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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如此这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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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今最盛乃临淄,临淄国幅员辽阔,境内百姓安居乐业,一派欣欣向荣之象,谁也不会想到背地里早已风起云涌。
造成如此落差的原因,只因当今圣上早年间将其五子分送到五座不同的城池,并各自分地封王。如今他已垂垂老矣,各位皇子开始蠢蠢欲动,而第一个需要被打倒的是曾经最受宠的蜀王青灵。
各路人马齐聚蜀地锦官城外,苦守数月后,终于逮到他独自出城的机会。
最早的一批杀手埋伏在城外一片空地上中,他们如毒蝎一般藏身泥沙之中,待目标出现便乍起而攻之。但他们失利了,因为消息出错,青灵并非独自出城,而是带着一名轻功异常高超的女子一同出城,他们二人竟在他们眼皮子地下溜走了。
第二批杀手便是来自二皇子身边的齐将军和他的副将以及一众小喽啰。
他们均是海师出身,个顶个儿的能憋气潜水,便潜伏在城外山间一条大河中。
但他们也没有收到正确的消息,所以看到出现在视野中的人影居然有两道时,都傻眼了。
因为前一批杀手已经打草惊蛇,青灵已经警惕起来,倒是他身边的女子傻得完全不知道防备。
虽然不知道这女子的身份,也不知道她与青灵有何关系,他们也只能姑且一试,将正在河边取水洗脸的女子拖入河中。
等青灵听到落水声,转头来看时,齐将军等人已经快速潜入水中,并迅速地潜游到对岸。
“放开她!”青灵在对岸怒吼道,青家人特有的夜视能力让他清楚地看到女子被齐将军扣住了脖子。
齐将军不以为意地掏出匕首,轻轻抵在女子的颈侧,轻轻一划拉,那细长白皙的脖颈上登时出现一条细细的血痕。
“你放开她!”青灵虽不知女子是否受伤,却也看见了他的动作,登时狂躁地跺了跺脚,猛地发力,打算强冲到对岸。
“卧槽,我让你别动啊!快滚回去!”女子突然怒吼,惊得齐将军手一抖,加粗了她脖子上的血痕。
同样的被惊到的青灵落在河中一方小洲上,瞪眼瞪得目眦欲裂。
“大叔,我偷偷地告诉你一个秘密吧。”女子突然对齐将军说道,“我有神医鬼见愁给的药丸,常人吃了能益寿延年,身体有恙之人吃了能立即复原,甚至还能起死回生,而习武之人吃了嘛……”
女子故意停顿在此处,为的自然是让齐将军上钩。齐将军是条老狐狸,如何不懂她的心思,却没有戳破,反而将计就计道:“习武之人吃了会如何?”
一直站在将军身侧的小卒看不下去了,急忙道:“将军,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思陪她玩儿?!赶紧杀了蜀王,咱们好回去向祁王交差啊!”
众人听罢此言纷纷倒吸一口凉气,心道:这人是不是傻?!
女子倒没什么反应,站在小洲上的青灵也没有表示出惊讶之意,估计是猜到了他们的身份。
将这些人的表情纷纷纳入眼底后,齐将军才侧头瞪了那小卒一眼,随即的又问道:“习武之人吃了又如何?”
女子愣了愣,道:“自然是能提升功力咯。”
“敢问姑娘是如何得到此药的?”
“当然是本姑娘寿辰时,鬼医叔叔亲自送回来给我做贺礼的呗!”
此言罢,众人哈哈大笑,齐将军更是笑得按腹呼痛,于是,女子被动离开了他的束缚。
呃,女子反应很快,虽也怔愣了片刻,却还是在齐将军等人反应过来之前,施展轻功来到青灵身边。
等齐将军这边的人反应过来时,那二人已经相拥着立于小洲之上。
“将军,你看你干了什么好事!”小卒先反应过来,跺了跺脚便率先跳入水中,打算潜水去小洲。
齐将军随后才带领众人纷纷潜入水中。
先游过去的小卒已经用一只手扒拉住了小洲岸边的野草,却被女子一脚踩在手背上,痛得他立时重新落回水中。
眼瞧着越来越多的人冒出头来,洲上二人不敢再多留,施展轻功飞速窜到对岸。
游到一半的齐将军立即带领众人折返,刚刚触及岸沿就被踹回河中,如此几次后,更多的人来到岸边,那二人才慌忙飞身进了更深处的山林。
“将军!你看,都是你的错,若不是你非与那狐狸精一样的女子瞎扯,我们也不至于失手!明明那女子就是蜀王的软肋,我们都揪住他的软肋了,居然还让他们给逃了!可恶,太可恶了!”
