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沈阳签售会 ...
-
沈阳签售会顺利结束,明天下午飞上海。
胡乐边开车边左右看,匆忙也仔细。比起一年前她来时,沈阳又繁华很多。这片繁华里,一定存了他的背影和足迹,匆忙或悠闲。眼光被一个背影吸引住。女孩扎一条马尾,背帆布包,蓝色牛仔裤,卡其色卫衣。第一次来沈阳找他,她大概也是这样的打扮。那时刚上大三,天真、执着,相信爱情一定要历经苦难,舒坦了反而不行,于是吃苦变成享福,越吃苦越享福。这福明里变暗里,一路享到现在。她有时会摇头苦笑,笑自己真是瞎扯,可笑过依然有念想,念到轮廓模糊、面目全非,分不清是念他还是念念他的习惯。不疾不徐,带一股淡淡忧伤,一团和气的念想,却恰好最能长久。
十字路口,方向盘右打开出十分钟,马路边“标榜造型”四个大字很显眼。她熄了火,怔怔地看了一会店门脸儿,开门下车。
她没洗头发,直接在镜子前坐下。理发师每说几句话就打量她一下,衣着,包,表,脸色,殷勤了一会儿就识趣地闭上嘴。这里除了门边添了观赏鱼,换了两张长沙发外其余都没变,人倒是换得多。
他曾经也像身边站着的小学徒吧,帮师傅拿一绺头发,递一个夹子,涂药水,卷杠子,在扫完上一个顾客头发后的短暂休息里,坐在角落凳子上或者倚在门边看一会手机,玩一会游戏,逗几句荤话,或者干脆到门外去抽支烟,看看路过的大长腿或者低头什么都不看。他抽烟时一定会眯起眼,这样的眼曾经勾去多少女生的心思,包括她的。他会在上午十点准时推上卷帘门,夜里10点站在前门口被领导开会,他会仔细听还是根本不听?肚子饿吗,腿酸腰乏吗,在腻烦了这一切后选择离开?她一听说他做起这个就觉得他入错了行,那么烈的性子允许他伺候人?伺候死东西都比伺候人强。她想他迟早会离开。忽然坐不住了,他腻烦了的,她也觉得无趣。
她定了导航去还车,到了发现这是个很大的修配厂,前面停着七八辆车,油乎乎的地面上零件散了一地,车底伸出一两只人脚或者脑袋。
管事儿的是个叫小王的年轻人,他一张口她就听出是之前租车电话里那人。人特别热情,边把她往里让边说,“本来我们还说自己去拿车,省得您跑这一趟,可晓英电话里说您要自己开过来,真是麻烦您了!”
“不麻烦,我正好也逛逛。”
“要是客人都像您这样我们生意可好做了,来,乐姐您喝口水。”
胡乐道谢,伸手接过纸杯。
“您抽烟。”
“我不抽烟。”
从后窗看出去,后面是个大停车场,捷豹、奔驰很多好车,种类也全,她刚才送回来那辆正被人开进车位。
“你这车确实全。”
“那是,”小王的骄傲一点儿不含糊,一抬下巴,“咱家在沈阳也数得上一二了,还拉过好多当官的呢!”
胡乐笑,这小子虽然油里油气却也带了几分直爽。
“乐姐,您以后要用车就直接来,我给您打对折。”他递上名片。
“咱家车确实拉过挺多明星,也没啥稀罕的,但这次还真不知道是俊赫,”小王咧嘴一笑,带点不好意思,“他现在这么红,要知道是他用要张签名好了。”
胡乐打开手包翻了翻,还真有一张。“这张送你。”
他一愣,刻意地结巴一下,“真、真给我?”
“不想要?”
小王双手接过去,腰险些向前弯,“谢乐姐,谢乐姐!”边看照片边夸张地砸嘴,“看看人家咋长的,人家爹妈咋那会生呢!”又小声嘀咕一句,“这签名照能卖挺多钱呢吧?”
胡乐一愣,心里乐了,面上却不温不火,“你想卖?”
