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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他的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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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逸清是在家庭暴力里长大的。
他的父亲尚建国,出生于那个最糟糕的时代,从名字到思维都充斥着那个时代的特征,封建,暴力,专治,以及,直男癌。
他歧视与他离婚的尚逸清的母亲,就算他们离婚的理由是他背着怀孕的尚母在外面找了小三小四,离婚后也经常把侮辱尚母的话挂在嘴上,就算在尚逸清面前也毫不收敛。而对于尚逸清的教育,他则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只要尚逸清做得稍微不合他心意,便是一阵拳打脚踢。
而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尚逸清,性格十分内向和怯懦,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乖孩子”。他听话,乖巧,长辈吩咐的每一件事都尽心尽力的去完成,在家尊敬长辈爱护姊妹,在外有求必应温柔体贴,是那种从不会拒绝别人的烂好人,或者说,圣母。
那是一个和蒋奕文所认识的截然不同的尚逸清。
但是,那样的尚逸清一点也不快乐。毫无原则的好脾气,使得根本没有人会在意他的感受,凡是耗时费力不讨好的事情都统统扔给他做,而好处却从来没有他一份。在学校,讨人嫌的那些女生把他当成免费劳动力,调皮的那些男生们则热衷于嘲笑他的女气和柔弱,校园暴力一类的更是在他上高中前从没断过。
而就算在家里,他也不能松口气。不仅要应付尚父的暴躁和蛮横,而且按照尚父的审美,这个乖巧听话的儿子就是懦弱,没男子汉气概,特别看不顺眼,就算尚逸清没犯什么错也要三天两头的教训一下。可怜尚逸清,从来不知道父亲不喜欢自己的理由,只觉得是自己不乖,惹父亲生气了,就越发努力的听话,可这样尚父就越发看他不顺眼,恶性循环。
蒋奕文可以在人物性格栏里看见尚逸清的属性是“人妻圣母”,可又有谁想过,16岁的青葱少年,本是最开朗最叛逆的时候,为什么会这么擅长在绝大多数年轻人看来麻烦繁琐的各种家务?
而就是这样的尚逸清,一生唯一忤逆父亲的事,就是和柏林的恋情。
尚父是个直男癌,轻视女性,更仇视同性恋。尚逸清和柏林的事情在学校里传开时,他几乎气炸了,把尚逸清揍得在医院住了三个月,还给他安排了“医生”,准备好好治治他的“病”!
出院后的尚逸清为了逃避父亲和学校里的流言蜚语,藏进了柏林家。而就算是这样,尚父也还是不放过他,每天侮辱性的短信和电话,甚至找来电视台的人,将家丑扬了个彻彻底底。
柏林在发现尚逸清在关注这些事后,果断砸了他的手机,并断了家里所有和外界交流的渠道。可是这也迟了,对于当时经历了诸多事情几近崩溃的尚逸清来说,这无疑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最后,他听从了柏林的建议,选择了“自杀”……
荒凉的小院里秋风瑟瑟,刮起的黄叶落在台几上的遗照前,照片上的少年眉目清秀,嘴角噙着一抹笑,生气勃勃的样子却被映在黑白的遗照上,让人不免觉得讽刺,和荒凉。
这是尚逸清的葬礼。
尚逸清和柏林坐在墙头,在尚逸清的幻境中,灵堂中的人并看不见葬礼的主角就坐在他们头顶,而棺材里那副不知道柏林从哪里弄来的尸体则变成了跳楼自杀的“尚逸清”。
尚父穿着丧服,这个往日里说一不二的魁梧大汉哭倒在尚逸清的遗像前,和他最看不起的前妻相互扶持着,这对大半辈子的怨夫怨妇唯一一次统一,却是在独子的葬礼上嚎啕大哭,丧服印着他们鬓角的白发,满满都是说不出的悲哀。
“爸……总算不生气了。”尚逸清看着这一切,道:“柏林,你说他们现在是什么感受呢?”
亲手逼死了自己的亲儿子,还能是什么感受。柏林讽刺的想着,他不甚在意的看着下面悲号的人们,仿佛在看一出无聊的喜剧。表面上却只是轻轻拉住尚逸清的手,柔声道:“别想了,这不是你的错。“
尚逸清摇摇头,道:“我不明白,柏林。他们那么讨厌我,为什么现在又这么难过?我活着的时候他们都盼着我去死,为什么我真的死了他们却这么伤心?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他的嘶吼声和满院的哭声混在一起,散在了秋风中。
柏林伸手将他揽进自己怀里,轻声问道:“要回去了吗?”
