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妆晚》檐有燕归

9、姨母

　　尔雅今天早早的就起了，她穿戴好后就拿着堆了一摞的礼物，带着张妈和瑞香一起坐上车前往她姨母吴夫人在北平所在的府邸。

　　车停在一栋白色哥特式洋房前，这栋房子是吴家家主，也就是尔雅的姨夫特意为了怀长子时思念家乡的妻子买的。还承诺在孩子生下后带她回平城看看。后来却因为种种拖累，一直到现在才借处理事务机会一起到平城来。

　　兰仪亭刚一到平城就急切的打听了她姐姐的消息，没想到她得到的却是姐姐早已在四年前就去世了的消息。本九因为连日奔波而疲惫不堪的兰仪亭一时间难抑悲痛，一下子就病倒了。

　　情绪难以平静的兰仪亭随后不久就知道，她姐姐还留下了一个女儿的消息。如此兰仪亭更是寝食难安，想要见到尔雅的心日益迫切，所以在病情稍缓的情况下她就按捺不住的给而尔雅写了信，邀尔雅前来。

　　尔雅三人刚下了车，就有一个与陈妈妈年岁相当的仆妇，快步向尔雅她们走来。

　　那位妈妈满脸的热情说道：“您就是尔雅小姐吧，快请进，快请进。夫人正在屋里等着您呢。夫人昨日听说您要来高兴地很，从昨天就开始准备了，这不，今天一大早就要老奴在门口等着呢。”

　　尔雅心里十分熨帖，她笑着说道：“麻烦妈妈在门口久等，不知妈妈如何称呼。”

　　那仆妇笑着说道：“不麻烦，不麻烦。老奴夫家姓梁，小姐要是愿意尽管叫我梁妈妈便是。说起来我与你旁边的张妈妈也是旧识，是不是啊，张大丫。”梁妈妈笑着对张妈妈调侃道。

　　尔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个梁妈妈着实是个快活人。

　　张妈妈有些无奈的回到：“梁贵家的，这么多年你怎么还是这么个性子，在小姐面前你有不着四六的。”

　　当初陈夫人与吴夫人在未嫁前关系一直十分要好，连带着身为两位夫人身边掌事妈妈的张妈妈和梁贵家的关系也不错。
　　在张妈妈看来，这个梁妈妈什么都好，就是性格最是泼辣，什么都敢说，但是一般都很是会注意场合，今日估计是高兴地，在小姐面前也不消停，还唤了她最不喜欢人提起的旧名。

　　梁妈妈没太在意的说道：“没事，小姐啊，我梁妈妈一双老眼一看就是个和善人，不会跟我这老货为难。小姐又是夫人的嫡亲亲的侄女，不是什么外人，梁妈妈我可不怕丢了丑。”

　　正说的热切，梁妈妈拍一拍自己的脑袋，“哎呦呦，你瞧我这脑子，站门口讲了这半天，夫人还在等着呢，小姐，我先带您进去吧。”说着就忙迎尔雅走进门。

　　一进门，尔雅就看见一个身穿着白底缠绿化旗袍，面色有些苍白的女子带着一个丫鬟从楼梯上走下来，她眉宇间到是与尔雅颇有几分相似。
　　女子边走还边说：“这个时候应该是到了的，怎么梁妈妈迎个人半天也迎不来。”
　　她说着正正抬头看见了刚刚进门的尔雅，那人愣了一愣后才反应过来，甚是激动地一手拎起长长的旗袍边，一手拿扶梯后飞快的往下走，不到片刻就走到尔雅面前。

　　女子伸出微颤的手，抚着尔雅的脸“尔雅，你就是尔雅！我可以肯定的。”说着也不等尔雅说话就抱着尔雅哭起来。

　　对兰仪亭来说，现如今兰家的那些人早已不是什么亲人，那些就是没有人性的吸血鬼，是她不死不休的仇敌。

　　兰仪亭永远忘不了在她和花满楼私奔被抓后，她的好大哥，逼着被捆的动弹不得的她，眼睁睁的看着花满楼被他手下的人所侮辱时那副扭曲的嘴脸，更忘不掉花满楼在她面前拖着满是伤痕的身躯打翻油灯，引火自焚时那绝望的眼神……

