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情篇》平章宅里

1、引子 我叫缉熙。

　　我叫缉熙。
　　从前是个凡人道士，二百五十余年前，很不幸，死了。我死的那年，地府急缺劳力，阎王爷他老人家见我是个十辈子也没有做过坏事的善人，便将我发往鬼门关桃止山，做个看门的小仙。
　　鬼门关的头头，是鬼帝郁垒。这老鬼头活了上万年也没见过有女仙敢涉足鬼门关。他眯起眼睛将我上下打量个遍，脸上写满了不信任。最终，他没有让我去守山门，而是找了个机会，把我遣散去了下界蓬莱仙岛。
　　蓬莱仙岛与鬼门关自是不同，乃是天上人间第一瑰丽宝境。珍奇万物，悉在蓬莱。
　　我在蓬莱仙岛，专责看顾西面池子里的仙鹤。
　　前面说过，我做这女仙之前，是个凡人道士。而且，我还是个资质很平庸的道士，只会读写文字，手无缚鸡之力。如今叫我看顾一池子战斗力颇强、到处乱飞的仙鹤，简直如同要了我的命。我看不住这群鹤，不免成日里唉声叹气，自怨自艾，心情非常差。
　　我在蓬莱仙岛呆到第三个月上，有一日正在西池对着日常炸群的仙鹤们发呆，管事女仙忽然来找我。她匆匆拉起我就走，语气激动：“快，缉熙，贵人来了！”一路上，通过她断断续续的描述，我得知，是从九重天上来了个大神仙，看望蓬莱仙岛的主人。席间，大神仙说自己府内缺人手，要蓬莱仙岛的主人就把把仙岛上最不靠谱的人拨给他，也当为仙岛宝境解忧，善事一桩。然后……管事女仙就来找我了。
　　“你们神仙界，怎么处处缺人？”听了半晌，我问她。
　　管事女仙白了我一眼。

　　那天以后，我就跟着九重天来的大神仙，离开了蓬莱仙岛。这大神仙有些来头，他是天府宫里的司命星君。天府宫专司凡人命运，算写凡人命格。此事我倒在行。我在天府宫一呆，就是二百五十余年，再也没有换过地方。这么多年里，我一直随着司命星君撰写凡人命格，故而对凡尘之事，看得愈来愈清。深夜梦回时，想起前世种种，不免觉得可笑可悲。
　　又一日，我写到一书生的命格。我算出这书生命格不好，早年失孤，家道零落，屡试不中，少年夭折。但他有一段诗魂，可以流芳千古，永垂不朽。我记得这段诗魂。我做凡人道士的时候，曾经与这段诗魂做过朋友。我想起我那朋友，心中便格外怜惜这书生，于是同冥府里相熟的接引官小昌打了个招呼，时辰到了，我和他一起去送这位故友一程。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
　　没过多久，冥府传信，书生阳寿将尽。
　　我和接引官小昌一起去了那书生房前，只见那书生已经奄奄一息，眼看着是要死了。偏生此时，风雷大作。这雷生得诡异，我心中不安，抬眼望那云头，居然看见西华台的仙吏。我喊接引官小昌去看，小昌却顾不得看，指着书生的被子对我说，“狐狸。”
　　一条狐狸尾巴悠悠地耷拉在书生的被子外面。
　　合着这是妖怪渡劫的天雷？
　　我心中暗叫不好，再看小昌，他也是一脸菜色。
　　书生帮狐妖渡天劫，书生便死不成了。他会获得百年阳寿，等着狐妖报恩。戏本子里都是这么写的，实际情况也确实如此。麻烦就麻烦在当日我不曾算出书生有庇护狐妖的命格，我为书生写定的命运，到了此日，已是终结。现在，书生死不了了，不知又要生出多少因果，人间的命格，要乱了。
　　我跳上云头，质问那西华台仙吏：“这狐狸哪来的？这雷劫哪儿来的？”
　　那仙吏冷冷地说：“不知道。我奉玉清真王的敕命布此雷劫，有帛书为证。”说着，就要给我看他的帛书。
　　我不想看。
　　“咋办？”小昌轻轻地拽拽我的袖子。
　　我感觉眼前一黑，大难临头。
　　……
　　天府宫是南斗六星宫中的一宫，归玉清真王管辖。宫中仙吏做错了事情，也归玉清真王定罪。司命星君替我收拾完人间界的烂摊子，就用绳索将我一捆，押送到了玉清真王的神霄玉府。
　　“惹出的乱子，可都收拾好了？”未进玉府，我就听见了玉清真王的声音。
　　“收拾好了。”司命星君毕恭毕敬地回答。
　　“那就行了。我看责罚也不必太重，将这女仙丢进轮回，去人间走一遭吧。”玉清真王说。
　　于是，我又被送到了地府里。
　　走过三生石、奈何桥，我贿赂了孟婆，免喝那黄汤。

　　此时，人间正是深冬。
　　永宁侯顾长旻五十岁上，喜添一女。小姑娘生下来不哭也不闹，手腕上还有一块浅绛色的条状胎记，看了的人都说，像只笔。
　　顾长旻就给这女儿取了名字，叫顾小书。
　　我就是这个顾小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