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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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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我们还是把帷帽带上吧,再不然,把窗子关关也好呀!”
“囡囡,你就是太小心了。”
茶栈三楼临街的一扇窗户开了巴掌大的一条缝,若是眼神好,细看便可看见一角水红色的袖口,还有一点点嫩白的指尖,指尖触在青釉茶杯上衬的愈白了些。若是能再往里望上一些,就能看到两个着同款水红色留仙裙的姑娘对坐窗下,从指宽的窗缝里向城门方向张望。两女子一明媚,一温婉,都是豆蔻年华,正正好看的。
明媚女子手边置一帷帽,白纱层层叠叠的盘在帽檐下,能看见一线隐隐约约的藤纹绣花,腕上有一白玉镯,似是羊脂玉的,白润细腻。一头墨发盘成垂鬟分肖髻,髻上缠了小金叶的链子,一点点顺下来绕到发尾,一头尽是零零碎碎的金,俏皮又端庄,一点也不显俗气。耳垂上是绿豆大的耳珠,粗粗看了只当是玉质的小球,若是能细端详就会发现那是一朵九瓣莲,花瓣纤薄,栩栩如生。一双波光潋滟的桃花眼,鼻梁纤巧挺立,一张樱桃小嘴,皓齿内鲜,可称一句蛾眉螓首明艳动人。
温婉女子梳着垂挂髻,髻上簪三四朵小金花,花瓣叶片无一不精致,一双杏眼水润清丽,朱唇皓齿,玲珑剔透。右手握住茶盏送往嘴边,袖子下滑露出一小节皓腕,凝白似雪,腕上戴了一串手链,也是朵朵金花。左手揪住身旁的帷帽,似是左右为难。
两女子衣着同似,年纪相仿,腰间系着同样的玉压裙,看样式是女学的学生,不过未到休沐日,应是偷溜出来的了。
这茶栈是近几年刚开起来的一家茶馆,一楼大厅,是些散客小桌,视野敞亮且价钱便宜,正北边有一木搭小台,方寸之地,台上置一檀木方案,一绸布小垫,案上一醒木,一抚尺,一茶盏,每日巳时至申时皆有说书人讲些实时政事或先人野史。二楼沿窗摆了一溜小案,最多只能四人对坐,有绸布软垫或是竹编蒲团,案与案之间以屏风相隔,约有半丈,楼梯口位于二楼中间,左边是一矮柜,小二常立于此听候吩咐,柜上置各色茶叶,或青瓷小罐,或玉质小盏,十分雅致;右边有一花梨木圆台,偶有乐伎舞伎在上演奏。三楼全是雅间,每间约三丈,皆临窗,凭窗看去,或是人来人往的大街,或是杨柳依依的湖面,雅间内有两案,一在窗下,一在门边,窗下为客座,门旁小案可有侍女煮茶。端的是清雅奢丽。
自半年前皇帝重伤卧床,几位皇子明争暗斗,除一开始混乱了些,这长安城还是一派繁荣安定,当然,这安定是对平常百姓来说的。前些日子,突厥又犯,九皇子亲自率兵前往西北,已有半年,终于大捷,班师回朝,算算日子,这两天也就到了,临街的茶楼茶馆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也有带了帷帽的大家闺秀从窗缝里偷偷的往外望。
据说这九皇子自小聪慧,却玉面有瑕,然瑕不掩瑜,仍算得上风流倜傥,只可惜常年深居简出,偌大长安城竟没有几人真正见过他。其余皇族虽然难见,却也会隔三差五打马长街,寻常百姓也影影绰绰能看到其身姿,久而久之,这九皇子就愈发神秘了。这次九皇子班师回朝,必经之路就是西北隅的横门大街,因此横门大街这两日也是熙熙攘攘更热闹了。
眼看着过了午时,日头渐西,猜是今日又来不到了,于是三三两两都散了。
“九月,这眼看要到未时了,我们快走吧!”温婉女子几欲起身,可是对面的人儿一点也不见着急。
明媚女子看也不看“囡囡,定心,会来的。”说罢悠悠的抿了口茶。
这明媚女子名为妘婠,年芳十三,是右丞相三子辰军参将之幺女,幼时随父驻扎边关,九岁才被接回长安,长至今日,既有边关女子的豪气,又有京城高门的贵气,聪慧灵动,明媚如花。而温婉女子乃户部侍郎韩煦长女,闺名唤澄雅,长妘婠半岁,还有一月及笄,自幼聪慧,善棋擅画,最有温良贤淑之名。两人家世虽是一文一武无甚相关,然同在女学,日日相伴,一明快,一安宁,竟也亲密无间了。
今日这逃学之举,对妘婠来说无足轻重,对韩澄雅而言则过于孟浪了。妘婠一家皆为武将,本就不重规矩,家中女子又少,妘婠父辈尚有四女,到妘婠这里就只有两个了,另一个是妘婠大伯的女儿,长妘婠四岁,去年嫁了当科榜眼,不出仨月就随夫外放去了洛阳,路途遥远,联系也就少了。剩下妘婠一枝独秀,真真是捧在了心尖尖上,在边关时纵到摘星摘月,回了长安,祖母乃是当年名满长安的才女,言行举止皆为当时众贵女之首,行为有了约束,这才没被宠歪了。而韩澄雅乃家中长女,下有一弟一妹,其父是寒门子弟,苦读十数载一朝中第,难得心思活络,一步步爬到如今的位置,刚过而立,可称一句春风得意了。其母是故土县官之女,韩煦成名不弃糟糠,还是当时一段佳话,许是出身寒门,家教甚严。