那小卒跺着脚,咬牙切齿地数落齐将军,但说到最后,仿佛是因为意识到二人身份地位有别,倒像是在自言自语了。
齐将军收回望向那二人离去方向的目光,不经意地瞥到了侧后方小卒那张不停张合的嘴皮儿。
呵,真是个妙人。
齐将军感叹了一句,摸了摸胡须,下令撤退。
“可是将军,娘娘的命令是追杀蜀王,不带着蜀王的首级,咱们就不能回家啊!”小卒忙不迭地跟上已经走远的齐将军,吼了这半晌,却不见他回应,便豁出去了似的,凭着一股蛮劲儿冲了上去,直直地撞向齐将军。
齐将军感觉到危险,侧身想躲,却晚了一步,仍被那小卒撞击了一下,霎时胸中气乱,逼得他咳嗽不止。
“又是你?”齐将军运功顺了顺气,这才有精神看清撞他的人。
小卒脸色通红,想来是怒气上行、血脉喷张所致,只听得他清了清嗓子,然后扑通一声跪到地上,眼睛一眨便是一副泪流满面的悲痛模样,嘴里还喃喃念道:“将军可怜可怜我们这些小卒吧,我们入伍为的不过是吃个饱饭,让家中老小有个稳定的依靠。我们若是讨得主子欢心,这依靠便多一分保障,若我们招了主子的嫌,那小的们全家都要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了,我爹年纪大了,已经做不了田地里的重活,我娘是个瞎的,为了贴补家用却依旧每天都摸瞎织布,我奶奶已经瘫痪十余年……将军,你忍心让这样的我们招主子的嫌吗?你忍心看到小的们和无辜的家人们流离失所,命丧黄泉吗?你……”
齐将军眯缝着眼看着扒拉着自己裤脚的小卒,那修长白皙的手指即使在黑夜中也格外的显眼。
啧,这手,完全不像一双武夫的手啊!
齐将军伸手拍了拍裤脚上的手,嗯,指下触感细腻,小伙子皮肤不错嘛!
“看来军中是疏于训练了,明日起,所有训练项目统统加倍!回去!”
齐将军拍拍手走人了,留下一众小喽啰原地哀嚎不已。
那小卒见自己的卖惨计划未能成功,心中惊讶之际哪有心思关心齐将军说过的话,脑筋几转几折之后便又要喊住齐将军,周围的同仁们急忙捂住他的嘴。
于是,齐将军隐约间听到有人唤自己的名字便回头看时,就见他手下一众小兵正捂嘴的捂嘴,按肩的按肩,抱腿的抱腿,被众人束缚得死死的小卒正呜呜地嚷个不停,也许是太激动,连眼角都开始泛起泪光……
不对,那小卒在他十米开外的地方呢,天这么黑,他如何就看见他眼角的泪光了?唉,果然是年纪大了!家里那死小子也不说回家看看,他若是一个不小心挂掉了,这齐家军不就被祁王吞并了?他齐某人驻守淇水城数十载,如何甘心将这临淄最重要的海岸线交付他人?!看来是得快些找到那小子了!
齐将军沉着脸走远了,那一众小喽啰方才砍昏了小卒,扛着他快速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2
一晃两年过去了,当初下令让他追杀蜀王的太妃已死,而被追杀的蜀王已经成了九五至尊。
齐将军坐在海边沙滩上,手边摆着一坛烈酒,望着无边海面思索:那兔崽子到底去哪儿了,为何他着人寻了两年却依旧没能找到一丝踪迹?
