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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 ...

  •   永田町上陆续又搬走了几户人家。这老街渐渐少了人气,便日渐荒凉下去。当然这对于它本身的存在并不构成致命的威胁。它斑驳的街道流过漫长漫长的光阴,这就是它强悍的底气。
      道路不宽敞,却也不狭促,给人感觉刚刚好。结交转弯处有家川岛豆腐店,傍着破旧的路灯停靠着。老板是个矮胖的中年人,谢顶,遇人会亲切寒暄,即使是生客,也会套出熟稔的微笑来。脑袋上噌噌地反着光。樱木放学后常常在这里打工。主要因为干活不累,薪水也不少,加班时还会有免费拉面做酬劳。老板健谈且丝毫不会在他瞎吹的时候泼他冷水。
      樱木是孩子,一点点好处就可以满足。
      而潜藏在最底层的原因是,老板与樱木的父亲是旧交。

      这日樱木哼着天才之歌的小调儿在厨房里忙下手。做豆腐看似不难,其实工序却也不简单。不过对于他而言那些被切成小方块摆在盘子里白花花的豆腐丝毫没有吸引力。这也让他干活的时候利索些。一个人生活,所以回家的时刻也没有限制。有时候在老板那儿玩得高兴了也会忘了时间。平日里偶尔也会拉洋平他们一块儿来帮忙。大伙儿打闹成一团,可以将那川岛豆腐店的屋顶给掀到天上去。但,大多数时间还是靠自己。
      临近打烊的时候,外边街灯亮了,一圈一圈的昏黄光晕特好看。樱木还呆在屋子里,和一只怎么也赶不走的苍蝇胡闹。跳起来的时候脑袋几乎要撞到天花板上去。灯儿使劲摇。
      没辙,跳起来再抓。不信抓你不到。
      川岛先生拍拍这个高大少年的肩膀,打断他无厘头的举动。递给他一只漂亮的篮球。“送你的,花道。”
      “怎么川岛先生这么想要我的签名?没关系没关系,还有谁啊,排队慢慢来!”樱木一贯的白痴调侃。
      “今天是你生日啊。”川岛先生有些无奈地笑起来,“看你在我这儿干活也挺卖力的,平时也会和我聊天解闷。这个就算做奖金如何?”
      “那好说!”樱木一把将球抢过来在手里抛着玩儿,笑出两排白牙,十足的傻瓜模样,“你怎么知道今天我生日,本天才自己都不记得,难道本天才已经这么有名了?哈哈哈……”
      “那是……你爸在世时,和我无意中提起的。”
      樱木笑容很快僵硬了下去。他一向不擅长掩饰。你们知道。
      “老头子……”背光处看不清他的表情。
      “收下吧,花道。”川岛先生转过身去整理柜台,没有抬头,“好好打球,做出些成就来,也好让你爸安心。”
      樱木没有接话。红头发被灯光照得很亮。
      篮球在他手里。借着店里的小灯反射出温婉的暖光。
      那一刻,他似乎想起了很多。

      ﹥﹥﹥01.
      樱木刚出生的时候吓坏了医院里所有的护士。
      不为什么,就为他空前绝后的大嗓门。以及出生就紧紧粘在脑袋上的红头发。
      他从来就不觉得红头发有什么奇怪,甚至他还觉得自己特别另类特别帅。为什么那么多人会对他指指点点。他讨厌这种感觉到了极点。不过这些不是小时候的樱木所能说出的话。
      他不知道。他还小。还没学会怎样快乐得没心没肺。甚至还来不及变得强大。

      樱木的母亲死于难产。
      他对母亲的印象只局限在照片上温婉的女子,笑容亲切。他只知道自己的鼻子与耳朵长得像她。
      不是谁的错。却直接由他造成。
      孤独的也不只他一个人。

      自樱木记事时,父亲樱木智之就常常处于一种失常的状态。
      不是那些举手投足摆阔气有风度的成功男士,他可以被划入小市民的范畴。是下岗的职工。做小本生意。在海边租充气船。卖冷饮。没有多少利润。
      偏偏是性格激烈的男人。不甘于自己的平凡。以及对失去妻子的寂寞痛苦。单身父亲的所有难处。他把这些统统发泄在樱木的身上。即使他知道这不应该。不能够。他却无法拒绝自己的行为。
      红色的头发成为了樱木智之攻击的导火索之一。
      他不明白樱木那鲜艳的红色头发的由来。
      却因此常打骂。