“不是不是!”小王忙摆手,“乐姐,我不是那意思,这照片我肯定得好好收着,就是我之前听人说明星签名照都老值钱了,我不知道真假,就好奇,所以就随口问一句。”
胡乐笑,一摆手,“假的。”
“假的啊?那他们说明星动不动就能挣几千万几个亿,出国坐船坐飞机满世界跑,一个个都老有钱了,这是真的吗?”
“言过其实。几千万可以,几个亿不可能,要真能那样,拍几个戏大家都去做大富豪了,谁还受这个苦。”
“我说也是,这一个个的传得太邪乎了,没法听了都。”
小王是好奇宝宝,胡乐付了钱赶紧起身告辞,他亦步亦趋地跟,送亲妈一样难舍难分。到门口,她听他叫了声‘张哥’,眼前出现一双黑色绒面皮鞋。她抬头,看见一张脸。她停下来,却不觉得自己停下来,是向上飘,去到半空,无遮无拦,有点眩晕。
这张脸清晰,虚化,成了侧脸,又变回正脸。白雾在上面飘来荡去,模模糊糊,深更半夜的,她忽然紧张起来,紧张什么?不知道。那股魔性的白雾不知怎么就钻进她脑子里去,脑袋也雾糟糟一团。乐乐。恍惚有人叫她?谁叫她?这张白脸?一颗心忽地不受控地狂跳起来。
肯德基里人多,乱。胡乐坐在窗边位置看他端着盘子一步一步走过来。他变了,高了,魁梧了,头发短了,也没变,还是低头走路,目不斜视,还是面无表情,单手拿东西。眼前的他和学校食堂里端餐盘向自己走来的男孩重叠,这是,又做梦了?
“张冽?”
“嗯?”
“我在做梦?”
他一愣,又窘又笑,把盘子往她面前一放,“吃饭。”
“干嘛像喂狗一样?”她嘟囔一句。
他笑。
“你掐我一下,我看看是不是真的。”
他向一边偏开头,轮廓分明,微微带笑的侧脸,是真好看。
“你说,我们怎么、怎么就忽然见面了呢。”她微微皱眉,很认真。
“你去还车了。”
“哦。那…怎么隔了这么多年才遇上呢。”她小声嘀咕,像自言自语。他看着她,视线自她脸上落向扒拉薯条的指尖。
他今天穿一条灰色休闲裤,绒面竖纹,一条长腿伸出去,膝盖上有一个微微隆起的包。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真地、真地很爱他,很爱,比之前想的爱要多上很多。
“咱们初中同学,你还联系吗?”胡乐问。
“没谁了,除了一个张磊我知道在河北,其他的都没联系。”
“我也是,我就和王晓有联系,上次回家还见了一面。王晓你记得吗?”
他摇头。
“她个子很高,很瘦,之前老坐倒数几排,后来是我同桌。”
他想了一会儿,“短头发,性格挺像男生的那个?”
“对,就是她。她大学在山东读的,毕业回锦州了。现在在一家广告公司上班,在铁北那买了房子。她和咱班同学戴迪、刘庆全、刘浩、蒋松都在一个小区,而且和戴迪在同一栋楼,巧吧?”
“上届的孟凡涛、高亮、黄丽丽,还有几个人我记不住名字了,也都在那个小区,他们开玩笑说那个小区让咱们学校的给承包了。”
“段婷现在锦州港上班呢。蒋芳芳毕业了就留在湖南,她那个同胞妹妹蒋文文在家,现在都有两个孩子了,好像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哦对,我上次去附属医院看我大舅,出来的时候碰上一个女人抱着孩子,我觉得特眼熟,但想不起来,后来坐上车了我忽然想起来,她比我们小了两届,当时也在校团委里。”
“你舅怎么了?”他问。
胡乐顿了下,“脑血栓,幸亏救得及时做了支架。”
“现在好了?”
“嗯。眼不斜嘴不歪,自己能走能动,挺好。六十多岁了,脑袋很灵光,一点儿不糊涂。”她眼圈泛红。大舅对她有救命之恩,对她家有厚恩。刚知道大舅生病那会,她哭得要崩溃,那时她在上学,她说大舅你还没花过我挣的钱呢。大舅躺在床上说不出话,眼角湿了,在一旁的舅妈、母亲和大姐都哭了。那时候不能提大舅,一提就哭,也是在那时开始,她质疑好人有好报这句话。
他看着她,“然后呢?”