　　即使是吴家的其他人也不知道，在她嫁进吴家前就已经疯了，在经历了那一切后的她陷入了自我封闭的世界里。兰家却偷偷隐瞒了这个消息，想要瞒天过海，只为了那一点利益，完全没有想过她的死活。

　　他们却不知兰仪亭当时的未婚夫吴玘早已知道了这个消息，吴玘为了保住兰仪亭不仅顶着责备迎娶了兰仪亭，还以她身体不适为由挡出了外面的种种窥视，并为此承担了巨大的压力。

　　兰仪亭在吴玘日复一日不假于人手的精心照料中日益康复，为了照顾她，那两年吴玘甚至连办公地都搬到了她身边。就这样也是直到第三年兰仪亭怀上大儿子后，整个人才算彻底康复。可以说要不是吴玘，现在的兰仪亭恐怕连尸骨都不能保全。

　　对于兰仪亭来说，她最重要的人第一个是她的姐姐，在她们母亲逝世后与她相依为命，让她能天真长大的姐姐；第二个是花满楼，给了她一场刻骨铭心的爱情和惨烈的记忆。
　　最后也是生命中最重的就是她的丈夫，给予她新生和温暖。即使是亲生的两个孩子，兰仪亭虽然爱他们，但她也知道总有一天她会和孩子们产生距离。

　　兰仪亭却不想这一次来到平城，她竟再一次的失去了生命中三分之一的重量，还是在她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在这样的情况下，和姐姐如此相似有承载着姐姐血脉的尔雅来到了她的面前，这对于兰仪亭来说意义巨大。

　　张妈妈她们都退下后，尔雅扶着心情平复下来的兰仪亭到大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此刻尔雅才算松了一口气，她完全没想到从未谋面的姨母在第一次见到她时就会如此激动，因此可以说受了不小的惊吓。但是尔雅的心里却是暖的。
　　她看向正坐在她身边的姨母，可能是同样与兰仪萱血脉相连的缘故，尔雅的五官与兰仪亭在某些方面也有着巧妙的重叠。

　　当尔雅见到兰仪亭第一眼时就没有多少陌生感，天生的血脉亲情促使着尔雅和兰仪亭相互亲近，这使得她们之间的交流毫无障碍。

　　虽然兰仪亭之前已经通过她得到的消息，大概了解尔雅的生活，但她还是想听着尔雅自己的讲述。在之后的交谈中，她几乎将尔雅过去的生活状况仔仔细细的问了个遍。
　　这里面的有些内容固然使兰仪亭伤心又气愤，但尔雅的乐观天性也让她动容。

　　在互相了解的过程中，尔雅和兰仪亭还发现她们两个的一些小习惯有着惊人的相似——
　　都讨厌番茄，在吃饭的时候都习惯用左手拿筷子，都喜欢合欢花，因为在它飘下的时候会显得格外自由。

　　兰仪亭再一次激动地抱住尔雅：“尔雅，你果然就应该是我的女儿呢。”
　　尔雅反手抱着兰仪亭没有反抗，兰仪亭的怀抱让她感觉到温暖，那是来自母亲的温度。

　　这次兰仪亭不仅和她丈夫一起来了平城，还带来了她们的两个儿子，兰仪亭的大儿子吴佑安今年十二岁，已经开始接触家族上一些事物的处理了。

　　如今吴家刚到北平没几天，还有有些生意上的事要处理，所以吴佑安和他父亲都出去了，但是他们出门前也表示会尽早赶回来，对于这点兰仪亭还向尔雅转达了她姨夫的歉意。
　　尔雅自然不会介意，而且她还悄悄跟兰仪亭说，这样能和姨母两人做的交谈更好也说定。对着尔雅狡黠的表情，兰仪亭的回应就是有一个大大的拥抱。
　　尔雅无奈的发现自己的姨母好像真的很喜欢抱人啊……