      樱木成长的最初几年一直泡在伤害里。
      满身的伤痕是常有的事。兼且有很多都不明理由。
      小樱木于是对那头招摇的头发如他的父亲般,痛恨到极点。他认为是它导致了他所有的灾难。
      即使当时他还未学会全面的思考。
      他常常独自窝在卫生间里,拼命地洗他的头发。仿佛这样就可以将它的颜色褪去,进而父亲不会再有厌恶自己的理由。无济于事的时候,他才会想起母亲,并且恨她,为什么要留给他如此累赘的折磨。
      他很小的时候便学会了恨。而痛恨的对象恰恰是自己与母亲。

      有一次,小樱木看见父亲出门时遗落下的一件外套,沾满了沙子,以及被不小心泼下的廉价饮料染上的颜色。那是每天在海边摆摊留下的痕迹。他突然有了这么个念头,如果自己变得懂事,可以为父亲多做些事,是不是就可以让父亲不那么讨厌自己。其他的不说,至少能不能让父亲打他时下手轻些。
      于是他抱起那件衣服,走进卫生间想帮父亲洗干净。
      小时候的樱木还未拔节出傲人的身高,矮小不堪,费力地举着它,还是有好长一段袖子在地上拖曳着。但他没有在意。他的心被满满的希望所充斥着,仿佛可以用他的眸子看见幸福的将来。
      依旧还是没有学会讨大人欢喜的孩子。却天真无比。
      大脸盆。倒进许多许多洗衣粉。拧开水龙头。垂直的水柱冲出泡沫,迅速在盆里膨胀开来,一如小小少年的欣喜与希望。他挽起袖子,将父亲的衣服小心泡进水里,回忆电视上看到的洗衣服的样子,小心地开始他有生以来第一个伟大的工程。为挽救他自己的幸福以及父亲的爱。
      没有多少力气。于是非常吃力。却丝毫没有泄气。
      于是洗了很长一段时间。且不是非常干净。至少却让小樱木觉得非常满意。待到樱木在院子里踮起脚要将衣服晾上晾衣绳的时候,正好被归来的父亲看在眼里。落日余晖所剩无几。于是看不清他最初的表情。
      “你在干什么?”樱木智之问。把装有充气船和饮料的三轮车推进院子。
      “爸爸,我帮你洗了衣服。你看干不干净?”樱木生来就是会笑的孩子。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父亲的表现。并满心期待,即使父亲不夸奖自己,是否也能冲他微笑片刻。
      孩子无稽而急切的心情。
      樱木智之走上前,没说什么。原想摸摸孩子的脑袋表示嘉奖,目光落在那件还在不停往下滴水的衣服上,却猛然地变得暴躁而凶狠起来。他急急地一把将衣服从晾衣绳上用力扯下来,扯开扣子就把手往衣服内衣袋里伸。
      小樱木知道自己又闯祸了。
      父亲从内衣袋里掏出的是一叠被水泡得破烂的零钞。

      接下来的情节樱木不愿意记得。总之是空前严重的责打。以及不符合一个父亲对于儿子的恶毒咒骂。樱木智之的表情糅合着心疼与愤怒,而心疼的是那叠他好不容易赚回的零钞,愤怒的却是对于自己的儿子。小樱木不知道父亲已经被生活的窘迫折磨得丧失了心智,变成一个粗劣而鄙俗的男人。
      他那天会如此暴躁完全是因为当时已经过了旅游的旺季。没有什么生意。
      那是身为人父的悲哀。
      “该死的兔崽子,你能不能少给我添乱!”
      “你知不知道这些钱我赚得多辛苦!你知不知道!”
      “你他妈一个人在家吃饱了撑着是不是,为什么要乱动我的东西!”
      “红头发的野种!我为什么会有你这种儿子!”
      父亲的容颜因长时间的劳累与风霜已经提前衰老,背有些驼,原本出众的身高仿佛短了一截。头发被汗水粘在一起,看起来非常的猥琐且狼狈。眼睛睁得很大,却因为太多的怒火而暴出血丝,脖子往前伸得很用力。嘴唇因愤怒而微微抖动着。
      扇在小樱木脸上的耳光在房子里回响着非常清脆的声音。
      狠狠扇灭了孩子心里小小的希冀。

