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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甲一幕 ...


  •   院子是老北平时期留下来的了,在勺儿巷的中间,连接勺柄的那个位置,这巷子有几分类似于北斗星的摸样,第四颗星天权,老人称之为文曲的星宿也在这么个位置上,如此一推算这里风水可好,要不别家的兰花今春栽来后一直恹恹的,独这一家已经次第在枝上开出一片繁云了。
      方方正正一间院,一堵墙隔开成两个世界。这墙是后来修起的,并不早就存在这里,这不是一堵能使人想起什么愉快事情的墙,它在□□中垒起,为的是划清界限,每一块砖缝中都砌着冤屈与苦难。
      聂先生的房子在墙西边,院子里没有铺砖,泥土湿润而带着深棕色,但其实当年是有铺石板的,非常漂亮的白色石材,光洁而坚硬,以至于后来□□挖开院子时不得不一块块敲碎才抠得出来。
      现在它们中还有近三分之一堆在一角,青苔啮咬了一层碧色,远远看着即使大太阳下也能教人泛起一股凉意。
      倒是像聂先生的气度。

      住进这院子的时候,聂先生已不复年轻,但仅从外表绝看不出他真正的年纪,唯有怎么也遮不住的淡然神色和抿唇而笑时眼角细小的纹路才能泄露天机,让人看出端倪并窥见他身后漫长前路一角。但他的年龄,知道这院子空无一人之时也终于不为人所知。
      院子里的花,当年也并未多到显出女气的地步,我总疑心聂先生其实是十分爱花的,也许是迁就云先生,这一点始终不曾表现出来,虽然他一向不常出院子,总归在里面侍弄,但多年以来,院子有的也不过是几盆吊兰,和甚至算不上前人刻意栽下的,长满了墙头门边的一蓬一蓬充满了看不见尽头的绿意的槲寄生。
      就是冬青,寻常的小植物,但聂先生喜欢喊它的西洋别名。
      他和云先生搬进来那时还是暖春,白娥姐正要用一根树枝去捅落檐下去年的燕巢,她埋怨南归的梁燕背信不回,回头就看见聂先生推门而入。
      在门楣上缠绕成毡的藤子上结出的白色小花扑簌簌落在他身上,他用一只手捧住生的花,另一手拍落死的瓣,抬起眼来,轻轻地问我们,水井在哪儿。
      白娥姐回答了,然后他退出去,脚下是黑面的厚底布鞋,提花棉的九分裤上依稀是浅淡的流云纹,鹅黄的上衣包着月牙白的边,领子上有盘扣,袖子因暖风挽在小臂上一寸处,这副打扮不阔气,却已经是十分齐整的了,白娥姐以为他是巷口中学的讲师,要么就是串亲戚武师。
      我们在院门口看着他走到北边空地的水井边,步伐从容,然后他弯腰汲水,又从桶中舀一瓢喝下,原来他只要解渴,可他的脊背挺得那样直,他的眼神那样从容,简直像是要去迎娶新嫁娘。
      然后他放下水瓢,回身道谢。
      我们才看见他于男人而言稍嫌过长的头发,他玉白的脖颈上方一等一俊朗的眉眼,他坏了一只眼睛,藏在发丝的阴翳中,而另一只眼睛,我道不出其中光彩,那是寒潭底湛青色的一枚古玉,深处有光,浅处含情,风流得带煞。
      后来我们知晓那一日与他并无特别,他永远是这样齐整漂亮的打扮,活像古画里食玉炊桂的仙人,但他的确只是那破落中学唯一的讲师,除了教书的一点点时间,其余时候哪儿也不去了。
      这就是聂先生,白娥姐说,不是这小地界养得出的人。
      云先生么,难见得很,他常在外边做事,难得和我们碰上,他的眼神天生就是为了扎伤别人的,冷冰冰包含着戒备怀疑警惕等一切匕首之尖所能熔铸进去的坚硬与锋利,若从巷子里擦肩时回头去,也许能看见从石板蔓延而上的无形水汽凝结成有形的液滴,将他已行之道和未行之路都掩盖起来。
      我们猜测云先生大约是聂先生同辈的人,一样看不出年纪,但总显得年长一些,白娥姐躲在巷角里看了他很久,回来告诉我说,他长得几乎像个洋人。
      她哪里见过什么样人,我想云先生只是轮廓深邃、鬓角卷曲了一点罢了。

