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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海狸 ...

  •   “我跟海狸之间,满打满算,也就那么一个六年。”

      一
      鹤舟记得,那年夏天很热很热,热到香樟树上爬满知了,热到冰棍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那一秒就开始迅速融化,那一年繁华开满枝头,廊亭里落了厚厚一层紫藤花,孩子们在大树下举着冰棍打卡,拖鞋总被扔的满天飞。
      漆河镇总是这么小,三五弄堂,六座桥。
      鹤舟迫切的厌恶着这个地方,它那么小、那么脏、那么乱,小孩子咿呀学语,妇人们嘴短舌长。
      镇子就一个中心,走出家门口歪歪斜斜的巷道,就是漆河镇的主心骨,中心学校。
      那是鹤舟上学的地方,一个不入流到不能再不入流的高中学校。
      鹤舟总觉得自己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鸟,明明拼了命的一直飞一直飞,却连着十八年被困在漆河镇这座笼子里。他总觉得时间过得太慢,慢的他快成年,慢的他快要憋死,还没淌完。
      可是忽然有一天,海狸出现了。
      鹤舟想了很久都没明白,海狸出现的那一天明明阳光灿烂,可他仍然觉得她自带着闪光,那团光亮的晃眼,干脆而直接,直往他心里钻。
      像锻了倒刺的铁钉,像满枝细针的三叉戟。
      海狸住在鹤舟前边的屋子里,看得见,摸不着,一出门,满眼满眼的高墙大院。
      因为她,鹤舟上学的路从直线变成了九曲回肠。
      鹤舟早上走,晚上走,从不敢往她屋里看一眼,偶尔遇到她站在门前,立马能变成一本正经的老学究,跟同伴有板有眼的假意聊天,步履跌宕的走过那段窄窄的石板路。
      他开始频繁的打球,热汗流进眼里,大脑被热气充填,只有这时他才敢光明正大的躺到地上,闭着眼睛想念那个女人。
      她火一样通红的裙子,她嘴唇上薄薄的汗珠,她头上精致的盘发,她冷静而柔软的声音,她的酒馆,她的妖媚。
      她是一只妖精,身上涂着鹤顶的红。
      没一会儿听见球场那边的王权走过来,边走边问他:“这回怎么出前五了?”
      鹤舟没动,也没出声,只觉得眼皮前都是灼热白光。
      王权一屁股在他身边坐下,叹息着说:“就我们这学校啊,你出了前五,三本都考不上。”
      鹤舟睁开眼,看到满眶满眶的绿色,他动了动垫在脑后的手掌,浑身被晒得滚烫。片刻后,他用鼻子嗯了声,两只眼睛还是眯着,马上就要有眼泪被光晃出来。
      王权问:“回去要被揍吧?”
      “大概。”
      “那怎么办?要不逃个课去放松放松?”
      鹤舟忍不住笑出来,说:“成绩下降加逃课,让我妈知道,哥们儿还能有命吗?”
      王权叹气:“那怎么办?我还指望你到时候高考考好了,把我也带出去呢。”
      “我考好了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去哪我就能去哪啊。你看我妈跟你妈,一辈子黏一块儿。”
      鹤舟无语的看着王权,一时被他强大的逻辑分析能力折服到说不出话。
      王权继续想:“那不逃课,放学我们去玩。”
      “玩儿什么?”
      “打街机吧。”
      “还不如逃课呢。”
      “那打球吧,哥们儿陪你练练手。”
      “别了,越打越烦。”
      鹤舟坐起来,眼神深而远,落到远远的云层中,不知道放映着什么回忆。
      王权终于苦瓜脸:“那你要干什么啊!”
      “……去喝酒吧。”鹤舟忽然说。
      王权一愣:“去什么?”
      鹤舟撑起身子跳起来,他拍拍屁股,看了看地上自己的影子,又说一遍:“去喝酒。”
      “去、去哪儿啊?”
      “就镇上刚开一月那家……去看看。”
      对,去看看。凭什么不能看。
      鹤舟抿着嘴唇,像突然开始较劲。
      终于等夕阳红透天际,下课钟声响起,鹤舟却瞬间觉得心如鼓动。一时间所有的年少轻狂都成了勇气碎裂的声音。
      王权走过来拉他,十分兴奋:“快快快快快,我刚跟何志远他们问了问,听说那家老板娘长的可漂亮了!”
      鹤舟立马就瞪住他,说:“人长的再漂亮跟你有关系吗?”