      这是樱木不堪回首的童年,不忍昭揭的过去。他一向没神经的笑容从未向人们提起。

      ﹥﹥﹥02.
      到上学的年纪。父亲来来回回考虑了所有的学校,挑选了一所学费最便宜的学校,把樱木塞了进去。
      他想着樱木好好学习长大以后有好工作可以赚很多钱。
      生活的沧桑把他的目光改造得非常势利。

      学校非常远。樱木每天要穿越半个城市才能到达。且不能借助任何交通工具。
      每天曙光初现,他便起床,进厨房自己准备好早餐,在桌前独自慢慢吃完。留下一份摆在桌上。
      父亲给予他的痛苦是对于他过早独立的馈赠。
      请相信聒噪而粗神经的樱木真的这么安静过。
      他走出家门的时候家里那个踩三轮车的男人的呼噜还是很大声。门口的梧桐偶尔会掉叶子。街角的野猫也习惯早起,到处找食。若是冬天,路灯则还没有熄灭,照在地上成为一小块黄晕。踩在上面的瞬间会有温暖的错觉。太阳没醒这么早。云朵伸懒腰,在天边膨胀成很大一朵。
      这些都是樱木在悠长的上学路上,一直贯穿在他生命之中的流年的颜色。

      是非常差的学校。老师们忙着打扮与约会。留给孩子们除了多得过分的自习课外更多的自由空间。
      于是坏学生也非常多。
      毋需去考究他们的家庭。至少他们也是在潜移默化中形成了自己恶劣的性格。
      坏学生一向还喜欢拉帮结派。小小年纪却有着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恶毒觉悟。对于他们看不顺眼的学生,会拉到一个角落“教训”。当然从此之后那个教训过的学生便成为了跟班。
      是孩子们之间卑劣的游戏。

      樱木的头发在学校里自然引起了非常之多的关注。这便给了高年级的坏学生们对他“看不顺眼”的冠冕堂皇的理由。在他们眼里,这样的存在是不允许的。即使他们的想法非常不可理喻。至于解决,自有他们一套的方法。他们常以此为乐。
      他们放学将樱木堵在小巷子口。围着他站成一圈。
      “你这头发是什么意思啊,嚣张啊小子。”为首的一个说。还上前动手用力扯樱木的头发。
      “这种恶心的颜色,怎么长得出来的啊你。”另一个也凑近来。
      “染的吧,小杂种。”
      “不是!!你们滚开!”樱木已经学会了怒视。即使还没有能力反抗。
      “嗬,小杂种还挺硬的。小武,上。”
      后面上来的那个人不知什么时候手里提了把剪刀。

      父亲自然不会发现儿子的头发一天比一天短。身上多出的伤痕。以及目光里微弱的隐忍。他不会发现,因为从一开始他便对自己的儿子没有投入过多的重视。或者,是重视了,却巧妙地隐藏起来没有被人发现。
      一大一小俩男人在家,也没有什么过多的语言。
      偶尔樱木智之会稍稍问问樱木的学习。也是皮毛而已,没有深入了解的意思。
      对于这对父子而言,没有激烈争吵抑或理由不明的痛打,沉默已是极好。
      于是除却家里所受的苦,其他的小樱木只能自己承担。

      记不得是第几次的被欺诲。千篇一律的情节。我无心叙述。
      只是这次之后,一个少年来到遍体鳞伤的樱木面前。站立的样子很骄傲。背光看不清他的模样。只能由他的声音来猜测他的表情动作。樱木抬头看他,目光像桀骜的小狮子。
      喂。少年说。
      你知不知道你很窝囊。少年说。
      你难道真的想一直这样下去么,不想改变么。少年说。
      想要改变,你必须变强。
      站起来。樱木花道。少年说。
      那是少年时期的水户洋平。很早地懂得强者才能生存。他无畏地打开樱木孤寂的那道斑驳的门。成为被那道门里耀眼的光芒第一个照耀的人。

      ﹥﹥﹥03.
      生活便是这样毫无悬念地继续。总会有人寻求刺激。
      或许并不是刺激。而是在这个恶劣的世界上生存下去的根本途径。或者有的人会戴上面具,隐藏他的不堪过去,以及累累伤痕。
      升上国中后,樱木渐渐地发现自己也可以变得很强。
      当然这并不只因为有洋平,这个兄弟,这个儿时唯一的靠山。他开始懂得反抗。用他随着成长渐渐充满整个身体的力量。像拔节的小树,生长出傲人的身材。增添他剽悍的骄傲。
      他开始打架。和洋平,高宫,大楠,野间。成为和光国中所有不良少年的噩梦。
      除去这些,都还是百事不晓的小小少年,没有忧虑,没有烦恼,最充足的财富是时间。