　　正在这时，一个软软的声音喊了一声：“母亲”

　　尔雅和兰仪亭向声音来源处看去，一个头发蓬蓬的翘着的嘟嘟脸小男孩正一只手被一个仆妇牵着，另一只手揉着睡眼惺忪的大眼睛，看向她们的眼神中还是满满的睡意朦胧。发现尔雅和兰仪亭都在看他，小男孩迈着小短腿就向她们走了过来。

　　这个就是兰仪亭的小儿子，时年4岁的吴佑锦，小名阿宝。

　　“阿宝，快来。”兰仪亭笑着张开双臂引阿宝过来，已经走过来的阿宝顺势挣脱仆妇的手，像个小炮弹似得冲到兰仪亭怀里。而后躲在兰仪亭怀里自以为悄悄的转过头看向尔雅。

　　在发现尔雅看他微笑时急忙羞涩的转过头，不一会又转回头朝着尔雅露出一个“无齿”的笑脸，之后他忽然反应过来，忙满脸通红的捂住嘴，他偷偷瞟了尔雅一眼，见尔雅没有笑他的意思，他才吐了一口气，却没发现他低头吐气的片刻尔雅那憋笑的表情。

　　这时已经挥手让牵着吴佑锦的仆妇退下去的兰仪亭已经发现了他俩的小互动，有些好笑的说:“阿宝换牙比一般孩子早，我们开始还担心的不得了，不过后来医生说这是很正常的现象，只是因为阿宝的营养比较够而已。”

　　兰仪亭向正在她怀里不好意思的扭动着的吴佑锦介绍尔雅：“阿宝，这是你尔雅姐姐，她是母亲的侄女，是小阿宝的姐姐，以后阿宝要保护姐姐知道吗？”

　　尔雅在兰仪亭说完后笑着对吴佑锦打招呼“你好啊，小阿宝。”

　　阿宝红着脸看向尔雅，竭力显得镇定些，“尔雅姐姐好，我，我以后长大了费保复你的，不过我现在还小，你能不能先保复我？我哥哥是哒费蛋，欺糊我。”说着眨巴眨巴自己的狗狗眼期待的看向尔雅，

　　尔雅状似严肃的问道：“哦，那小阿宝，你哥哥怎么欺负你的呢？”
　　吴佑锦看见姐姐和自己同仇敌忾赶忙告状：“糖，不给吃。”

　　兰仪亭在一旁有些哭笑不得，“不是糖不给吃，是不给我糖吃”说着又转过头对着尔雅一脸无奈的说道：“阿宝他不是在换牙吗，我们就不准他吃糖，结果他不知从哪得了几颗糖，正要吃时被他哥哥发现了，就全给他收了，没想到他倒是还记得。”

　　玩笑归玩笑，兰仪亭随后看着阿宝时脸上神情却是十分的认真，“阿宝，你要是说哥哥是大坏蛋，那我就给哥哥说不要他再给阿宝带东西，以后你既没有玩具了，也没有好吃的糕点了。哥哥听到了阿宝的话也会很伤心，他也不喜欢阿宝了。”

　　兰仪亭说完，吴佑锦抓住兰仪亭的，眼眶泪水在打转的说道：“不要给说，不要没有玩具，不要没有糕糕，不要哥哥伤心，不嘛，不要嘛。”阿宝说着在眼眶的泪水滴了下来。

　　兰仪亭抱着他安慰：“好，不给哥哥说，但下回阿宝也不能那样说哥哥了知道吗。”
　　吴佑锦在兰仪亭怀里拼命的点头并高声“恩”了一声。

　　尔雅在一旁有些羡慕的看着，兰仪亭发现了她的目光，她低下头对着吴佑锦低语一阵，吴佑锦转过头来看着尔雅，眼睛亮的就像天上繁星“姐姐，一起抱抱。”
　　阿宝说着和兰仪亭一起对着尔雅张开双臂，尔雅愣了一下后笑着扑了上去，三人笑作一团。

　　这时门口处突然传来了一阵儿汽车的鸣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