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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始 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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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我已记不清我来这里几个年头了。
每日就守着这个不大的院子,看日落日出。有人来求,便随他们去看病。无事的时候就采采药,种种菜,日子也算过得清净。
这里地处偏远,与外界的路又崎岖不堪,落后得紧,大多是几个村共一个半吊子大夫,活的过就算命大,活不过也怨不得天尤不得人。虽我从不告知姓名,不告知身份,不与人交,但既然来此,便也担一些责任,有人来求,我便去诊,十里乡亲便也唤我一声大夫。
初来的时候还有人来问我是谁,到后来,也就没人问了。
我是谁。
若不是此次有故人来访,我几乎都快要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为何来到这穷乡僻壤的小山村里,又为何不愿与人相交。
故人,故人……我的故人。
茶色烟熏,苦叶在杯中浮浮沉沉,一如我的前半生。
师父曾说,萧生天赋异禀,聪慧伶俐,定成大器。
但他没告诉我,大器之人,必是孤寂。
他也没告诉我,即使医术如我,聪明如我,很多事,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发生,却无能为力。
师父教了我很多,却没教我怎样面对这些。
后来我懂了。
无心既是有心,有心即是无心,无愧矣。
我想,每个人大概已经定过了人生的轨迹,只等去执行罢了。
所以,这都是命,都是命啊……
一
这一切的开始,都是那年……
梨卫四年。
万事如常,熙熙攘攘,唯有一事。
萧家长女萧翎出嫁,十里红妆,长长铺开,甚是风光。那红妆的尽头是那幽深的,带着威严的红宫墙。
而萧生在萧翎出嫁的第二日便收拾了简单的行李离开了萧家。
虽萧家并不是容不下她,但慢慢长路,没了姐姐的陪伴,想来……还是出去的好。
萧生出了萧府后没几日,便在唐氏医馆中寻了坐馆大夫一职,头些日子还会因为是女子被人看不起。但后来变不会了,来的人越来越多,再后来萧生更加忙碌。几乎是没有空闲的时间。
但她每隔五日还是会去将军府上出诊。
镇国大将军林左约莫是这京城里边最熟知她的人。他们在萧府主府——也就是萧生本家还在的时候便认识了。
林左知道萧生小时认草药迷了路差点找不到家还偷偷哭了鼻子。
萧生知道林左上树掏鸟蛋不小心摔了下来,到现在肩上还有一道树枝刮的疤痕。
萧生家出事那年。林左在萧生的家里被大火一把烧了的时候第一时间骑马去接她,尽管被老林将军骂了一顿一点也不顾女孩子的名节,却还是半夜翻墙在她房外蹲墙角了一夜,就为了怕她找不到人陪,结果第二天流着鼻涕,还是一本正经的说是踢了被子才风寒的。
在林左第一次大胜归来的时候,军里给他办庆功宴,所有人都在恭喜他军功又加一等,一杯一杯的敬他。萧生却帮他躲了出来,给他亲手煮了一碗醒酒汤,又拿出一堆瓶瓶罐罐,说是赏他的。后来他去问了,无一不是上好的伤痛药,皆是市面上千金难求的圣手之药。
林左知道萧生为了成为了不起的大夫花了多少心血,废了多少精神,才让她师父都对她暗赞不已。
萧生也知道林左的身上有多少道伤,有多少疤痕,是多少个日日夜夜的苦练才能够到今天的位置。
林左知萧生,萧生知林左。
他们相识多年,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
床上的人只着中衣,秀气的脸上带着一点点作为将门之家特有的坚毅,只是眉宇间还是带有因久病不得痊愈的倦色。
尽管他只是个少年。
少年林芜,林家小公子林芜,林左的弟弟林芜——萧生此行的目的,林芜。
手指因久不见光而显得苍白的腕上移开,萧生未不可见的皱了下眉。
抬头时,面上已无异色。
看向林左,道“小芜的病暂时得到了控制,你随我去药房取药。”
说完,便要和林左一道往外走。
脚步一顿,发现衣角被拉住,回头,是林芜带有些希翼的目光。
“神医姐姐。”
自从她控制住了林芜的病情,林芜就一直这样唤她。但每每林芜唤她的时候,她总是想起林芜的病,虽然已经在一定程度上控制,却不能根治。
想到这里,她总是有一点难过,这样一个应当是英姿飒爽,征战沙场的少年,却只能困于这方寸之间。
萧生眼中含着苦涩,却还是微笑“恩?”