一盏茶,一炷香,日头溜溜达达偏了西,约摸未时一刻了。顺着城门望过去,远远的浮出了一条黑线。
“瞧,这不是来了。”妘婠轻轻扣了扣窗沿,青葱玉指虚点向城门,趁着韩澄雅不查,悄悄将窗缝又推出去掌宽。黑线渐渐近了,像是打翻了砚台,乌压压的一片,正是九皇子率领的甲军。大概又过了半盏茶的时候,已经差不多能看清人头了。整个队伍列的极宽,从城门望出去看不到边界,渐近城门,大军驻扎,从中分出一支约摸百余人的小队,当头一人骑马,一手执长.枪,剩下百余人步行,手握长戟。待的这支小队入了城门,便能看到为首的骑马之人一身乌黑铠甲,胯.下的战马也是黑的发亮,戴着一个墨色的面具,遮住了额梁、鼻下和左侧脸的位置,只露着小半边右脸和一双眼睛,想来该是九皇子了。妘婠默默地握紧了手中的茶盏,玉嫩的指尖压出了苍白的印子,面上却还是三分慵懒和着六分的不在意,却也剩下一分隐隐约约的关注和紧张。还是离得远了些,不然该能看清他那双尚且鲜活的眼的,妘婠微不可查的抿了抿嘴。
此时街上特意滞留的人已经不多了,剩下的大半是做生意的小贩,只有三三两两像妘婠她们这样不死心的,还窝在道旁店家的隔间里正羞答答的往外望。
因背着窗缝,韩澄雅微微往前探着身子,最后实在忍不住微红着脸挪到了妘婠那边,总算是看清了。妘婠又打趣的扣了扣窗棂,惹得韩澄雅嗔了她一眼。铁蹄铮铮,偌大一条街只闻马蹄声和铠甲闷闷的擦碰,玄色的小队一步步近了,又一步步远了,约摸一炷香的时间就又变成了一条短短的黑线,只不过这次是向着皇宫了。
日头渐西,红彤彤的晚霞铺了半边天,炊烟袅袅,这家做的桂花鱼,那家熬的糯米粥,大街上的人愈发少了,不少店家都合上了门板。妘婠和韩澄雅重新带好了帷帽手挽手从茶栈里出来,登上了门外停了一下午的马车,车夫扬了扬鞭子,油光水滑的枣红马便随着吆喝向南去了。
待到妘婠回府,已是入了酉时了,先去母亲那里道了安,后回房简单的梳洗了一下,约摸过了一刻钟,父亲散值回来,一家人便去了上房。自回京之后,祖母就立下规矩,每逢初一十五,几房人需都到上房用晚膳,几房都有官衔,平日里忙到见面都多在朝堂之上,几年下来,这每月的两次相聚倒是让感情都浓厚了不少。
妘婠父亲名复,字霁之,单看脸还算斯文,但整体来说算得上是虎背熊腰了。母亲是边城县令之女,闺名芍药,下有胞妹,上有兄弟,满满都是边疆女子的潇洒,嫁人之后已然是收敛了很多,姿容艳丽无双。妘婠外祖那边有两个舅舅,一个从文,只有个秀才在身,一个从武,已经是障塞尉了,有一个姨母,嫁给了同县的巨贾,在那个大县也算得上顶尖的存在。可惜回京之后,联系却都少了。祖父这边有伯父、仲父,均从武,伯父是廷尉而仲父是卫尉,一个姑姑嫁给了大鸿胪长子,往来还算亲密。
祖母奉行的是食不言寝不语,整个席上只有几不可闻的竹著的碰擦声,用罢晚膳,一大家子都坐在厅里喝茶消食,这座旁厅不大,东西两侧都列了排竹席软垫,零星两三个尺宽的小几,兄弟妯娌都在此落座,论一论鸡毛蒜皮朝廷大事。正北有一长案,案后有软垫,这是长辈的位置,现在只有祖母坐在上头。又坐了小半个时辰,才算是散了
终于回了自家的小院,向父母告了安,妘婠懒懒的依在闺阁的软榻上,两个当值的大丫鬟都被赶去了外间,屏风一挡自成一个空间,还是那种懒洋洋的样子,细瞧却能看见紧抿的唇角,眼睛虚虚的盯着一点,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窗外,月上柳梢。旁人只能看到回了京愈发沉稳的妘婠,只有她自己知道内里的芯儿早就换了。
她被陷害,被污蔑,被背叛,亲人战死,相公移情,小妾毒害,一生无子,为了最后的尊严,她顶着世人的恶言秽语选择了和离,耗尽了父亲的最后一点人脉要带走当年的十里红妆,呵,她的好相公啊,给她下了断肠剜心的剧毒,只为了她的嫁妆,犹记得那天她躺在柔软的嫁床上,好像还能看到几年前的新嫁之日,那么轻易的相信着山盟海誓,她妘婠原来也有那么天真的时候啊,血大口大口的涌出来,余光能看到不过三丈远的地方站着她的好相公,身旁还依偎着千娇百媚的小妾, “季子轩,你是不是忘了我嫁给你之前可是丞相府最尊贵的小姐,它代表的可不只是一个身份,呵,咳咳……”
看到他霎时惨白了的脸和猛然推开小妾大步走来的身影,她好像终于吐尽了最后一滴血,也好,可以去向家人赔罪了,一定会被原谅的吧……
谁能想到这样她也还能有翻盘的机会呢,一睁眼竟回到了十岁那年刚回京的时候,家人尚在,她依旧千娇百宠,还是那个也许算不上好人的丞相府明珠,只是这一次她不打算追求什么干净了,这世间根本就没有真正的干净。一开始还以为那悲惨而短暂的一生是个梦,试探着逃了学坐在那里等未时,在看到那条黑线的时候她反而镇定了,既然是重生,那么有些债也就该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