      他们住在西院,带来的行李只有三四盆花,五六箱书和□□卷画,一一二二分别抬进两间房,然后再也没有声息,暖春日光打在院中地上,却永远烤不干湿润的泥土,青苔与青藤交替而上,虫子苏醒在老树中安家,聂先生偶尔会梦游意一样地出来,在院里,在阳光下站上半刻钟,却全然感受不到春意似的,梦游般又回去,重新留下一院子寂寞。
      我该如何描述好呢,云先生与聂先生像是活在两个全然对立却如镜面般相互贴近的世界里,我不确定他们之间的关系是融洽而和睦的,但显然仇敌亦不能在同一屋檐下相安无事地生活如此长久的时间。
      住在巷子勺底的,摇光星那位置的老瞎子若有所指地说,他大概知晓他们是谁。这瞎子懂得十分多,可惜的是他早已在炎凉世态中失去了说故事的兴致和能力,更可惜的是他死在了那场十年浩劫中,我终于无缘听取云先生他们风云雷动的往事,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据这瞎子所说,当然后来我自己也看了出来:他们并非好友,甚至早有仇隙,但岁月狂澜洗刷带去他们世界中除了彼此之外的所有人,最终他们发现世上相识只剩一人,或许终归是为了留住写生存的痕迹,他们走到了这样不尴不尬的境遇中来。
      老瞎子,在他瞎掉之前,还能被称作林老板的时节,在他一出《追韩信》名动北平的时候,就如他戏文里唱的,这叫作难为知己难为敌。
      我不记得第第一株冬青是什么时候从老树的枝杈间生长出来的了,刚萌生的细小枝叶竟显出一种枯败的黄,半个春天过去,随着日头渐渐毒起来,它才开始焕发一点生机。
      我不晓得为什么它始终一副恹恹的模样,介于青黄之间,柔弱而避世地存在于高处,如同暴雨后奄奄一息的情爱,如同暮秋将死的鸣蝉,如同晨光熹微时的露珠。
      老树苍郁的叶已经快把这绿意滴下地来了,冬青却半分也不被染上,就这么一种匪夷所思的小草,聂先生却喜爱得不得了。
      我知晓其中必有旁的原因,但一个隐秘永远连环结着另一个隐秘,就像我永远不明白聂先生初见这片冬青时眼中分明有细微波动,何以随后又不再理会,任其日复一日地颓唐下去。
      而到了夏季,冬青的生命力以一种令人惊诧的姿态破裂开来,喷溅流淌得满院子都是,我看见西院的每一个墙根都有了它的根芽,然后,我看见聂先生笑了。
      爹娘走的那年我和白娥姐去送,海河的冰在初春的第一桨下破碎释放出细小气泡,咯擦咯擦向天边融去,我面对凄苦的别离,手心中白娥姐的温暖却始终不曾远去,欲笑又欲泪下,好似连呼吸也窒住。聂先生的笑容,六分苦涩,三分无奈,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坚决,每使我想起那一年的海河,那一年的春冰乍破。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复杂的情感。

      “不浇水么?”我问白娥姐。
      “那个呀,”白娥姐放下水盆,直起腰来向西院看了看,“那槲寄生好活得很,连老天爷都奈何不得的。”
      她想了一刻,又吃吃地笑开,“那是它的西洋名字,昨儿个聂先生告诉我的。”
      我看着白娥姐素白夹袄上的一丝褶皱,忽然想起原来一转眼我们已到了及笄之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甲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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