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岁昭》腊月秋

1、雪夜 退婚。

　　大启宝庆十一年，正月十三。

　　靳红昭换下国公府嫡女的体面盛装，着一身玄色劲服，驾轻就熟翻出安国公府，往倚风楼去。
　　夜正浓，一路风裹着雪，还裹着百姓闲话，所谈皆为同一事——太子在未婚妻生辰宴，同未婚妻表妹掉入寒池。

　　“安国公府上回赠粥施药的时候，我挨近瞧过这位未来太子妃，可真是端庄又仁慈！据说她与她表妹，是形影不离长大的。”
　　“太子殿下素来稳重，这事儿竟如此糊涂。”
　　“嘘，你这话可小声些……”

　　她步履不由放缓。半日下来，舆论全无减退之势，于她总算是好消息。

　　自半月前发现君景霖的谋算，她便与阿玥商讨要如何退婚。
　　两人婚约已十二年，退婚何其艰难。可生辰日后要下定，时间仓促，她们不得已选择布下这落水之计。舆论先行，至少延后下定，予她时间徐徐图之。

　　抵达倚风楼，她推门进入惯用雅间。落地三色灯盏瑰丽挺拔，映照满屋。见等的人还未到，她取下帷帽落座，指尖轻点桌面，侧耳关注周围动静。

　　“吱——”隔壁雅间门开，吵吵嚷嚷进了一群人。
　　嘈杂人声，同样在议论她今日事，却不似百姓闲话顺耳。

　　“你们说，靳大姑娘还能当成太子妃吗？”
　　“这么个清冷的绝色，偏爱舞刀弄枪。我看太子就是不喜欢她，才故意下她脸面！”
　　“可她同太子婚约都十二年了，两人只怕什么都做过了吧？这般女子，往后谁还会要？”
　　片刻后，有人沉声应。
　　“我不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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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靳红昭敲桌的指顿住。
　　和百姓截然不同的污言秽语，不堪入耳。某些熟悉的声音，往日表面敬她，此刻倒是原形毕露。

　　“哐当！”有瓷器重重砸向那屋大门，隔壁传出一阵惊呼。

　　转瞬，她雅间门被推开，卫琰宁满意地擦拭手掌走进来。

　　隔壁无人敢发作，只压低声碎语片刻，便匆忙散去。

　　待人坐定，靳红昭见他眼中怒意未退，温声相告：“阿宁，我不在乎这等小人之言。”随后，直视他道，“我准备退婚。”凤眸耀亮，言辞果决，语气却有一分只自己察觉的微颤。

　　卫琰宁愣过一瞬，应她：“阿昭需要我做什么？”

　　靳红昭将一张梅花笺洒金纸递于他。他接过展开，疑惑地念出声：“不及卢家有莫愁，是何意？”

　　“阿宁可以理解为，皇家羡慕普通百姓的幸福。”靳红耐心与他道，“后日元宵，国子监论义。太子每年要在这日上交六部治理策论各一篇。”
　　策论上交，一贯是阿宁大哥、旅贲军首领卫瑾行负责。
　　混张纸进去，应当简单。

　　卫琰宁收起纸，想了想答：“我听大哥说，今年雪灾严重，国子监论义日未必可以如期举行。阿昭若果真想退婚，我另有一则办法。”

　　今年江南大雪都已连绵月余，国子监论义的确可能延迟。
　　她端杯饮一口水，回道：“阿宁说说看。”

　　“我可以换了我爹的奏折，在奏折中斥责太子此事，并要求退婚！”

　　刚喝下水的靳红昭被呛得连声咳嗽。

　　朝堂奏折由内侍监当朝禀读。
　　卫丞相若递上这样的折子，恐怕当日就会被几家简报传扬开，成为街头巷尾“闲趣”。

　　“不成，哪有你这般坑害自己父亲的。”她平息后立刻否决，“不说此法能否成功，单说卫丞相事后那怒火，你也难以承受。”

　　“我不怕！”卫琰宁答得斩钉截铁。
　　“当年跟我哥赌气去猎虎，若不是阿昭赶来，在虎口将我救下，我早没命了。我爹要责罚，那我正好去定安军入伍，等你来了，给你当副将。”

　　她语气松软下来：“我这身力气，猎头老虎不算什么。卫丞相是圣宗帝亲自点给太子的人，若他上这样的折子，便是在百官面前，彻底打太子脸。”

　　“正因为我爹是太子的人，他的话才更有力度！”卫琰宁继续坚定劝说，“阿昭若果真想退婚，我们便不能给太子反驳的空间。”

　　闻言微怔，她眸色下沉，陷入思索。
　　“阿宁说的，的确在理。可此法……只要卫丞相呈奏折前看过一眼，便无法施行。”

　　“我有信心！”卫琰宁胸有成竹，随后又不自在般摸摸耳朵，略小声些道，“而且，我爹比我大哥好应付。”

