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愿长醉不愿醒》尚媂

26、前世执念，今世无依 当我睁开眼

　　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知道我要逃离那里，越远越好……我隐匿了行迹，不希望被任何人找到，或许也没有人愿意找我。天地虽大，却没有我立足之地，我只是下意识地往前走，一直往前走。眼里的世界开始晦明晦暗，脚下的路也开始歪歪扭扭……我望了眼天，火红的烈日慢慢被黑影笼罩，或许就这样死了也好。

　　当我睁开眼时，天地早已是一片漆黑，夜空里悬挂的每一颗星子都如同一把寒光凛凛直逼人心的匕首。那一刻，我最恨的是自己居然没有死。

　　我不想再看那些星星，就如同我不想再看到他一样。我试图爬起来，哪怕平视荒野，哪怕看看地面也好。这个过程虽然艰难，心却能舒坦一些。手持地的时候，一抹绿光从袖中飞出，是小魔王给我的萤火虫。我看着萤火虫轻笑了一声：“不仅逼我离开了沐天，还断了我对他的念想，你好狠。”

　　我碰了碰萤火虫，轻声叹道：“走吧，你的主子正在等我。”

　　我已不能驾云，亦不能御风，只能拖着沉重的身子，跟着那丝光亮，一深一浅地挪动着。不过这样也好，最起码有了方向，哪怕是魔窟。

　　不知走了多久，只知道天由黑转为亮，又由亮渐渐变黑，我却未曾休息片刻。脚步越来越重，喉间的腥甜也越来越浓，可我并不觉得难受，相反，我很享受这种疼痛。或许，当内心绝望、压抑难当时，唯有□□的疼痛才能缓解半分吧。

　　腰间的火凤突然开始发亮，想起第一次见小魔王时，它就曾经亮过，大概快到魔窟了吧。脚下一滑，又昏了过去。

　　当我醒来时，已经是十月初，我整整昏迷了一个多月。救我醒来的是小魔王阿玄。

　　我睁开眼见到的第一个人是团儿。他又哭了，甚至比以前任何一次都哭得厉害。我笑着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告诉他要做个男子汉，不要一遇事就先哭鼻子，否则连雪儿都要嘲笑他了。一抬眼才看见他身后的小魔王阿玄。

　　“还有哪里不舒服？”他问道。

　　我没有回答，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眼前的这个人，他救了我却又无情地夺走了我的一切，包括曾经我一直沉醉的美梦，让我生无可生。可我也确实该醒了，就算他不唤醒我，还会有别的人、别的事来唤醒我。我不可能一直自欺欺人下去。因为事实也确实如此——我于沐天的确微不足道。而小魔王不过是让我快些认清了事实而已。

　　他没有继续问下去，简单地慰问了几句便走了，也顺便喊了守在门外的习远和雨萱。

　　那是我第二次见雨萱哭。说来惭愧，她第一次哭还是因为我。那是百年前，我第一次在凡间遇到沐天。

　　我永远记得他初见我时的神情，那桃花眼里难以抑制的惊喜、喜悦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莫名的熟悉感。我们的故事很简单，简单到一见钟情，便私定终身，没有波澜。那时候，他对我的好是眼里心里都满满的。他陪我游遍名山大川，逛遍市井繁华，最后在河东郡的最南边风陵关安家落户。

　　风陵关北倚条山，南邻河水，是个安度一生的好地方。我们在河水边盖了几间茅屋，垦了几亩田地，过着男耕女织、简单平凡的日子。农闲的时候，我们会坐在河水旁看日出日落，会站在丘陵高处看大河拐弯的气势磅礴，会坐在忙碌的渡口边，看世人来去匆匆的背影……

　　日子平淡到一不小心就会忘记，却又潜移默化到深入人心。如果能这样过一辈子也好。

　　那日，他说他要为我办一场婚礼，让我像世间所有女子一样风风光光地出嫁为妻。他说到也做到了。成亲那天，是我这一生最高兴的一天，也是我这一生最痛苦的一天。那天晚上，我们行了夫妻之实，我在甜蜜中睡着，却在痛噩中惊醒。沐天死了，就在与我们成亲的那天晚上。我的嘴边还残留着他的齿香，指尖却只剩他冰冷的骸骨。

　　我大闹了地府，又责问了玉帝，最后才好笑地发现是我害死了他。我是百花仙子，虽不以吸收世间草木灵气作为增加修为的途径，但所到之处仍避免不了灵气的摄入。万物有善有恶，善的草木，灵气能精进修为，恶的草木，灵气虽邪，但对我这样的仙神而言犹是好事，它们会聚拢在身体四周，形成天然的屏障，让伺机偷袭的人得不到半点儿甜头。然这屏障，对凡人来讲，却是致命的毒药！在与他相处的那段时间里，毒性已慢慢渗入到他的体内，但只要及时发现，或许还有救。可我，可我却沉浸在甜蜜里，丝毫未有发觉，竟还意图享乐，与他……与他行房事，致使他猝然而死。

　　我无法原谅自己。沐天尸骨未入土，我便不顾习远和雨萱的阻拦去了蛮荒之地的幻塔。蛮荒，是个被六界遗弃的地方，它的尽头连着能够吞噬一切的虞渊，环境恶劣到没有任何生物愿意在那里生存。仙人也好，妖魔也罢，在那个地方都是实实在在的凡人，半点法力都使不出来。于是蛮荒之地便成了六界关押罪人的地方，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如同这蛮荒之地一样，被彻底的遗弃，不管他们是否是真正的罪人。这里也因此注满了邪恶怨灵。

　　不知过了多少年，虞渊的黑暗噬力与蛮荒的邪恶怨灵共同滋养出一座黑塔，名曰幻塔。因世间最邪恶的力量是它的父母，此塔也因此剧邪无比。它最喜邪灵，世间任何带有邪灵的生物，哪怕一丝也好，都会被吸噬殆尽。六界中从它那里活着出去的只有一个人，那便是我。

　　我没有办法抹除身上邪气，只能兵行险招，去了蛮荒让幻塔吸噬掉我身上的邪灵。沐天会转世，我还会去寻他，只是我容不得自己再次伤害他。大概是因为我对沐天的执念吧，我居然活着出去了。

　　出去时，我只剩下半口气。不知习远用了什么办法，让昏迷三年的我再次苏醒。我醒的那一刻，雨萱也是今天这般哭泣。

　　往事已矣，心结犹在。当初凭借半口气活了下来，是为沐天，可如今活下来，又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