“你可不能忘了答应给我的香囊啊!”这个香囊,可是他求了好久才求到的,为了证明自己的诚心,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缠着神医姐姐陪他下棋了。
萧生摸摸他的头“当然,下次见面,一定给你。”
林芜眼睛一亮,脸上染上笑意,点头。萧生向来说到做到,从不食言。
“那……可以找你下棋了吗?”问得有些小心翼翼。
这也不能怪林芜。不能找萧生下棋的这个月里,他都快把林左身边的人都烦边了,可惜没有一个能在他手上过几步的。
林左身边的人虽然觉得很荣幸能和传说中的天才少年过几招,但这样单方面碾压还是太……
萧生失笑,约莫是想到了林左副将常磊在林芜这里受了挫,抓着军营里的人苦练棋艺的样子了。
约莫不出半个月,林左旗下的兵大概要棋艺精进了。
每次常磊在林芜这里受了什么挫,军营里就会盛行学什么的风。
好像上次的阵法是这样……好像上上次的兵法也是这样……还有上上上次……
也不知道该怪谁……倒是兵练得越来越好了。
敌国大将军樊晟要是知道兵是这样练出来的,大概会气得吐血。
想到这里,萧生都有点同情樊晟了,明明是好好的一代战神,非遇上了林家军,几乎次次落败……起因还是这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少年……
回神,眼前还是少年期盼的神情。
萧生扶额。林芜好像知道她的弱点了,每次有求于她都必定拿出杀手锏,她对这样的林芜完全没有抵抗力。
无奈的笑了笑,点头。
耳边立即响起少年的欢呼,那双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看吧……果然又是装的可怜……
萧生失笑“好好休养,我下次再来看你。”
别来林芜,走出屋,脸色就沉了下来。径直向前,后方的脚步声也稳稳的跟着。那脚步,沉稳有力,一听便知是林左。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一直从将军府走到了街上。
林左一直走在她的左后方,不近不远,恰好半步的距离。
萧生停了一下步子,再迈开,身后之人已至身侧。
“小芜的病……变得棘手了。”大街上很闹,萧生的话不大,但清晰的直达耳边。
林左皱眉,没说话。
“不用太担心了。”
林左看向萧生。
“有我呢。”平平淡淡的语气,眼神却自信坚定。仿佛又看到那个年幼的少女,在所有人的不信下,坚定自信的,打破常理。这么多年……真是一点没变。
林左抹开一丝笑意,点头。
三日后,林府出了一件大事。
林府的管事林笛胆大包天,以下犯上,在林家小主子的茶中加了一味引,让普普通通的风寒生生变成了毒。林将军大怒,将林笛杖责二十,赶出了林府……
萧生听到这里,笔一顿。
云九还在说着。
萧生抬手示意不必再说。低眸思索了一会,从木柜中拿出信封,包好。递给他“帮我给娘娘吧。”
云九接过称是,却没走。
“还有什么事吗?”
递上来一封信“姑娘的信。”
翻看了一下,上面并没有署名。“何人送来的这封信?”
