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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见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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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师傅如约归来——但和说好的有点区别。
师傅带了一个人回来。
我眨了眨眼睛瞧着这个绯衣青年,乖巧地问师傅:“师傅,这是谁呀?”
“咳……”师傅有点不自在,“这是我一个朋友。”
绯衣青年长了一张让人很难忽视的脸,唇边笑意风流,但看着师傅时眼神里有种难以忽视的东西:“在下非曜,和羽荒相识多年。”
师傅已经开始低着头用脚尖划地面。
这画面有几分不可言状,然而我还没傻到毫无所觉。身为师傅的得意弟子嘛,自然要有点眼力见。
于是正儿八经地凑到师傅眼前,问:“师傅,你没有忘了帮我问辟谷的事吧?”师傅瞪了我一眼,从袖中抽出一卷书砸了一下我的头:“忘不了!”我欢欢喜喜地接过,摇着书卷冲非曜一笑:“您和我师傅好好叙旧,我不打扰啦~”
非曜忍不住一笑,眼波流转:“真是个乖孩子。”
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是谁的徒弟^_^
我得意地一扬眉,无视了师傅充满警告意味的目光,潇洒地转身离去,不带走一片云彩。
离开狐狸洞后我漫无目的地走着,渐渐有些疲倦。眼前正好有一棵荒废的五味树,树下人烟稀少,我思考一秒钟,最终靠着树坐了下来。
不自觉地又摸索出了随身携带的琉璃瓶。
闭上眼,那人握着一卷《三略》在我面前摇头晃脑地背书的样子还是那么清晰,清晰得似乎伸出手便能触及。
但是被骗这许多次,我终究是学会了管好自己的手。
我还记得他生得灵秀清逸,十八九岁的少年,眉目间已经能看得见日后长大成人后该是何等风姿。他常常就那样,在我身边放上一副青玉案,摆上一盏香炉,安安静静地坐下读上一个下午的书,兴起时便扬着眉眼诵读,读累了便放下书,静静地看我,长长的头发散在案上,说不出的好看。
他似乎有些寂寞,否则也不至于对着一棵树消遣时光,偶尔说着自己的事情。例如,他出生在夏末。例如,他不愿意回到自己那个家中。例如……我不知道他只是喜欢自言自语,还是希望他案上的香炉或者是旁边这棵树能听懂他的话并作出回应。不过他的声音和他本人一般令人舒适,倒不致反感。
夏日的蚊虫被香薰到了树上,咬得我浑身都痒,可是因为能见到他,似乎也没有那么不可忍受。
偶尔忍不住了一个哆嗦,花瓣纷纷从枝头摇落。
桃花雨中,他笑得更是令人……呃,令树目眩。
那一个夏日,姑且称之为,不知今夕何夕。
直到秋季的云把我们都唤醒。
而我开始不再开花。
他离去前一日,曾愣愣地盯着一树惨败,许久许久,用一种我几乎没在他身上看到过的寂寥笑容,喃喃:“果真是,花无百日红……”
那眼神看得我难受。
此后四五日,我依旧在原地等候,他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那时我当真年幼无知,煎熬的等待中突然想起了他离去前最后说过的话,于是醍醐灌顶。
我想,他不来,是因为我不再开花。
若我开了花,他便会再来了,是不是?
我那时多希望能长长久久地和他相伴下去,理智被思念啃食得所剩无几,冲动的洪水就失去了闸门。
我违背了时令的规则,开了花,以汲取方圆十里内的大地精气为代价。
而后……而后一整座村子的收成都打了水漂。
黑压压一群人苦大仇深地举着镰刀木锯把我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起来时,我真的是愣住了。他们仰起头看着一树的红艳艳的桃花,目光里的厌恶是我全然陌生的。我记得初春开花时经过的路人抬起头时眼中是何等惊艳,仿佛他们一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桃花树。
而如今……充满杀气。
我开始颤抖,桃花纷纷扬扬,而后,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这肯定是妖孽!砍了它!”
对死亡的本能恐惧瞬间爬满全身。
可我为了能留在他身边,早已不再修行。本该有了化形离去的能力,此时却只能绝望地扎根在原地,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那些人举起利刃向我步步逼近。
我想大喊,想呼救,可我还只是一棵树,纵使有了灵气,亦不过是无口不能言、无脚不能动的一棵树。
“住手!”人群外,有人大喊了一声。
有个人拨开了包围的人群,气喘吁吁地走到我身边。
依然是我熟悉的清隽秀逸的小公子的模样,只除了一点——他将长发梳起来,用一顶玉冠束在了头顶。
他说,树亦生灵,亦有感知,你们怎能如此残忍?
……
是啊,树亦生灵,亦有感知。而你……又何尝不是?
我把手盖在了眼睛上,疲倦得不愿再思索。
我又梦见那一场瓢泼大雨,在梦中也仿佛再次陷入绝境,挣扎不出。但当我终于从梦里醒来,才发现原来不只是梦。
雨点从空中落下,速度越来越快。我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但夜幕已经降落。
当我慌忙从地上爬起来,准备找个地方避雨时,一道闪电突然劈开了黑沉沉的夜,一瞬间照得四周亮如白昼。我一僵,下一刻,雷声炸响。
植物对雷电的畏惧与生俱来,尤其是乔木。我心慌意乱,却猛然间记起一件更重要的事。
没有迟疑,我掉头,朝一个方向开始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