      王权只当他心情不好,也不介意,只一个劲的催他。
      近乡情怯,一直到走进那扇木制的小门,鹤舟才后知后觉、突然的,想到这么一个词来。
      他一路拖拖延延,可自己说下的话,总要自己来圆。
      进门的那一会儿,鹤舟无意间看到一块木牌,是涂了清漆的一小块,中间刻了黑色的字,歪歪扭扭的,没有电影里看到的那么讲究,鹤舟却觉得好看。
      那木牌上刻着:海狸的店。
      进门,顿时就闻到轻轻浅浅的香气,不熏人,不浓烈,像股风一样绕在人身边。
      屋里布置得很简单,宽大的咖啡色的书架和货柜,柜子里有相片,有雕塑一样的小物件,剩下的就是酒,和烟。
      王权凑近看了眼,叹道:“全儿看不懂啊!”
      鹤舟说:“只要跟英文字母沾点边你就不懂。”
      王权十分愤懑的回击:“你丫别狗眼看人低啊!我拼音还是认得的认得的!”
      可还没等鹤舟说什么,后面忽然就传来一声笑,明显的女人的声音,冷清又带着些柔软。
      鹤舟不用回头,她的模样和声音一直留在他心里,除非是她,人海七百里他都认得清。
      海狸从他们身后绕出来,路过他们时特地看了眼王权,说:“英文认不得,中文再不认就去金三角吧。”
      鹤舟抿起嘴唇,双手忽然就像抹了水泥石膏觉得无处安放。
      王权有些尴尬,可他很快随意起来,甚至和年轻貌美的女老板开始贫嘴。他说:“金三角,难道去金三角贩毒吗?”
      海狸摇摇头,淡笑着,说:“不贩毒,喂鱼,鲨鱼。”
      王权:“……”
      鹤舟在一边安静的看她。
      莫名其妙的,他现在所有的情绪都变得平静。
      海狸各自看他们一眼,问:“中心校的学生吧?”
      鹤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和王权的衣服。虽然早有心机的把外套装进了书包,可裤子到底换不掉,他有些囧,不知道该在这时说些什么。
      王权相比他随性多了,他嬉皮笑脸的凑到海狸身边,熟车熟路的喊了句姐:“就是月考没考好来放松放松,漆河小的够呛,搁外边随便一晃都跟有GPS定位似的,反正回家要被打,还不如盛黑暗来临前快活快活,你说是吧?”
      海狸不动声色的退开一步,侧过身拿出一瓶壁橱里的红酒,面上表情不变,道:“所以你们是来喝酒的?”
      她双眼一抬,被鹤舟稳稳接住。
      鹤舟把肩上的书包一提,点点头。他的眼睛如湖似海,像旋着两颗水涡把身边的一切不由分说的吸引。
      海狸转开视线,转身往细碎红砖砌起的吧台走,没说欢迎,也没说送客。
      王权跟鹤舟嘀咕:“这女人脾气好怪,做生意的跟赶人一样。”
      鹤舟说:“你听见她赶你了?”
      王权瞪大眼睛驳斥他:“你瞅不见人家那眼神啊?还非得人家明明白白说出来?欠虐呢还。”
      鹤舟顿了顿,站在那没说话。
      过了没一会儿,海狸从台内抬起头,对着三米开外湊堆嘀咕的两人说:“店里没有小孩儿喝的酒,你们要放松,我给你们舀酸奶。”
      王权无语到:“酸奶?大老爷们喝酸奶,传出去让人大牙都笑掉。”
      “所以一定要喝酒?”
      “没有就算了吗,超市哪没有卖的。”
      海狸依然不冷不热的,王权话里的情绪她听得清楚,然后她就问了:“不是满大街GPS?本来就没考好,再喝酒,回家不会被揍死吗?”
      鹤舟说:“会。”
      海狸转眼看他:“要不这样,你们喝我三杯酸奶我免费送杯酒。”
      王权脑子转的快,立马就问:“酸奶怎么算?”
      海狸笑笑说:“我自己酿的,不要钱。”
      “咦,那划算!”
      鹤舟往前走两步,说:“行。”
      海狸点点头,转身从冰柜里拿出两碟冰淇淋。
      鹤舟和王权在吧椅上坐好,一抬眼,两个白晃晃的碟子落到眼边。
      王权立马叫:“要不要钱?!”
      海狸摇摇头:“送的。”
      王权嘿嘿直笑:“你要这么大方我下回天天来。”
      “哦,那还是算了。”海狸说着就把王权面前那份东西往回撤,立马的少年开始嗷嗷叫伸手抢,眼见拿手要抓上海狸的手臂,鹤舟立马黑着脸伸手把王权拍下去:“能不能给自己留点儿面?”