      洋平的妈妈会做好吃的蛋包饭和芥末生鱼片。家里也有多余的房间。
      家里安静。父母相处融洽。从没有争吵。是樱木所羡慕的环境。所以他不想回家的时候,就来洋平家赖着,等着几天后父亲找来,把自己拉扯回去。
      他开始渐渐喜欢惹父亲生气。即使随着自己的成长,父亲已经开始减少对他生气甚至是打骂的次数。俩父子关系从最初的敌对演变成陌生,但他仍是不甘。或许是少年独有的叛逆心理。以及浅浅的复仇意念。
      开始学会大声地笑,用最夸张的笑法。懂得用笑容掩饰一切,直到变成真正白痴,嚣张,粗神经的少年。脱胎换骨这个词留给小说去用。但他的改变也是显而易见。
      这对于他,并不是不好。

      从来不是好学生。因此连带着学会的还有迟到早退与逃课。
      颓废是他在那个环境学会的最糟糕的事情。
      同桌是个安静的女生。长头发,睫毛很长。会乖乖地穿好学校制服,不染发,不打耳洞,每天周而复始的动作是低着头待在座位上埋头写题。清汤挂面的头发垂下来盖住脸庞。
      所以起初樱木对她并没有印象。
      有一天的课上,樱木再一次大大咧咧地迟到,大大咧咧地瞄瞄老师判断是什么课,大大咧咧地走进教室坐好,且从来不喊报告。老师拿他没辙,也是干瞪眼,什么也没敢说。
      坐下来了才发现没有带课本。没事,反正樱木花道会听课绝对是个笑话。座位靠窗,窗外景色也挺好。
      是真的挺好。云影缥缈,没有太阳,却是蓝天。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韶光烂漫,窗外正好有株校园里最古老的樱花,是白色的花朵,风吹过来的时候偶尔花瓣会飘到桌上。很不适合樱木这小子的浪漫。
      他正发呆的时候,感觉手肘子被人碰了碰。第一次他没怎么在意,把手往里挪了挪。待到来者第二次锲而不舍却小心翼翼地碰他的时候,他有些不耐烦地转过头来想开骂。毕竟他樱木花道能安心看风景的机会能有几回。
      却是同桌难得露出来的脸。睫毛长得夸张。她把自己的课本往樱木这边推推,半边书页平整地摊开在樱木书桌的一角上,上边认真地用几种颜色的水笔做的笔记柔柔地反着光。
      “呐。看么。”她说。抬起眼皮看花道。
      你要知道在当时敢和樱木说话绝对是件胆大的事。而关心他更不用说。

      小小少年懂得什么叫惊艳,懂得什么叫一见钟情,懂得什么叫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好,即使别人知道,樱木这个傻瓜也不可能知道。
      可是他就在洋平一伙儿前面当场用头槌砸裂了四块砖头(国中时的樱木还没有那么猛哈),宣布自己终于有喜欢的女孩子了。连少年维特之烦恼也闹得这么轰轰烈烈地壮观。
      不壮观,怎为花道。也罢。
      而女孩子那边却不怎么合作。在花道终于在高宫等人的煽动下向她结结巴巴地表白心迹的时候,女生一个惊吓过度的眼神立马杀了樱木一半的士气,又一个小巧而小心的“对不起”让他的信心全盘崩溃。樱木在国中五十次之中第一次的告白就这样以落荒而逃为结束。也难过了不短的几周。
      本来没什么,失恋就是失恋。我们的花道从小到大受的打击也不少,不差这一次。
      严重的是,在某次走廊里走过,路过同桌的女孩子在和邻班的朋友聊天,好像有聊到自己。于是立刻兴致勃勃地凑上前偷听,以为女孩子有回心转意的迹象,自己还有希望来着。
      女孩子却在说:“他那副模样,天天都迟到,旷课,还有一头那么奇怪的红头发,真可怕。”
      “是啊,你好倒霉哦,和这种人同桌。”另外一个女生居然还有报以同情的语气。
      花道在后头脸都绿了,拳头捏得响个不停。

