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堑山盟》聂十三

1、第一章、一曲洛清河

　　洛清河畔，扬柳飞花，锦色丝彩，妖童媛女；洛清河上，波光粼粼，画舫慢慢，歌声诗律。
　　治洪六年，沧浩国春试恩科刚过，来菏都的试子都还没有尽兴而返的心思。一则皇榜还未放,二则京城的繁华还未识尽。流连处风流雅韵，也体味沧浩之始源－－洛清河的风情。
　　沧浩国临海，地形南北走长，东高西低，有洛清河、耶姆河、巢河自东向西横贯疆域，其支流交织成网，使得沧浩成为水泽渔米之国。三条大河尤以洛清河最大最长，直延至邻国天诏；国土最北是飘湾，过了飘湾就是显国了。沧浩国都－－菏都在洛清河的源头，东临应天海，北临飘湾。
　　菏都南郊被洛清河穿过。乘长船游洛清河的试子都站在甲板上，体会先人所说的“长乐游京洛河上，风起长襟恰拟仙”的境界。
　　不若其他船上的嘈杂，这个青纱舫上只有二人。红衣少年长吸了一口河上湿凉的风,笑道：“少阳，不管这次中不中榜，我都要在洛清河上买支大画舫。”
　　青布长袍的王少阳轻笑：“你家住在鳞州，就在菏都边上，来一次很方便，怎么还是这么贪婪？你爱怎样就怎样吧，反正你又不愁成为士人。”
　　红衣少年晃晃脑袋，说：“我倒是更想成士人，对从商没什么兴趣。”
　　王少阳不明白了：“你经商不是很有一手？你父亲似乎也很中意你。”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会打洞。我爹那么老奸巨猾，我怎能不会一些？只是••••••”红衣少年回头瞧着王少阳，说，“我更愿意成为士人，之后入仕为官。”
　　王少阳脸一红，一本正经地说：“洛敏，你又这幅表情。”
　　红衣的平洛敏嘻嘻一笑：“我就是乐见你脸红的模样。别人总笑我像女子，我倒觉得你更像，你比女子更爱脸红。”
　　王少阳脸色一愠，平洛敏连忙说：“好好好，我错了。师兄别生气，别生气。”转脸低声嘀咕：只许你笑话我，就不许我笑话你吗？
　　王少阳装作听不见，问：“听说你离开任丘师父后，又先后跟伏婴芑师父、哥舒环师父学过道？”
　　“啊？”平洛敏说，“跟伏婴芑、毕枢、哥舒环学过，前后四年吧。你一直跟着任丘？”
　　“恩。”王少阳面向河面，说，“任丘师父今年推荐了不少学生来参加春试。”
　　“当然！他一直主张‘人应知礼，仕应有序，君应兴仁’。只有他的学生当了官，这些主张才会得以用。”平洛敏说。
　　“那你入仕会为哪个主张？”王少阳问。
　　“看看吧！我可能更喜欢哥舒环的‘天道说’，更和我的脾气。”平洛敏笑道，“人为天成，天拟人道，人性随天，何逆而自苦？顺四时，从荣枯，万物有道，非人之可左••••••”
　　“郑孳这次是于振师父推荐的；燕础在淳于髡师父门下，这次却是梁华师父推荐的。”王少阳说着几位师兄弟的近况。
　　平洛敏剔眉一笑：“也只有你从一而终了。不过，这正合了你们的性子。”
　　“我倒是有些担心你。”王少阳说。
　　“我？怎么了？”平洛敏大呼小叫。
　　“皇上十年前铲除割据，把各宗主府里的士人解散，其中不少士人现在都成了各流派宗师，虽未被朝廷所用，但是不少人的学生当了官，只有毕枢师父的学生－－朝廷似乎••••••”王少阳欲言又止。
　　“哈哈••••••”平洛敏不在意的大笑，“那是因为皇上怕那些宗主余党逃窜海外，所以不支持毕枢的‘外游论’。现在十多年都过去了，皇上该除的除，该废的废，该收为己用的收为己用，秋风扫落叶的时候，没那么多由头。何况我沧浩依傍大海，毕枢的主张很有用。”