      “不能啊,我没见过那东西!”
      “我的给你。”
      “不,我要巧克力的。”
      海狸觉得自己鸡皮疙瘩都要被王权嚷出来了,她无语说:“你怎么跟个小毛孩儿似的?再说两句是不是还要撒娇了?”
      鹤舟说:“别管他。”
      王权怒声到:“不是你非要来喝酒?好哇现在来了看着我被欺负声儿都不吭!你也太他妈重色轻友了!”
      海狸顿时就无语了:“行了,给你行了吧?”
      “酸奶呢?”
      “一个一个来,先把这接了。”
      王权冷着脸不动,鹤舟伸手给他接了,无意的再次扫过海狸的脸。
      她没有化妆,五官开阔而清淡,透着些冷意。
      海狸松开手,从顶上的柜子里拿下来三个杯子,那杯子造型奇特,像刚从石头里取出的水晶。
      海狸问:“平时在家跟父母喝酒吗?”
      “喝啤的。”
      “红的呢?”
      鹤舟说:“偶尔喝一点。”
      海狸取出酸奶罐,听见他说话,看了眼,问:“考试是考了多差啊?”
      鹤舟顿时就有些抖。他避开海狸的眼神,低下头把玩着自己的杯子,过了会儿,说:“出前五了。”
      “掉前十了吗?”
      “第七。”
      海狸笑笑,说:“第七挺好,反正我的幸运数字是七。”
      王权在一边冷哼哼,说:“幸个毛运,下前五就完角了!”
      “怎么着呢?”
      王权声音沉重:“我们这学校本来就不上档,你再不自己学,以后一辈子困在漆河镇。”
      他若有若无的看向鹤舟,眼里藏着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海狸舀好酸奶,撑着台子问王权:“那你跟我说说,说说你以后离了漆河镇想去哪。”
      鹤舟看着她,眼光从她身上流开,移向她身后熊熊燃烧的火红的晚霞。他看着眼前这随意站在翻滚的云层中姿态随意的女人,只觉得满眼满眼,都是初见时她浑身是光的样子。
      此刻她脸上带笑,偶尔走出吧台给落座的客人端出酒水糕点,偶尔应两句玩笑挂出清淡的笑意。
      他看到她脸侧的酒窝,看到她眼底流动的暖意。
      鹤舟把酸奶送进口中,眼底渐渐柔和一片。
      两杯酸奶下去后,王权已经有些受不住,他大大咧咧往桌上一趴,直接就说:“老板娘,你是神坑啊,这两杯酸奶下去牛都满了,就为省两杯酒,精!”
      海狸摇摇头,只是笑,也不说话。
      鹤舟慢慢吃完最后一口酸奶,回头看了看坐在卡座上的人,片刻后,他对海狸问:“你这店里怎么都是女人?”
      海狸说:“我门口有个牌子,其实写了男士勿入。”
      鹤舟顿了顿,问:“为什么?”
      海狸看着他,笑出声:“你明明知道。”
      “……那我进来了。”
      海狸低着头擦盘子,漫不经心的回答:“你们没事,小孩子两个。”
      鹤舟站起来,低声说:“明天见。”
      海狸动作停了。她抬起头,慢慢的打量起鹤舟的脸。
      年轻,稚嫩,在她看来的确还是个孩子,可她不能否认,这孩子身上有一种能让人上瘾的东西,可那是什么呢?
      她不知道。
      海狸问他:“明天还来?”
      “来。”
      “后天呢?”
      “来。”
      海狸笑了,她十分耐心的继续问:“那大后天,大大后天,你都要来?”
      鹤舟攥起书包的袋子,表情和声音一样凝肃,他一字一顿的说:“后天来,大后天来,大大后天也回来,以后每一天我都会来。直到你给我喝酒的那一天。”
      直到你,给我喝酒的那一天。
      鹤舟再一次深深的,深深地接住了海狸的眼睛。她的眼睛很美,此刻却充满了复杂克制的情绪。她望着他,似乎突然有了自己的回忆,鹤舟能感觉到,她正透过现在的自己想到了自己久远记忆里的某人。
      这个某人,大概正睡在她心底,成为她拒绝男性顾客的理由,成为她来到漆河镇的原因,成为她只当他是孩子的罪魁祸首。
      他拽起书包转身而去,出门时忽然屋里想起吃饱喝足,已经昏沉入睡的同伴。
      海狸望着身前空空的座椅,慢慢慢慢的,眼底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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