尚逸清疲倦的闭上眼睛,在他怀里轻轻的点点头。柏林偏头最后看了一眼院子里哭泣的人们,眼底划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然后打横抱起尚逸清,轻轻从墙头跃下。
从此,虽然他还活着,但尚逸清,却确确实实的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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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建国!你干什么!”一个女人愤怒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尚逸清的母亲杨淑月从门口冲进来,一把将蒋奕文护在身后:“你个疯子,这是你的亲儿子!”
“我的儿子?谁知道是不是呢?”尚建国提起来的脚又重新落下,想了想还是没对着杨淑月踹下去:“谁准你进来的?滚出去!”
“我劝你把嘴巴放干净一点。”杨淑月冷笑道:“我来见我儿子,什么时候还需要你同意了!”
尚建国道:“还就是得我同意了!他是我养的,自然归我管!”
杨淑月道:“你养的,那还是我生的呢!法律上都有我一半呢!什么时候归你了!”
两个人自顾自吵了起来,蒋奕文有些傻眼的去看尚逸清,却见尚逸清黑着一张脸,伸手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跟我来!”
尚逸清将蒋奕文拽到卫生间,对他道:“我有点事情要处理,现在开始外面的人会都看不见你,就像你变透明了一样,但要小心不能碰到人,否则会露馅。”
他说完转身就走,来到门口,正好看到隔壁邻居正探头探脑的朝这边看,一副很好奇的样子。尚逸清冷漠道:“看够了没有?有趣吗?”
邻居明显是认识尚逸清的,老神在在的说道:“小清啊,我也是关心你们家里嘛。你看你妈这么久不来,一来就吵成这样,待会要是一言不合打起来,至少我可以帮忙拉拉架嘛。”边说还边往里面够脖子,明显是觉得尚逸清好欺负,想继续凑过来看热闹。
可现在的尚逸清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人了,他皱着眉厌恶道:“那可真是多谢!与其管我家的闲事,不如先想想怎么抢你家老爷子留下的那点遗产吧!”说完,在邻居黑的不行的脸色中将门狠狠摔上了。
蒋奕文一脸迷茫的跟出来就正好看见了这一幕,不由顿了一下,果然,就像他想得一样,尚逸清是可以让别人感受到他的存在的。
尚逸清来到客厅,他的父母仍吵得不可开交,婶婶在一旁帮腔,手指都快指到杨淑月脸上去了:“谁让你那时候一定要和大哥离婚?不就是几个女人吗?你怀孕不让碰还不准男人快活了?二婚婆娘一半价,我看你离了婚还能怎么过!”
这话也不知道同样作为女人她是怎么说出口的。虽然她话说得潇洒,但是在尚逸清的记忆里,这位婶婶曾经因为小叔资助一个女大学生上学就闹到公司去,是他们这出了名的母老虎,蛮横泼辣不讲理。
尚逸清冷着脸走上前,一耳光将讲得吐沫横飞的婶婶抽到一边去,拦在母亲面前,冷笑道:“我还以为是爷爷养的狗在叫呢,过来一看才知道是婶婶啊。大黄已经死了三年了,婶婶你不用帮它看家!”
“你说什么!”婶婶差点被他气炸,张牙舞爪的就想扑上来,小叔连忙拉住她。
尚建国黑着脸过来就想再给尚逸清一巴掌,结果却被杨淑月拦住。杨淑月张牙舞爪的护住尚逸清,就像一只护崽的母狮子:“尚建国你再敢动我儿子一下我就和你拼命!”
场面一片混乱……
旁边从小到大只和孤儿院的同龄人吵过架的蒋奕文一边感慨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一边暗自嘀咕原来尚逸清的毒舌也不仅仅针对他一个,而是无差别伤害敌我不分的群攻技能。
讲道理,你爷爷养的大黄逗你惹你了?死了还要糟蹋它的名声,真不怕它的狗界英魂晚上回来找你?
“都干什么呢!我还没死呢!”奶奶饱含怒气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满室喧闹的人立刻安静下来,尚逸清跑到奶奶身边,眼睛有点红。
“你们真是一个赛着一个能耐了,还把不把我这个老的放在眼里!”奶奶走到人群中间,用手点点婶婶:“你!把自己家那点事管好就行了!插什么嘴!”
婶婶撇撇嘴没敢反驳。
“你!”奶奶转过来看向杨淑月:“你现在不是我媳妇了,我也管不着你。可是作为一个母亲,在自己的孩子面前,在别人的家里,闹成这个样子,你自己想想像话吗!”
