有哪怕一瞬间看透她。
她甚至怕她日后独自一人生活不好，为她准备了一些黄白之物，足够她相当一段时日的生活。
红莲眼眶有些泛红，这种情绪来得莫名其妙。
只是她清楚，她不会再见到赤练了。
<<<
后来，坊间传闻，红莲公主大婚那天发生了不少事情：
其一，有别国叛逆，放火烧了韩王宫，昔日雕梁画栋终究不过付之一炬。
其二，将军府半夜走水，也燃起了漫天大火，新房中有两具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只是几乎成了灰烬的衣服还能依稀看出嫁衣的样子。
她摸了摸嘶嘶吐着信子的赤练蛇，想起那些寻常百姓提起此事时的唏嘘和事不关己，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日一别之后，她开始模仿起记忆里的赤练的一切：衣着打扮，言行措辞，甚至喜好。
至如今，不仅已经真的喜欢上了这些可爱的小东西，链剑也能像她一样，挥剑时宛如舞蹈，却又暗藏着锋锐的杀意。
而既然选择隐姓埋名活下去，红莲之名便该被埋葬。
所以在新的邻里打招呼后问她姓名时，她只愣了一瞬，便垂首道，奴家赤练。
赤练，你说要我答应你不要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但是，唯有这件事，我永远不会后悔——
以赤练之名，活成你。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以赤练之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