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芳华》路西华

2、丧礼

　　急召传来时，我正在暗香轩与默然下棋，而且我方白子战败的迹象越发明显，回天无力，一如父皇的病。
　　我和默然走进父皇寝宫时，太医仍在外室商量对策，而对于他们来说，就算没有希望也要奋力挽救的人此刻正坐躺在床上。
　　父皇从来不在人前示弱。
　　“绯儿，你来了？”父皇在我踏进内室的一刹那对我说。
　　“父皇，还有默然。”既然父皇不介意礼仪，我也不会刻意做作。也许父皇说的对，如今天下只有我敢在他面前不守礼仪，他是有意容忍我的放肆的，一直以来他甚至刻意的不让母后教我宫中的礼仪。
　　“好。”父皇看到我牵着默然的手走到他跟前的时候，眼中有欣喜的色彩，随即看到要行礼的默然，他抬手阻止，“免礼。”然后，他看了默然一眼，默然会意，退出。
　　他手抽离的瞬间我手心的温度陡降，才三个月，我已经开始习惯一直牵着默然的手，因为他手上有我可以依赖的温暖。
　　“父皇的身体最近不好么？”我蹲在床塌边，一眼就看出父皇的病情已经刻不容缓。
　　“不用担心，那些人尽会惹人麻烦，朕不是好好地坐在这里么？”父皇习惯性的用手揉乱我的发，带着宠溺的味道。他不想我插手，即使知道这样会付出生命。
　　“母后呢？”既然父皇不想让我担心，那么我至少可以假装快乐一点。
　　“去准备你爱吃的点心了。”父皇微微的笑，我的心里却微微的痛。
　　一个时辰的闲暇与快乐对一个君王来说是奢侈的，共享天伦在凡人眼里那么平凡的事在君王的生命中却是珍贵的。
　　当每个人对这个最高权利象征的地位无尽的向往时，却总是忽略背后的那无尽的寂寞。高处不胜寒，权利越大，人就越寂寞。
　　坐在马车里望着越来越远的宫墙，犹记得父皇嘴边微微的笑容，母后眼中的点点泪光，还有连澈悲伤的眼神。
　　“在想什么？”默然将帘子拉下。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转头，向他微微的笑。
　　默然牵着我的手，不语。
　　人还未下马车，宫中已有人来报，皇上驾崩。一瞬间我不知道，该做何反映，除了空白还是空白。
　　白色维帐，白色宫服，白色戴花，一向雍容高贵的大殿，此刻只剩下冷清，两具棺木里静静地躺着原本是这世上最高贵的人。母后是自尽的，因为她已对这世间毫无留恋。生既同衾，死亦同穴。
　　群臣哀悼，新帝登基，一切好象都在一瞬间结束了，在我还没反映过来之前就永远的结束了。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永远沉睡的父皇和母后。
　　我连自己是否该后悔都不知道，如果当初不是父皇的固执，不是我太听话，也许一切就不会结束得这么快。
　　“你将要获得自由。”一个声音将我从茫然中唤回。我转身，看见一个阴影在角落边坐下，“可是似乎你不太高兴呐。”
　　“自由？我早就没有自由了吧。”我定了定神，反唇相讥。
　　“哎？你是在说我让你嫁给默然的事么？”他走了出来，在月光下，来人有着一张与父皇极其相似的脸，是父皇的胞弟—濯岚。“如果你要的是自由，他不会为难你的。”
　　“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你才肯牺牲你的宝贝徒弟的不是吗？”不是默然，我的存在只会造成他的不自由，只是，为了连澈，请你原谅我的不公平。
　　“那是我们皇家欠你的。”他看向窗外慢慢开放的昙花，深深的吸了口气说。
　　“你不是一直都很讨厌这个身份么？”我这才发现，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我已经被送回隐月宫了。“何况，皇家不欠我什么，我多年来只是希望完成娘的遗愿，尽此而已。”
　　“而你选择继续留下来，是为了连澈吧？”过了很久，他叹息的说，“当初，皇兄是故意的你不可能看不出来，只是他没有料到，在连澈的心里名誉和权利并没有那么重要。”
　　“可是，他仍是养我宠我的父皇。”就像你一样，虽然很不喜皇族的争斗，但在父皇有求时，依然会义无返顾。
　　“濯云听到了一定会很高兴的，他一直以为你是恨他的。”濯岚突然笑了，“如果愿意就继续在暗地里帮连澈吧。”最后一个字传来的时候，他已经消失在我面前。在桌上只留下，一张素栈，张狂的字迹飞舞。
　　偌大的隐月宫只剩下我一个人，静静的只有夜风吹过。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没有变，只是回来的我不一样了，我变的更害怕寒冷，我以为我是不怕寂寞的人，但是往往最不怕寂寞的人却是最寂寞的人。
　　“公主，该歇下了。”紫月在门外说。
　　“进来吧。”默然果然还是不放心我，让紫月蓝星连夜赶来了。
　　半夜转醒，依旧只有近处的三盏宫灯亮着，摇曳在夜风中，显得分外凄零。起身将余下的宫灯一一点亮，走到窗边，才发现，不知何时，已经开始下起了绵雨，那刚刚才盛开的昙花已然凋谢，刹那红颜，果然最美丽的只有一瞬间。
　　树影晃动，有人在不远处屹立。
　　红楼隔雨相望冷，再回首已百年身。此情已自成惘然，十年间不过梦一场。
　　我低首转身离开，二十四盏宫灯将殿内照的通亮，可惜它依旧空荡冷清。开始怀念默然温暖的手心，他的手心有着三条清晰的纹路。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心，上面纹路交错，但是每一条都只是淡淡的，就象模糊的年月一样，让人看不清里面藏了什么。娘说过，有着这样掌纹的人，是不会有幸福的。而我是一个不配拥有幸福的人。
　　新皇登基很鲜有的并未产生很大动荡，事实上，父皇在世时就已渐渐将政权交给连澈哥哥，防患于未然，父皇总是能不动声色的做到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