杨淑月羞愧的垂下头。
尚建国一脸嘲讽,还没等他抓紧机会再刺杨淑月几句,就被奶奶盯住了:“还有你!”
“淑月是来看小清的吧?你瞎凑什么热闹!你这张屁股嘴就不能擦干净?既然已经离婚了,每次见面还非得刺她几句,让淑月每次想见见小清都像过个九九八十一难,很有意思?”
“是她自己不要抚养权的。”尚建国反驳道:“我把这小兔崽子养这么大,还……”
“你养的?是我养的!”奶奶一拍桌子,怒道:“你自己摸着良心想想,当初你和淑月离婚,谁都不想要孩子!你把抚养权要过来,大冬天就把孩子一个人扔在家里,穿着件小短袖,脸啊手啊全冻得红彤彤的。要真就让这样养,孩子长得了这么大?还不是我和老头子把孩子接过来,一点一点拉扯大!”
奶奶叹了口气:“现在老头子也走了,我也没精力再看孩子,这才叫你把小清接过去。可是你看看!你又是怎么教育孩子的!你除了打他还会做什么?现在的小清都不会笑了!”
尚逸清在旁边沉默着。尚建国没有说话,掏出根烟叼在嘴里,却几次都打不着火机。
“淑月既然来了,就带小清去吃个饭,这里别管了。你们母子两好久没见了,好好说说话。”
尚建国掐着烟又想说点什么,奶奶又是一拍桌子,道:“在这里我说了算!”
尚逸清愣了一下,凑过去红着眼睛和奶奶耳语几句。奶奶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尚逸清又抬头看了一眼一个劲抽烟的父亲,拿上外套出门去了。
杨淑月转身跟上他,临迈步又回过头,朝尚建国道:“有件事我得和你说一下,我再婚了,对方是个商人,生意做得很大。但我比他更厉害,我已经有自己的公司,在事业上风生水起,在生活上也过得有滋有味,我现在过得比以前好1000倍!”
她说完便离开了,只剩下尚建国在原地吸着烟沉默。
尚逸清似乎是还没有恢复,保持着自己和蒋奕文的现状不久便开始脸色发白,到餐厅后,他再次和蒋奕文换了身份,蒋奕文和杨淑月面对面坐着吃晚餐,紧张的连双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
杨淑月带他们来的是一家西餐厅,暖色调的大厅里静静的流淌着优雅的小提琴声,周围的客人都只会小声的交谈,偶尔会有红酒杯轻碰的声响,格调十分高雅。
杨淑月去卫生间整理了一下仪容,那个护犊子的母狮子变回了优雅的贵妇,她轻晃一下酒杯,笑道:“新学校感觉怎么样?还适应吗?”
“嗯,一切都很好,交到了很多新朋友……”蒋奕文紧张道。他切牛排的手都在发抖,餐刀不小心划过餐盘,刺耳的声音将周围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杨淑月歉意的朝周围的人笑笑,朝蒋奕文道:“很难得会听见你交到朋友了……现在不会怕了吗?”
“怕?怕什么?”蒋奕文一愣,条件反射的看向尚逸清,却发现尚逸清一直静静的看着他们谈话,看见他看过来却撇过头去看窗外,假装自己并不在意。
蒋奕文顿住,旁边杨淑月接道:“你以前不是和我说过吗?你就是没办法和别人交流,害怕他们看你的眼神,怕和他们交流时那种无法克制的厌恶感。我以前一直觉得是你太内向了,只要长大一点就会好了,可是这些年反而越来越严重了,我正在想要不要给你找心理医生看看。”她尴尬的笑笑:“但毕竟你不在我身边,有很多事情都不方便。”
蒋奕文扫了一眼拿后脑勺对着自己的尚逸清,道:“妈,这些年您很辛苦,我一直都知道。”
杨淑月轻舒一口气,颇为欣慰的握住他的手。
蒋奕文接着说道:“那您有没有想过,把我接到您身边,把抚养权从我爸这里拿走?”
尚逸清猛地回头看向蒋奕文,不可思议的表情似乎从来没有想到这一点,他如死水般的眼睛终于泛起了一点波动,目不转睛的看向杨淑月,双手握拳,十分紧张她的回答。
蒋奕文有些得意,继续道:“您也知道,我在这边过得不算好,我爸那个人……哎,难道您不希望我和你一起生活吗?”
