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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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之后，众人也都有些不规矩起来。明明是很好的月色、很好的酒，身旁的姑娘也很漂亮，可太白一时间竟有些茫然。酒醒之后，他一跃成为帝王御前文人、王公贵胄座上之宾，一切显得那样美好而顺理成章。他本就踏月而来，理当受此待遇，以前的日子到正合了“怀才不遇”一词，便如他袖中的吴钩，无人识得的吴钩。
“吴钩……”他心下一动，却又实在想不起什么，恍惚间便已起身从倒作一片的人群中抽身而出。
“太白兄！”身后不知是谁唤了他一声，“尚未尽兴，太白何故离去？”
他松了松衣襟：“酒气上来了，我出去散散。”贵族承袭魏晋之风，多有服食五石散的风气，需辅之以烈酒奔走发散。那人心知肚明，只道一句早去早回，便又缩了回去。
虽是夏季，夜晚凉风习习到也不觉得太热，三星在天，明月朗朗。
忽然，一阵酒香飘来，似有似无，不知远近。而那香味极其特殊，直直闯入太白鼻中，一片清明。寻香问酒也算雅趣，曲曲回回，倒也让太白找到了那酒香的出处。这是家外观极其简陋的小馆子，若是没有这酒香，恐怕便被遗忘在这繁华的长安城中了。
“快意！”
太白当下拍开两三坛便饮了起来，不觉窗外明月西行，已是过了许久。
“客官？客官？”
太白闻声抬头，只见是酒肆小伙计。他年纪不大，身材略胖，肩上搭着抹布，眼睛却分外明亮，竟让太白想起了某种相传居住于酒窖中的小动物。
“嗝！何……何事？”
“天色已晚，小店就要打烊了，客官您看是不是结个账也好回去休息！”
“啊？好。”谁知摸索了好一会儿，太白方才想起今日是旁人请客，钱袋还放在昨日换下的衣服中。
“恩，我今日出来换了身衣服，钱袋忘了带，你……你等着……，我……我去取了再回来给你！”说话间，太白便要往外走。
赊账本也算是极其平常的事情，谁知那小伙计竟似受了极大的侮辱似的，眼睛瞪得滚圆，脸也涨的通红：“你站住！看你一副好模样，竟也是个吃白食的人！”
太白本也并非什么易怒之人，但那“吃白食”三字却令他十分不舒服，当下从袖中抽出吴钩，“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你！你要做什么！想打架吗！”小伙计显然受到了惊吓，仿佛连耳朵都竖立起来。
太白看着他笑道：“你看清楚，此乃名剑吴钩，我将它压在此处，取了钱便马上来赎！”
小伙计愣了一下，细细打量那桌上通体乌黑十分不起眼的剑，更觉得面前这人真是无赖之极。“什么破铜烂铁！你竟拿这样的东西来糊弄我！它分明连一碗酒都换不了！”
“不过是些寻常人罢了，怕也不识得好东西。”
说这话的是一个姑娘，谁也不知道她何时站在那里，但她就那么恰到好处的出现了。只见她利落地抽剑、还鞘，然后便对着太白说了这样的话。这姑娘是很难让人记住长相、却又着实不能不让人赞其漂亮的一种人。可在太白眼里，她更像方才月下传来的酒香，令人触不及防的惊艳。
太白只觉得全身的酒气一时间都涌上了脑门，或许是因为她说出了埋藏于他内心已久的话，又或许只是这个姑娘太漂亮罢了。他像是挣扎了许久，最后只是轻声问了一句：“姑娘……识得这宝物？”
“早些年它被埋在了江沙之中，不知你从何得来？”
“早些年……”太白脸上染了些笑意，“早些年我游遍大江南北，觅得此剑，也是机缘。”
“你笑什么？”
“我在可惜……可惜当日游玩之时却未遇见姑娘。”
“哼！”小伙计不高兴了，“我原以为你只是个骗吃骗喝的！现在竟然还调戏起姑娘了！”
“我拿剑作保，何来骗吃骗喝一说？”
“你！”
“你喝了人家的酒却用剑来抵，岂不是可笑。”没想到那姑娘竟是施施然说了这么一句，太白语塞。小伙计高兴了：“就是就是，难不成还让你白白喝了我们家的酒？”
“那吴钩比这酒贵重百倍，用吴钩作保，岂非是他亏了。”姑娘的语气依旧是波澜不惊，小伙计听闻连耳朵都耷拉下来了：“姑娘你和他一伙来逗我的啊？”
“他欠了你的酒不是，拿酒还你便是。”说话间，那姑娘从袖中抛出了一个酒袋，“给你！这虽不是顶好的酒，倒也胜过他方才所饮之酒了。”
小伙计伸手接住便打开来。
“此酒气味醇厚，当是梨花所酿，果然好酒！”太白是识酒之人，小伙计也难以反驳。
“酒是好酒不假，只是姑娘只给我这一袋酒，哪里抵得过这人所饮之量，少说还差个五六坛吧！”