      还是头发。又是头发。永远是头发。
      为什么大家都那么厌恶自己的头发。
      而你,凭什么呢。

      于是“女人算什么”就成了当时花道的信条。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

      ﹥﹥﹥04.
      这只是樱木生活里的小插曲。真正要说的不是这些。
      真正要说的是什么呢。

      樱木是这样的一个人。是从小就少人疼的孩子。长着一副不寻常的模样,向来不会有人愿意接近。即使有接近,也是恶意的接近,比如那些扎根在童年时期的耻辱与欺负。不懂得保护自己,即使后来学会了,也只是一种鲁莽,激烈,而本能的反应。能有什么呢,这个自一出生便被不幸所包裹着的生命。
      叫人心疼的傻傻孩子。
      性情却固执。

      随着年龄的增长,或许是由于学会了反抗的关系,与父亲的关系越来越僵。樱木已经不再会像儿时那样准时上学天色破晓便起床,于是便错开了早晨与父亲见面的时间。放学的晚归,回家也只是看见桌上摆着剩下的饭菜,父亲斜靠在沙发上看电视。即使偶尔俩人碰上了,也只是默默地捧着碗,没有任何言语。
      父亲偶尔因为生意的不顺会闹会儿脾气,以樱木糟糕不堪的成绩为借口,骂他几句不堪入耳的粗口,更糟糕的时候还会扇他几个巴掌。每到这时,他只是冷笑片刻,摔上家门,往洋平家去。
      犯不着和这个老头子生气。
      喜欢的女孩子一个接一个地轮班换,就是没有办法留一个在身边天天陪着天天看。被拒绝是家常便饭。在学校里继续逍遥,继续做所有让老头子厌恶的事。
      刚刚学会报复的少年心理。

      流年如逝。
      老街永田町为道路扩建砍掉了那株生长在樱木家门口几乎与街道同龄的梧桐树。余留一截光秃秃的树墩,年轮斑驳而纠结,暗喻光阴残酷的速度。于是樱木离开家门去学校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它的荫庇,一走出来劈头盖脸的都是阳光。太阳黄橙橙的颜色把天空衬得很蓝。
      樱木就这样双手插着裤袋在这条老街上走过了十几年的时光。
      具体而微的深深潜伏着的海啸,覆盖在他年轻的心上。

      那是他被第三十一个女生拒绝的夜晚。闷热。烦躁。回到家正好遇上同样晚归的父亲。于是俩父子又难得一起吃顿饭。门外的那盏路灯似乎坏了,在那儿一闪一闪。
      还是冷战的局面,与闷热的夜晚一点儿也不搭档。
      气氛仍然很僵。而今天樱木智之仿佛心情不错,应该是生意有点儿顺利的起色。在饭桌上不停地问这问那,且尽量装出和蔼的神色。那是在樱木眼里的做作举动。他只觉得厌恶。自记事起便绵延而来的习性。
      他不停地在讯问樱木的学习情况,与同学的相处,等等等等。碰巧这些往往也是樱木最为憎恨的内容。在他心里这些絮絮叨叨的问题就好比一张张网,是束缚他的桎梏。
      他在那个瞬间无比地鄙夷面前这张过早衰老而势利的脸。
      “够了,这些用不着你管!老头子。”在樱木智之因樱木的久久不回话而稍微提高音调时,樱木终于忍不住打断他的话。至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个称呼,他记不清了,总之是不愿意面对他使用父亲这个称谓。
      父亲明显地一愣,继而有些激动地声明起来,“你说什么,花道,我是你爸!”
      樱木低头吃饭,没说话。他心里盘算着等会儿到洋平家蹭点儿什么东西吃。
      父亲在一旁絮絮叨叨地小声骂着些脏话字眼儿,听起来不像是在责骂,倒像是在埋怨,埋怨自己碌碌无为的生活,埋怨局促而紧张的家庭关系,埋怨拮据的家境,埋怨樱木的不懂事。樱木忍受到了一定程度,站起来用力把碗一摔。“闭嘴!”
      “你……”父亲的表情更加扭曲起来,像是苍老干枯的树皮。
      “我什么我!”儿子不知不觉间已经比父亲高出了许多,他瞪向这个对于他而言用“父亲”两个字来维系的人,“你吃饱了撑着你摆你的小摊去,不要在这里对我指手画脚,你没有这个资格!”
      樱木智之气不打一处来,儿子从小到大什么时候这样反抗过自己,而现在面前的他又怎么能变成这样的不顾一点亲情,在他终于对自己给他的童年造成伤害而想要做出弥补之后。他举起手便要朝儿子的脸上扇去。
      却被儿子一把抓住,自己顺势被推出很远,重重摔在沙发上。
      撞到胸腔,剧烈咳嗽。
      樱木看着面前的父亲,脸上写满了鄙夷。他看得到。
      樱木抬脚踹翻桌子,刺耳的碗筷破碎的声音让气氛显得得无比紧张与绝望。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满屋狼藉,看着狼狈的父亲,一字一顿。
      “我真希望从此以后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成为你的儿子,真是我樱木花道最大的耻辱。”
      说完转身便走出门去。没留意到,父亲低着头,样子显得很无助。许是哭了。