杨淑月愣了一下,接着默默收回手,尴尬道:“这个……再说吧。”
蒋奕文有些错愕,尚逸清垂下头,眼底的光芒渐渐暗了下去。
气氛一时间有点尴尬,蒋奕文轻咳一声,转移话题话题和杨淑月讲起了学校的事情,很快将杨淑月逗得前仰后合。尚逸清坐在他们旁边,一个人静静地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蒋奕文扫了一眼他的侧影,想了想,叫了一份披萨的外卖。
这场愉快的母“子”聚会结束于杨淑月秘书的电话,请求杨淑月回去主持一个会议。杨淑月十分抱歉,然后往尚逸清也是蒋奕文的账户里转了一笔钱。蒋奕文看着那个令人咂舌的数字,突然明白尚逸清那个数额巨大却从来没有过交易记录的账户是怎么回事了。
父母一个只会揍人,一个只会给钱,这还真是……
蒋奕文和尚逸清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已是星河漫天,繁华的街道上却仍然灯火璀璨,热闹非凡。不时有来往的人群,或是温馨的一家三口,或是腻歪的小情侣,都会在无意中一次次穿过尚逸清虚幻的身体。尚逸清却毫无知觉,他半飘在蒋奕文身边,面上仍是和平常一样的冷淡,却眼神涣散,不知道在想什么。
蒋奕文偷偷看了他一眼,不由得在心里叹息。这还真是……容他冒犯一句,不会养就不要生!你们自以为为人父母倒是骄傲得不行,受苦的都是尚逸清!
“尚逸清!”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蒋奕文回头,发现不知道走神走到哪里去了的尚逸清完全没有跟上他,眼看就要被熙熙攘攘的人群卷走了,连忙拉了他一把,然后……抓住了?
咦?
“什么事?”尚逸清回过神来,轻轻挣开蒋奕文,飘进小巷里在蒋奕文身边落下。
蒋奕文没有细想,只是朝着回过神来的尚逸清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将手里的披萨递给他:“想着这么晚了你应该饿了,给你带了点东西,先垫垫。”
其实他心里还是有点忐忑的,毕竟他并没有见过尚逸清吃东西,也不清楚尚逸清这个状态到底吃不吃得了东西。
尚逸清看着他手里的盒子怔了怔,沉默着接过来打开咬了一口,小声道:“那个……谢谢。”
蒋奕文笑笑,在心里松了口气。两个人穿过小巷,很快到了尚逸清家,窗户亮着灯,尚建国应该在家。
临到进门,尚逸清却突然停下了脚步,他轻声道:“现在开始,不要说话,跟着我,小心别碰到东西。”说完从蒋奕文那里拿过钥匙,打开门径直走了进去。
蒋奕文不明所以的跟上,才进门,就看见尚建国一脸怒容的走过来。他吓了一跳,正想躲开那扇过来的巴掌,就见前面的尚逸清被一巴掌扇飞出去。
“能耐了啊!翅膀长硬了是不是!”尚建国骂道,上前将捂着脸想爬起来的尚逸清再次一脚踹出去,撞翻了一个椅子:“都学会吃里扒外了是不是?你这条养不家的野狗!”
尚逸清就沉默着随他打,蒋奕文错愕几秒后,正想上前,就被尚逸清用眼神阻止了。尚建国边打边骂,但毕竟年龄大了,很快便气喘吁吁。这时候他接道一个电话,蒋奕文离得近,可以听见里面娇俏的女声:“尚哥~说好的9点见呢,这都迟到了十分钟了,你怎么还不来啊~”
尚建国的表情立刻就变了,和电话那边的人调笑几句,回头又踹了趴在地上的尚逸清一脚,嘴里低声骂道:“回来再收拾你!”说完便出门去了。
“尚逸清!你怎么样?”蒋奕文连忙想上前去扶尚逸清,但还没等他的手碰到,尚逸清就自己站了起来。
尚逸清背对着蒋奕文站起来,摇摇晃晃的走进卧室。蒋奕文傻乎乎的跟上,就见尚逸清侧躺在床上,脸对着墙闭上眼睛。
正当蒋奕文站在床边不知所措时,尚逸清略嘶哑的声音响起:“你不睡吗?”
蒋奕文愣了一下,考虑了一下,还是在尚逸清旁边躺了下来,小心道:“打扰了……”
尚逸清没有回话,黑暗中,少年的肩膀轻轻耸动着,若有若无的呜咽声飘散在空气中,仿佛受伤小兽的低鸣。
他……哭了?
蒋奕文从尚逸清身上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
这都什么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