“小人不知。”
来回抚了抚,信封没有任何图案,简洁素白,手感却极为细腻,不似平常人家的信件。
取出信件,寥寥几字。
抬起头,目光微闪。
二
悦茶楼。
珠帘流动,熏香阵阵。
萧生低头凝视着一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厮低声请她进去。
视线从那处移开,深吸一口气,掀帘而入。
“四皇子。”萧生曲身请安。
“萧姑娘,请坐”顾瑞亲自倒了杯茶,递给萧生“请。”
一杯瑞雪。
萧生接过,杯中青婉,袅袅茶香。
一时屋内静极了。
顾瑞微抿了一口,放下,手却不离杯子,指尖轻轻转动,连带着茶杯缓缓旋转。
他的手指纤细而优雅。即便是女子,也愧对三分。可身为皇子,却有这样一双女子都比不上的手——就注定成不了大器。
当初盛世,了悟大师来京。见他,便言:此子双手过纤,双目过怯,双肩过柔,绝无大器之相。
所以,即使文能诗赋满腹,武能以柔敌钢,也依然得不到重视。
萧生暗暗生惜。
看向手指的视线收回,再抬头,眸中已无丝毫波澜,品一口茶,开口道:“用之以雪,辅之以露,柔而不化,浓而不稠。四皇子的手艺愈发好了。”
顾瑞眼中染上一抹笑意,嘴角微扬“还是姑娘知我。”
萧生也笑,又品一口茶,开口:“奶娘好些了吗?”
“谢姑娘劳心了,奶娘好多了,多亏姑娘的药。”顾瑞从一旁拿过来一盒仔细包好物什,暗暗飘出香气“这是一些糕点。奶娘叮嘱我要好好谢你,是她亲自做的,叫我仔细着些,莫弄坏了。所以我这一路就盯着这包东西,半点神也不敢分。”
萧生笑了。仿佛看见那个慈祥的老人仔细包好,千叮万嘱和堂堂皇子抱着点心不敢移半眼的模样。
顾瑞几乎是奶娘一手带大的,奶娘前些日子有些小病缠身,萧生也只是尽了大夫的责罢了,奶娘却老惦记着来谢她。奶娘未读过几本书,却是善德有容之人,顾瑞的性子也受得几分影响,温润谦谦。
油纸打开,桂花的清香扑来,清清爽爽的软糯米糕。
“替我谢过奶娘。”
“一定。尝尝吧。”
萧生依言拣了块入口。
香而不腻,软而不糯,连甜度都是刚刚好。
萧生点头“好吃。四皇子也尝尝。”
“不了。奶娘专门给你做的,给你带回去慢慢吃。我若想吃,叫奶娘再做便是了。”顾瑞将盒子递给萧生。
萧生听了便也不强求。把剩下的点心装进盒子里,放在自己的手边。
“你呢,最近如何?医馆怎么样?”
“医馆那边好多了,从那件事后,来的人要比之前多多了。虽然大多可能还是抱着试试的心态,但也没有人直接闹事了。”
“总要面对那些眼光。很累吧。”
萧生有一瞬的停顿,接着道“还好,没有闹事的,就好处理多了。顶多是过来试试我有没有实学的人无病装病,耽搁一点时间罢了。现在这种人也少了,毕竟也大半年了,试探也都试探完了。实在不行,还有老板顶着不是。”
顾瑞笑着点头。
两人一时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
“你……”
“我……”
两人同时出口。
一愣,笑了“四皇子先说吧。”
顾瑞也笑“我也不是要说什么事,闲聊罢了,你先说吧。”
“四皇子,萧生有一事相求……”
话刚出口还未说,有小厮将帘掀开,躬身。
有人从外弓着身子碎步疾走而来,直进屋内。
“四皇子,萧姑娘。”声音又尖又细,尾音拖得略长。
“大公公。”顾瑞起身。
萧生也跟着顾瑞一同起身。
“奴扰了四皇子雅致了,只是奴确有急事,耽搁不得,还望四皇子见谅。”
大公公是皇上的身边人,行事向来稳重,但此时面色过红,额头已是细汗一层,想必是一刻也不敢耽搁,十万火急。
“不碍事的。公公有事尽管说。”
大公公看了一眼萧生“实不相瞒,奴此行不是来寻四皇子的。奴……是来寻萧姑娘的。”
萧生和顾瑞对望一眼,对方眼中都显意外。
“敢问大公公,到底何事?”
“萧妃娘娘……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