　　“是这样啊。”王少阳低头沉思，“你果然又精进了不少。”
　　“那是。”平洛敏得意一笑，说，“你也该多往洛清流域走走。这世上的事，一个人看到的是一个样。就像是人，淳于钳说人是好利的，有利可图才去做事；任丘却说人本性是怀仁的。他俩谁说得对，也只有你自己到人堆里走一遭，亲眼看看才知道。”
　　王少阳点点头，惭愧地说：“我真该多跟你学学。”
　　“哈！”平洛敏更得意，“是该跟我学学。你看你，二十岁的风流俊少年，眉清目秀，干吗总是老气横秋的故作严肃？真该学学我－－人不风流枉少年。”
　　“我本性如此。”王少阳羞窘。
　　“唉－－被任丘给荼毒了。”平洛敏摇头叹息。王少阳白了他一眼，觉得跟他说得再多也是废话，太浪荡不羁的一个人。
　　二人正看着看着另一个船上的游戏，忽然船身一震，船主连忙自船尾高喊一声：“两位公子莫惊。不过是这河上船多，撞上了是难免的。”这才放下心来。
　　王少阳说：“洛清河河道宽百丈，菏都的画舫游船不至于如此多吧？”
　　平洛敏扇扇他宽大的红袖子，笑道：“河道再宽也有个限度。京里大官的船只要比皇上的龙船小就行，那就尽量做的大做的气派－－那些个老水蛭们自以为帮皇上坐稳江山就享不尽荣华，个个粗俗庸态，把官场风气都带坏了！”
　　“攀比之风不可长。”王少阳摇摇头，“我跟师父一直游走在南方耶姆河一带，那里还不是很严重。”
　　“那可能是皇上有心不让那些水蛭去败坏。自平疆十年到现在的历届高中试子差不多都被外派了－－倒也是件好事。”
　　“可也有不少弊端。”王少阳又想到。
　　“这些事呀，等你当官了再操心吧！”平洛敏拍拍他的肩，忽又兴奋地问，“你知道为什么今个儿洛清河上船特别的多吗？”
　　“不是试子们？”
　　“光是试子是不会有这么多私家大画舫和行船的。昨天皇上把十皇子妃候选的名单诏告天下了。那些选上的女儿家里这会儿忙的要死。”
　　“那倒也难怪。南郊有个大集市嘛！”王少阳初来菏都，但也还是久闻南郊大集市的。
　　南郊大集市是全菏都最大的集市。洛清河一条支流－－市河从这里南下，与耶姆河的支流洽河相接，沟通南北，货物往来便利，形成了全国范围的货物集散地。
　　“哈，要不是我姐长得太英气，也会当选。”平洛敏又语出惊人。
　　“你姐姐也参选了？”王少阳吃惊道。
　　“是呀。”平洛敏撩撩肩上的长发，说，“我家三代经商，没有罪录，而且是京城近州县的大富户，当然有资格参加。”
　　沧浩国河道密集，耕地不多，并不倚重农业，从商者居多，商、士一级，仅次于官，又高于文人、武人、工匠、渔民、农民。全国富户只要闻名全国者，这次皆有送女入宫的资格。
　　“商人家族的地位又提高了。”王少阳惊讶道。
　　平洛敏耸耸肩，说：“虽说商与士的等级一样，但在大家的心里还是觉得士更高等些吧。”
　　“你不会是因为这才想成士吧？”王少阳笑问。
　　“人往高出走。成士人不过是个目标，成士人之后还想当官。可我又不靠当官谋图什么东西，只是想瞧一瞧我学的东西能用到什么程度－－你不是也是吗？”
　　王少阳笑了，像阳光一样明媚。
　　“这位公子。”大大方方的姑娘声传来，二人不约而同回头看。之间两个带着罩纱斗笠的姑娘立在临船的甲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