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衫》喝水的睡莲

1、离别

　　在遥远的北方，有一座古老的城。青石的城墙上，潮湿暗绿的苔藓顺着烽火狼烟的痕迹向上蔓延。城下环绕的护城河上，架着刻有繁复花纹的石桥。城东的鼓楼里朝朝暮暮漾出悠长的钟声，传到天边的霞云里，伴着光明黑暗降临，浸润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里。她像是中年的妇人，举手投足间散发着岁月打磨后的优雅风姿。
　　十几年前的那一幕黄昏，直至今日仍有人啧啧称奇。那天的夕阳异常的炫丽，带着某种悲壮的色彩，落日的余晖迟迟不肯散去，硬生生将漫天的云朵浸染，把整个城市笼罩在火红的霞光里。连晚风中翻动的衣袂，也似乎要被落日点燃。
　　我就是在这样壮阔的背景中呱呱坠地，取名燃衫。
　　“燃衫，你说，人死了之后是不是真的会变成天使呢？”易珊在床的另一边小声的问。
　　“也许会吧，我妈妈告诉过我，人死了之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我将目光投注在窗外的星空上，不敢去看易珊的脸。我知道，此刻，她漂亮的大眼睛里一定蓄满了晶莹的水汽。
　　“燃衫，他们说…说…我妈妈她…她快要…快要死了…她昨天明明还抱过我…亲过我…怎么会死掉呢…她怎么舍得…爸爸…还有我呢…”她渐渐泣不成声，伏在我肩上若受惊的小兽。
　　她这几天一直很平静，像是从此隔绝了世界，只是一个人坐在窗口发呆，极力隐忍着。
　　然而她终于将这一切都宣泄出来，手臂紧紧的抱着我，箍得我生疼，像是要用尽最后一份力气去抓一根救命稻草。滚烫的泪水砸在我的脖颈上，顺着皮肤滑落，转瞬冰凉，直浸到五脏六腑里。最后，她哭的累了，在我的怀里沉沉睡去。我看着她满是泪痕的脸，对着星星祈祷，请不要，不要让她经历我所经历的痛楚。
　　然而命运从来不肯眷顾。
　　第二天清晨，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大雾。易珊的父亲一身墨色，在浓重的雾气中带来了绝望的气息。他向着奶奶道谢，转身带着易珊离开，面容憔悴，神色哀戚，和当年的父亲如此的相像。
　　当年，父亲说，他是因为太爱我母亲，所以才选择离开。
　　那一年，我十岁。
　　我站在大门口看着父亲远去的背影，消失在清晨的薄雾里，然后告诉自己，从此便是孤儿。然而我不曾怨恨他，因着他对母亲的爱，也因着我对母亲的爱，我原谅他。
　　死亡总是会让活着的人迅速成长，如我，如易珊。
　　有一天，易珊忽然对我说：“燃衫，我要走了，去欧洲，学油画…今天下午就走…”是她母亲的遗愿，这我知道，然而她毕竟只有十五岁。
　　我去火车站送她。她父亲会送她到国外，再回来。同来的，还有林霏白。
　　我想要说点什么，可她眼中的决绝让我说不出话来，只能用力的狠狠的抱住她。
　　“燃衫，好好照顾自己。”
　　“林霏白，你要照顾好燃衫。”
　　“我会写信回来，不要担心我。”
　　……
　　天边的云奇异的燃烧着，落日似乎只剩下微薄的力量，晚风将残余的温暖吹散，而那青色的铁箱子渐行渐远，仿佛要驶进那一片绚烂之中。画面在脑海里定格，我目送着这辈子最好的朋友离去。
　　易珊忽然从车厢中探出头来，大声的呼喊着什么，乌黑的长发在风中飞扬凌乱，声音在呼啸的风里支离破碎。
　　“燃衫，相信自己…陪你…要…”
　　我听不清她的话，却早已泪流满面，只能拼命的奔跑，想要逃离这一切，却撞进了另一场更大的悲伤。
　　“燃衫”，陌生却莫名熟悉的声音，颤抖的语调，像是被定住了，我忽然动弹不得，机械的转过身来，双手颤抖，冰凉。
　　那个叫出我名字的人，竟然，是我的父亲，那个五年前就消失在我生命里的男人。
　　我看见他大步向我走来，如多年前一样的挺拔矫健。只是眉宇间不见了忧伤，目光清亮，像是枯萎的大树又重新焕发了生机。他向我走来，，如同当年离开时那般自然，仿佛这五年的抛弃都不存在。
　　而我，无可抑制的抽搐着，恐惧的后退。
　　而他对我说，“我们回家，燃衫。”
　　他说，他要回家，带我回家。
　　这个认知自己我脑海中炸开，将所有存在我心中的堡垒击碎，凝结成大颗的泪水裂在脸上未干的痕迹。记忆如潮水般涌出，汹涌咆哮着将我淹没。世界变成刀光剑影，兵荒马乱的战场，一瞬间，分崩离析。
　　路口淘气的孩子，那些打在我身上的石子，那些“没人要的野孩子”的话语。时光倒转，我好像又蜷缩在街角的垃圾堆旁，石子，砖块打在身上早已没了知觉，只觉得凉意侵入四肢百骸。
　　慌乱中有一双温暖的手握住了我的十指，拉着我一路狂奔，直到喘息的呼喊声已听不见。时间，声音的隔绝，只是一直跑，像是要逃离这个丑态百生的世界。我们最后停在一个破落的烽火台下，断壁残垣，满目疮痍。我们并肩靠着墙坐下，听着彼此剧烈的呼吸声。
　　我知道，那个人是林霏白。永远都陪伴我，保护着我的林霏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