“够不够量你且倒回去试试，他先前喝了几坛，你就灌上几坛。灌好了，把酒袋还我便是。”
小伙计听这姑娘口气倒大，却还是妥协了：“这可是你说的，要是不够，你还是得赔钱！”太白也不十分相信，当下便要阻止：“姑娘不必……”谁知那姑娘拦住了他：“你且看着！”
惊人的一幕发生了！在那酒袋不急不缓地灌满了七个坛子之后，小伙计用力摇了摇，里面竟似还有大半。他不甘心，又对着光看了看里面，酒波泠泠，确实还有所剩余。
话已出口，小伙计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将酒袋归还。那姑娘也未说什么，将酒袋系在腰间便抬脚出了酒肆。太白见状也急忙拿起桌子上的吴钩，追了出去。
那姑娘身形十分轻盈，不多时已经行得很远，太白几乎是用尽全力奔跑才赶上她。
“你还有事？”姑娘眉头轻皱了皱，太白突然有点儿后悔方才的调笑，他毕竟不希望对方把自己归为登徒浪子之辈，虽然他的确风流过。
“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我叫杜杭。”
“杜杭……”
“你又笑什么？”
“姑娘的酒好，又姓杜，莫不是杜康的后人？”
“哦，或许吧！”
看着对方又波澜不惊地往前走，太白暗叫糟糕，刚刚才后悔自己唐突，现下又没管住自己。
“杜杭……方才多谢你。我现下没带钱银，不如……不如将吴钩先抵押与你，改日我再赎回！”太白不知自己的意图是否太明显，杜杭一时半会儿并没有回应，只是直直盯着他手中的剑。
不过，正当太白尴尬得不知该说些什么的时候，杜杭又开口了。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太白惊讶于杜杭为何会知道自己脑中那从未说出过的语句。
“剑是好剑，人亦非凡人，可惜了。”
于是，再也不用多说些什么，太白已几乎肯定，所谓知己，大抵便是面前之人。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抹去，向着杜杭正色一揖，只道：“多谢！”谁知，一直没什么表情的杜杭却突然笑了，那笑容让太白有些忘然。只见她抽过吴钩，纵身上了不远处的高台，裙袂翻飞，宛若大鹏。
长安的高台很多，但这却是太白第一次登上来，不知这里是否也像金陵之台一般留下过凤凰的身影。半晌，他又嘲笑自己，有什么好怀疑的呢？面前这执剑而舞的人不就是了嘛。或许，太白不该将她比作飞鸟；或许，那才是他离开碎叶到达长安以后失去已久的逍遥游。亲见其影，方得其意。
高台上充斥着文人墨客留下一时兴起的痕迹，太白很容易就在角落里翻出笔墨。杜杭见他开始落笔，便停下手中的剑，从腰间取下酒袋。
“以此酒研磨，也算般配。”
太白形容不出杜杭当时的神情，只觉得她也如那酒一般，只是看上一眼，便陷了进去，再顾不得其它。
“你终于想起来了。”面前的老人笑得一脸慈祥，却只是让太白的心里更加难受。是的，他想起了那一晚的相遇；想起了月光下的剑舞；想起了那个带着酒香的姑娘——杜杭。
此时他的脑中已是一片清明。正是那夜，以杜杭之酒研墨写出的诗令他声动长安，令他成为王宫贵胄座上之宾，令他得以让贵妃为他斟酒、让高力士为他脱靴。但这段经历竟是如此飘忽不定，如梦境一般不真实。如今他又回到了初遇杜杭的小酒馆，但等待他的却是一个老者，腰间别着当日杜杭从袖中拿出的酒袋。
“我只是醉了一场吗？”
老人呷了一口酒，语气略有些诡异：“当然不是，这酒袋只是能知晓你心中所想，又恰巧帮你实现了罢了。”
“是嘛……如你所说，我如今已经功成名就，又何必出现在这里？这没法解释。”
“没法解释？如优伶一般呆在帝王身边，真是你心中所愿嘛？不过是不甘心罢了。”
“所以我至始至终都未曾有过知己，只有我自己，对吗？”
太白问了，却又没有执着于老人的回答。半晌，他又出了声，轻得如同第一次遇见杜杭那般：“我……还能再见见她吗？”
“这酒袋所装已非当日之酒，你还要再见见她吗？”
老人的眼中有些挑衅，但太白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突然爆发出一阵狂放的笑声，再不说一句便出了酒馆。
门外正是明月西行、三星在天。
在世不称意，散发弄扁舟。太白收拾了东西，才发现长安似乎并没有什么东西值得他带走的。如此也好，便从水路出行，看看早些年未看之景便是。
“客官？可是要乘船吗？”渡口边的姑娘笑得温婉，恍惚间，太白竟似闻到了酒香。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