      ﹥﹥﹥05.
      记忆里被父亲打的次数从来就不少。最严重的一次,理由已然模糊,人类对于痛苦的记忆,永远趋向于忘记。但是当时所有的细枝末节仍然可以了然于胸,清清楚楚。
      那一次父亲像是发了疯似的,抓起樱木的脑袋就往桌角上撞。如今那道随时光的冲洗与治愈已经变得很淡却深刻的伤疤依旧被樱木那热烈的红色头发所遮挡着,却丝毫没有妄图否认过去。
      否认被那个称作父亲的人给予了那样多伤痕的过去。他痛恨且企图用力回避。
      而其实在记忆的深层,还潜藏有这样的温暖存在。没有被忘记。

      那还是在好几年前。有一天小樱木兴高采烈地拿回一枚学校田径赛优胜的奖章,回到家冲进厨房就要给父亲看。当时的小樱木还没有对于自己凶暴的父亲萌生出什么多的想法,他只知道面前这个男人是自己唯一的亲人,他的荣耀要与他同享。无可厚非。
      而当天父亲的表现并没有让小樱木失望。父亲赶紧将两手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接过那枚小小的奖章,露出特别由衷的笑容。樱木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样的笑容太过难得,他至今还记得。
      奖章在他手上,反射着金属的光。很好看。
      “老师说我很有潜质,多多锻炼以后一定能拿冠军。”孩子常见的炫耀心理,小樱木仰起脸等待表扬。
      “好,好……花道有出息,你妈妈也安心了……”父亲还在笑。
      心里觉着特别暖。
      可就在一瞬间,父亲一个走神,那枚小小的奖章掉到了地上,沿着厨房地板的边缝儿滚进了角落的排水口。
      父亲慌了神,着急地就蹲下身去拾,可哪里还拾得到。他顾不上什么,即刻趴在地上,伸手就往那黑黝黝的洞口里掏。蜷在地上的身体看起来瘦了不少,显得整个人特别矮小。那是光阴的力量,足以让世界在顷刻间地覆天翻,足以融化间隔心灵的薄冰,足以让百事不晓得少年片刻学会长大。
      小樱木在那个瞬间,深刻地鄙夷自己自出生以来便鲜少让父亲开心的生命。
      “爸,你别捡了,丢了就算了。”他说,试图阻止父亲的举动。眼睛里几乎要被逼出泪水来。
      “不行,那是花道赢得的奖章……不能丢,绝对不能丢……”父亲没有看他,表情里有三分自豪,七分愧疚。手上还在艰难动作着。对儿子,也是对自己的心灵一次拯救。
      “没关系,这个没有了,我还可以赢下一个回来。”小樱木上前想要拉起父亲,“真的,以后还会有。”
      真的,以后还会有。爸爸。
      所以你别捡了。
      你别捡了。

      ﹥﹥﹥06.
      樱木走出家门,重重地坐在门口那株梧桐的树墩上,痛苦地垂下头。
      满天星斗。他们一同垂首望着这个寂寞而乖戾的少年,透露低调而忧愁的叹息。门外的那盏路灯最后闪了一下,暗下去便再也没有亮起来。余留一轮神奈川特有的干净的蓝月亮在墨色苍穹之上。
      你真的恨他吗,樱木花道。
      你真的恨他吗。

      ﹥﹥﹥07.
      你不该恨他,花道。洋平说。
      即使从小到大他很少对你尽什么所谓父亲的责任,即使他常常打你骂你,即使你们几乎天天都不见面。他毕竟还是你的父亲。
      没有父亲会不爱自己的孩子。
      你已经没有了母亲,你不能再失去父亲。
      我知道!樱木埋头咬着章鱼丸,没有抬头。可是……
      最后他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窗外是即将破晓的苍穹。