“将——军——”呼啸的海风送来一声悠长又情绪十足的呼喊,霎时将齐将军的思绪拉回现实。
“将军,你怎么又擅自离开军营?!”一张眼熟的脸倒置在齐将军眼前,让“年迈”的齐将军怔了怔,“将军,你又喝酒!说了多少次了,不准你再喝酒了!”每次喝完酒都要招他,他是敢怒不敢言啊!不,他敢言来着,只是眼前这人每次都一笑置之,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呀!又被你发现了!其实,老夫只喝了一口,就一小口!”齐将军捋了捋长髯,笑呵呵地说道。
小卒如何会信他,当即反驳道:“你以为属下是瞎子吗?”这沙滩上丢着好几个空酒坛呢,风一吹还叮叮当当地撞来撞去呢!
“这个很不好说,你娘是瞎的,你怕是到了年老也不能幸免!”齐将军站起身来,手上拍着衣服上的沙粒,嘴上却不放过对方。
小卒囧了囧,有些恼羞成怒地吼道:“不准再提这件事!”
耻辱啊耻辱,他的卖惨计划未能成功就罢了,这瞎编的家世却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飞遍了整个齐家军军营的角角落落!真是气人了!
“回去吧。”齐将军拍了拍小卒的肩,笑眯眯地闲步走回齐家军军营。
“将军!”待他在主帐中坐定,正要唤人送热水进来,那小卒便拎着一桶热水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看着水桶里晃来晃去的水波,齐将军默默感叹:他新提拔的副将,似乎真的不像一个武夫啊!他家小兔崽子也没有半点消息!他的齐家军,危矣!
“将军,上面下令了,说是当今皇后娘娘即将抵达淇水城,上面让我们必须做好所有防卫措施以保证皇后娘娘的安全!”
哦,原来他是为了这事儿才去海边找他的?齐将军默默地按捺下心中莫名的一缕情绪,面色严肃地点了点头。
小卒见他应了,放下水桶便逃命似地飞奔出去,齐将军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
3
冬月底,当朝皇后秘密抵达淇水城,然后在淇水城最大的勾栏院——不夜宫被找到。
祁王穿了紫色王爷正服亲自前往迎接,却没有通知齐将军。
所以说,让他们做好一切防卫措施的命令其实是在逗他们玩儿吗?!
其实,并不是啊!
因为在祁王将皇后迎进王宫之前,齐家军已经先与皇后一行人相遇了。
那是在一个寒冷的早晨,天气阴沉,海风呼啸……咳咳,其实那是个海港最热闹的日子。
那天,出海归来的商队捕获了一条小山般的大鱼,正于此地举行拍卖大会呢。
饶是淇水城本就是海城,城民们也从未见过体积如此庞大的大鱼,故而这一天,海港里特别热闹。
担心有心怀不轨之人混杂其中,齐将军便带着一队齐家军来此守卫,当然,为了不引起恐慌及有心人的注意,他们都是便装出席。
正是在这热闹非凡的拍卖大会上,他们偶遇了那个据说被当今圣上宠得没边儿的皇后娘娘!
呵,皇后果然就是当年跟圣上一同逃亡的女子!
那时候她还是小姑娘来着,还是挺逗的一小姑娘,如今竟然成了一国之母,不过,他怎么看都觉得这人还是个小姑娘啊!毫无一国之母的风范好吗?!
“没想到啊没想到,她这样的居然也能做皇后!”齐将军身边的小卒瞪着甲板上那个耀武扬威的女子,恨得咬牙切齿。
他还琢磨着:当初若不是将军误事,他们早就解决掉蜀王了,如今坐在龙椅上的就该是他们祁王了。
见自己的副将瞪了自己一眼,齐将军急忙冲他咧嘴一笑。
小卒瞥了他一眼,默默地翻了个白眼,然后,他家将军就不见了!
哎哟握草,将军咋说不见就不见了,比曹操说出现就出现还牛_逼!