　　靳红昭失笑不语，果然是京中最怕兄长的少年。
　　“阿昭是认可这法子了？”卫琰宁追问。

　　“是。”她答。
　　下午她寻祖母请求退婚，祖母却避而未见。这捉摸不透的态度，她的确需要更出其不意的法子，提高胜算。
　　只要内侍监顺利禀读，卫丞相在朝堂上便必须认下。毕竟，皇帝哪能接受臣子戏弄？

　　这步棋虽险但强，值得多等一日。至于禀读之后，卫丞相那般才思敏捷、舌灿莲花之人，必不会露馅。

　　她取出一白瓷药瓶，递给卫琰宁：“这是阿玥师父制的护心丹，上朝前先给你父亲用上。”见他跃跃欲试，又补道，“奏折可寻阿晏帮忙。”

　　最终商定过细节，两人先后离开。关门转身那一瞬，她脸上再也撑不起淡笑。
　　踏行于绵软的雪道，耳畔百姓叹惋之声，于她却似刀锋尖锐。

　　他们虽是圣君钦定、不可抗拒的联姻，彼此从未明言“喜欢”二字。可十二年来，他们一心为民生社稷着想，坊间盛誉，乃天作之合。

　　她生长于边境，五岁骤然被送回京城，从此告别军中无拘无束。
　　祖母教导她规行矩步，践行好准太子妃的职责。皇亲贵胄、黎民百姓，她一视同仁护在身后。甚至敌匪劫持一众世家子弟威胁朝廷，只许一人赴约的险境，她也会只身去闯。

　　而君景霖心念百姓，宽厚仁善，待自己更是信任体贴。他从不避将政事说与她听，外出巡察时，更频繁写信予她，道尽各地官员状貌、治理。
　　他还生得温润矜雅，身若修竹，与京中子弟的硬朗相比，清逸精致如淡墨山水图。
　　甚至他与靳家，都从无君臣间隙。

　　如此品貌，怎不算如意夫婿？

　　*回府已是夜深人寂，满室只余啸啸风雪声。窗外圆月清绝，映庭中积雪，也映亮藏于暗处的、灭族阴谋。

　　那是除夕前日，知晓君景霖顺利归京，她一早便送母亲包的角子去东宫。

　　他在宫里述职未回，她便在书房伏案整理府上年节支出，核对安排。歇息时，想起年节休店，不知他惯用笺纸所剩几何，她便决定起身去确认，也好一并采买。

　　尽管君景霖早将书房一应布置都告诉了她，但她从未自作主张在书房翻找过任何东西。
　　这年却不同，翻过年不久，他们会正式下定走礼。他们终于，不必再那般客气。

　　依着记忆中他所说的寻找，却仍是因特征相似，错开了好几个暗格。
　　“呲——”又一个暗格被她错开，她见到薄薄一叠、写过的梅花笺纸。

　　这般仔细收着，是他们往日互通的那些书信吗？她没忍取出纸，打开来看，却发现那些薄纸上写满的，是沉甸甸的“安国公府之罪”。

　　<安国公世子手握精兵，民间威深，或有拥兵自重之嫌。>
　　<安国公世子一力主战，不与副将商讨，或有擅权之行。>
　　他甚至把父亲与舅舅的姻亲往来，定罪为“勾结朝臣”。
　　最荒唐的，是祖父大战后失踪十年，生死不知，竟成了他纸上的“叛国”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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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靳红昭闭了闭眼，将自己从残忍回忆里抽离。
　　她松开不知何时掐红掌的手，推开窗，让寒风灌入。那些刺痛眼的字句趁机碾入脑海，向她清醒宣告，他们和睦默契的十二载，皆不过自以为是。

　　他怎敢那样写她的父祖！

　　祖父失踪后，父亲从未懈怠祖父收复故土的志向。
　　那些贪生怕死的副将，无视边境久苦、一味求和。尽管父亲尚未袭爵，不承虎符，调兵遣将多有不顺，依旧出生入死，换得边境安定。

　　睡意全无，她反复抚拭每日练武的长枪，幼年定安军那些残酷的伤亡，历历在目。
　　“无论你所谋为何，无人可伤害我的家。”

　　***

　　雪落至卯时才停。此刻辰时天明，她才再往荣寿堂去。

　　与君景霖的赐婚圣旨中言明，唯有身为大长公主的祖母可以取消婚约。故而发现捏造的罪证时，她第一反应，便是直接交予祖母。
　　可尚未事发，君景霖仍是祖母眼中，勤政谦和，爱民如子的储君，又师承丞相，极擅诡辩。而自祖父失踪，祖母深居简出，渐渐与她不再亲近。与君景霖直接交锋，她并无优势。
　　万一辩不过他，便成了打草惊蛇。

　　父亲戍边未归，母亲和气仁慈，更极为重视这婚约。
　　祖母对安国公府脸面的看重，已是她唯一的倚仗。

　　抵达荣寿堂时，戚嬷嬷竟已在门外等她，见到她来，便开口道：“公主让大姑娘进屋。”

　　面对正襟危坐的祖母，她神色平静，心中却惴惴不宁。端正行过礼，她才正式请诉：“请祖母替孙女退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