      依旧是平常的一天,上课吃饭睡觉,约人打几场架。没有什么特别。但樱木决定早点儿回家。
      没有特点的今天就连打架的结局也与平时一样。
      不经打的家伙们。还是高中生。
      于是樱木照旧在打赢后留下一句十分欠扁的话。带着满身的伤光荣地转身回家。具体是什么他忘记了,总之还是没有什么特点,一如往常。而年轻气盛的他却忽略了,高中生与国中生所最大的不同,便是高中生拉帮结派所结成的势力,远远高于他的想象。
      他顾不上这些。奇怪的预感控制了他的身体。他只想快点回家去。越快越好。
      什么都没关系。

      有什么痛苦是专门为被人记住而存在的呢。有什么仇恨是专门为使人堕落而滋生的呢。什么理由能做到这些。当一些不可挽回的事情发生的时候,谁又曾狠心不去回顾,将自己的过去燃尽。
      一地烟灰又由谁来清理。
      樱木打开家门的时候电视里还在播放着些嘈杂的广告,吵闹的回声充斥在房间里,蓝色的光洒在墙上一闪一闪。落日的余晖在门打开的刹那着急地撒进狭小的玄关。
      他看见自己提前苍老的父亲倒在玄关,头朝着自己回来的方向。还有呼吸,却在身体上方悬着一个缥缈的可能性,仿佛有什么就要迫不及待地脱离他而去。快得甚至让他措手不及。
      他从来不知道父亲长期在海边的辛苦工作造就了他的风湿性心脏病已经严重恶化到了这样的程度。
      就像他也从来不知道自己在那一刹那对于自己的父亲即将离开的恐慌多于他的想象。
      老头子,他的老头子。他甚至还在前一个晚上落下让他无比绝望的狠话。
      他还没有让他甚至是自己知道那些其实并不是自己最由衷的表达。
      医院就在附近。他记得。
      他在那个时刻深深地埋怨这个家居然因为经济拮据一直没有安装电话。
      但是没关系,他可以跑。他可以用自己的力量去挽救这个自出生来就与他互相伤害的至亲。
      待他醒过来后再听自己叫他一声父亲。

      要知道主观的意愿往往违反不了客观的事实。
      樱木冲出永田町,一群以寻仇作为幌子的高中生拦住他。仅仅为了所谓的面子想要给这个一头炽热的红头发的少年一个教训。却不知这个举动对于这个少年的一生造成了怎样的影响,使他至今仍旧耿耿于怀。
      他们在樱木面前站成一排,脸上带着有优越感的恶劣的笑。樱木在那个瞬间甚至感到了绝望。

      “走开啊!我老头子病倒了!你们让我过去!”
      “他就要死了!你们让我过去!”
      “你们让我过去啊!!!”
      无论如何无济于事的抗争。他在那个瞬间严重地憎恨自己的无能。
      怎样才能用自己力所能及贡献出的一切换回他的幸存。

      你们必须让他过去。让他尽自己的努力为他的父亲做最后的牺牲。
      你们要知道他自幼便是鲜少被关心的少年,谁曾给过他足够的关爱,让他在冰冷的家中皈依幸福与安全。
      他完全有资格幸福。只是那是双方面的放弃与妥协。偃旗息鼓的战争让他重新在那里找回可怜巴巴的点点迹象,他想要挽回,并没有摧毁的意思。对于那些自幼便严重缺乏的亲情,他知道珍惜。
      请你们务必给他一个珍惜的机会。
      请你们务必让他补偿自己的卑劣。
      你们,甚而是他自己,也不会明白在自己心里一个只能由表面上的憎恨来维系的父亲的地位。你们如何忍心让他再次失去这个信念这个靠山这个稳固的存在,使他的过去完全没有回忆可言。
      “你们……让我过去啊……”
      请你们怜悯这个少年。