小卒虽不满意齐将军的做法,却也不得不在人群里寻找他家将军。
在他举目四望,四处寻人之际,他家将军正拖着一个黑衣束身、存在感极低的少年逆着人流朝一条隐蔽的小巷子走去。
“臭老头,你要带我去哪儿?!”少年甩开齐将军的手,面无表情地朝拍卖大会所在的方向望去。
“你个死兔崽子,离家这么多年也不知道写个信给你老爹?!”齐将军悄悄地挪动身形,恰好挡住了少年的视线。
“我在暗卫营,怎么给你写信?”少年不耐烦地推开齐将军,视线依然胶着在拍卖大会方向。
齐将军也懒得再挡他,转而靠在身后的墙上,低头沉思着什么。
许是意识到他老爹竟然很久没有说话,少年才别别扭扭地转头看着他爹。
不看不打紧,这一看嘛,真是吓死他了!
谁来告诉他,眼前这个“形容枯槁”的糟老头子真的是他爹?!
“爹?”毕竟血浓于水,少年言语间已经有些哽咽。
“小子啊,爹要告诉你一件事……”齐将军默默地握了握拳。
少年闻言已是泪流满面:“爹,你安心去吧,儿子不孝,不能守着爹的孤坟,却也会带着爹的灵位,时时祭奠,逢年过节之际也不会忘记给你烧些纸钱的。”
“哪来的混账居然敢诅咒将军?!”小卒终于找到他家将军,却不想会听到这样一番话,登时怒不可遏,上来就要揍人。
少年既是暗卫出身,一身功夫不弱,又听闻自己爹爹即将不久于人世,自是悲愤难当,一腔情绪急需排解,如今有人缠斗,他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出手嘛,就重了那么一丢丢。
小卒哪里是他的对手,不过三招就被打肿了脸。
齐将军看得心急,一边大喊“混账”,一边加入战斗。
可他到底不比他儿子的年轻,多少也吃了亏,小卒不高兴了,就算是自己力量微薄,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外人欺负他家将军啊!他深吸一口气,大喝一声,作势要去挠少年,结果嘛,自是他又添了一道伤痕。
“混账,混账!连你继母都敢打,还懂不懂规矩了!是不是太久没请家法,你小子皮痒了?!”
齐将军气急败坏地大吼着,全然没有发现另外两人早已经停手,没发现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爹……你说的是真的吗?他是我继母?!”少年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平日里能稳稳握住百斤大刀的手正颤颤巍巍地指着小卒。
而小卒也一脸震惊地指着自己的鼻尖。
“你听错了!”齐将军此刻方才惊觉自己说错话了,恨不得找个坑将这两人都埋了!
“我也听错了?!”小卒又点了点自己的鼻尖,刚刚生出的一丝喜悦生生被憋了回去。
齐将军回头看着他,老脸通红,支支吾吾了半晌也没说出一句话来。
三个人都不说话,气氛有些迷之尴尬。
4
祁王将皇后迎进王宫后,也不知道二人到底商量了什么,又做了什么,一时间淇水城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这份紧张在得知祁王妃被歹人所害后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但这一切丝毫没有影响到齐府中的众人。
“这是今晨才从海中捕到的小鱼熬的汤,味道可鲜了,你喝一口试试?”齐将军殷勤地为小卒盛了一碗鱼汤,若不是人家不愿意,他大概就直接喂了!
“你喝什么喝,这是给你熬的吗?不想接管齐家军,还想吃老夫的东西?!”
被打了手的某少年愤愤地看着身边时时刻刻秀他一脸的二人,默默地转战眼前的一蝶儿咸菜。
唉,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今天天气不错,我们去海边走走吧?”饭后齐将军拉着他家副将的小手去海边遛弯儿,留下某少年独自去军营处理事务。
看着眼前的谍报,少年欲哭无泪:他明明就做着齐家军接班人该做的事情,为什么他爹还是不给他肉吃!人生简直不能更灰暗了!
然而,当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到齐府,才意识到,原来人生还是能更灰暗的!
“少爷,少爷?”老管家唤了唤已然呆住的某少年,心中无比担忧:少爷能不能行啊!老爷就这样带着夫人跑了什么的,真的大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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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人迹罕至的官道上,齐将军看完了管家送来控诉少爷不成事的长信,随手一扬,那信纸便被风卷入路边水塘里。
无论他成不成器,老子都不管了!
齐将军咧嘴一笑,在正窝在他怀里补眠的小卒脸上偷了个香,便倚在窗边哼起营中自娱自乐的小调,哒哒的马蹄声应和着刚中带柔的小调,一直飘荡到天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