      ﹥﹥﹥08.
      樱木直到后来才发觉空荡荡的房间里无端增添出的丝毫不应景的温馨气氛。
      那是桌上整整齐齐摆放着的一只插有十五支蜡烛生日蛋糕。用粉红色的奶油在写着“花道生日快乐”。打火机放在一旁。蜡烛没有点燃过,因为那位失败的父亲的离开,或许恐怕再也不会亮起来了。
      他最终没能完成这辈子利他对他的儿子唯一一次的等待。
      他离去得如此仓促以至于樱木永远无法知道他离开的时候心情究竟有没有带着沉重的遗憾与悲哀。
      那个被称作父亲的男人的黑白照片摆在客厅里。樱木才发现自己长得这么像他。
      并在那时绝望地鄙夷自己的卑劣。
      在那天以前,樱木也从来就不清楚自己的生日会是四月的第一天。

      噢记忆里樱木智之不是没有给他过过生日的。是有这么一次。
      是有这么一次。

      好几年前的那个黄昏有樱木记忆里颜色最出色的火烧云。在落日余晖殆尽的天边绚丽一片。
      樱木智之照旧晚归的三轮车上却载着一只樱木从未见过的小小生日蛋糕。斑斓的颜色,估计还是某些廉价的色素染上的,但樱木仍旧感到开心得无以复加。奶油很厚,有奶油制成的绿色的叶子红色的花作为装饰,在一边儿还被蹭掉了一块,看起来实在是让人没有胃口。
      而那却是小樱木印象里最最完美的蛋糕。

      父子俩吃了几口才发现似乎蛋糕已经变了味。可以猜测樱木智之是图便宜购买了打折的过期蛋糕。父子俩傻坐在餐桌旁边,面面相觑,气氛有些挥之不去的尴尬。
      “还是扔掉吧。”父亲站起身,拿起小小的纸盒就要往垃圾桶走。神色里明显有着点点愧疚。
      小樱木连忙伸出手把纸盒护在怀里,表情很着急,“别,别扔,爸爸。还是很好吃的。”说着又像是想要证明些什么似的,拼命地把剩下的蛋糕往自己嘴里塞,“真的,花道爱吃。”
      嘴里变馊的食物恶心的味道呛得他险些掉下泪来。他抹了抹眼睛,用力将它们全部吞下去。
      那是儿时鲜少拥有的温存。他一点儿也舍不得放弃。
      父亲看着儿子倔强的脸,没说什么,重新坐下来,摸摸儿子的脑袋,一个自儿子出生来便很少很少获得过的动作。没有要强行阻止儿子行为的意思。
      你要喜欢,以后你生日爸都给你买,啊。
      即使最后仍旧无疾而终,他还是有这样承诺过。
      而事实证明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他还是尽全力实现了承诺,却得以生命为代价,才能将这份残缺了的爱送至儿子面前。不是不重视他。长期的辛劳与不为人知的病痛扭曲了他的人格,他早已不懂得如何控制自己的情绪,规范自己的表达。那浸尽心血的十五根蜡烛,直到最后他都没能亲手为儿子点上。

      为什么人总是会记得那些不堪的痛苦与憎恨,却往往忽略了那些其实一直都默默呆在身边的温馨。
      他在成长的岁月中过早地明白了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这个沉重的概念。

      ﹥﹥﹥09.
      值得被记住的事情有很多。
      泛黄的老照片,漂亮的妈妈在上面笑得很甜。
      断掉一截的窗棂,以及被它分割了的淡蓝的天。
      永田町尽头穿过的轻轨铁路,列车经过时车厢交界处轧过铁轨发出的很有节奏的声音。
      学校路口红绿灯长久地没有人修护,坏了一边。
      父亲日复一日的责打。被过分的怒火扭曲的脸。
      学校模拟考的分数线。
      枯燥无趣的少年的生命。
      春天樱花瓣铺满道路。
      被虚度的时间。

      以及,终于明白对父亲真正心情的这一天。

      ﹥﹥﹥10.
      永田町上陆续又搬走了几户人家。这老街渐渐少了人气,便日渐荒凉下去。当然这对于它本身的存在并不构成致命的威胁。它斑驳的街道流过漫长漫长的光阴,这就是它强悍的底气。
      末班的电车在街角呼啸而过,横亘这座安然的城。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有很响亮的回声。
      樱木走在夜里安静下来的路上,在街灯照不到的阴影里悄悄地抹了抹眼角。
      终止回忆。
      手里川岛先生送的篮球被手心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烫。
      他决心要用它打赢所有的对手,最后将它端正地摆在父亲的墓前。
      他的背影消失在永田町里沉淀下来的暮色中。那已经是足以顶天立地的十八岁少年。

      时光流逝在下一个街角,铺平展开来覆盖了整个四月的街道。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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