她没反应过来,“嗯?”
吊灯暖黄的光把他浅色的线衫染黄,看不出到底是什么颜色。
这样直截了当的对视两个人都有点承受不住,他把薯条往她面前推了下,“我说咱班别的同学,还有谁?”
“嗯...唐帅你记得吧,那时你们老在一起呆着。”
“记得,总在一块儿打篮球。”
“你猜他和谁结婚了。”
他一脸懵。
“我们班的,现在孩子都三四岁了。”
“猜不出来。谁?”
“岳航!他和岳航结婚了,意外吧?!”
“岳航是哪个?”
“她你都忘了?那时你们还坐过同桌。”
“我记得我同桌都是男的。”
“人家还给你写过情书呢。”
他难为情,又把薯条往她前面推了下,“快吃。”
胡乐一脸调皮的笑。他别开眼,嘴角也笑着。他眼里是十多年前的眷恋和躲闪。他依然喜欢她。这个发现让她的心兴奋到嗓子眼儿。
“杨洋你还记得吗,个子小小的、瘦瘦的,戴一副眼镜,挺斯文的。”
“没印象。”
“王晓说她离家出走了。”
“哦。”
“哦?”胡乐挑眉,“离家出走这么大事到你这就一哦?”话一出口她就后悔,自己得意忘形怎么和他说这个话题了。
他神色倒没变化,语气也平常,问,“什么时候的事?”
她小心着答,“头年底的事。”
“去哪了?”
“说是上海。”
“为什么走?”
“和她妈生气了,她妈踢了她一脚。上学那会儿她脾气不就出名地倔嘛,何况这么大了,这一脚直接把她兜去上海了。”
“嗯。”
他没再说话,她眨眨眼睛想出个笑话逗他,“不仅人变城市也在变。你记得吗,我们上学那会儿街上好多话吧,打电话拿上零钱就去了,现在可不行。有一次我从北京回家,下车了手机没电,又没带充电宝,又不好问人借,我就想找个话吧,结果一出站发现站前街边原来那一溜话吧都没了,手里攥着钱花不出去。我好奇,不信一家都找不到,结果真棒,到了南桥还真一个话吧没见着,实在走不动了打车回家,到家被我妈好一顿数落,骂我倔。”
他笑了,点头,“确实倔。”
这三个字的亲密让她心思一荡,她微向前探身,双手撑下巴问他,“那你说,我变了吗?”
他立刻转开头。她心里恶作剧得逞地笑起来,她喜欢死他这幅不好意思的样子,当年就这样,扭头,偷笑,被她逼急了就装作不耐烦或者不在意地嗯啊两声。
“更漂亮了。”他忽然转过来,眼神腼腆却坚定,盯着她,又说了一遍,“更漂亮了。”
这次轮到胡乐脸红了,她手捂住脸,咯咯笑。
“我呢?”他问。
“等会,让我先笑会。”
他也跟着笑。
“你啊,除了更帅之外,还会说好话哄人了。”
他端起可乐,喝一口,很难往下咽似的,话也艰难地挤上来,“我说的是真话,不是哄人。”
“我当然知道是真话,因为我确实更漂亮了。”
他可乐差点喷出来。
她伸手过去拍他桌子,“不许笑!”
他更笑。她也跟着笑。
“之前记得你说弄理发,不干了?”
“不干了。”
“我猜也是。”
“后来学修车,学成了和几个朋友一起开了个车厂,你今天去那就是。”
“弄这个多长时间了?”
“6、7年吧。”
“当老板这么长时间,快被腐蚀透了吧,现在就剩个拆车轱辘还会?”
“嗯,还能安轱辘。”
两人又笑。
“你也来沈阳了?”
“人这不都在你面前坐着呢。”
“我是说你也来沈阳工作了?”
自己的小坏心眼儿他依旧看不出,胡乐坏笑,“嗯,要工作好多天。”
“你来这出差?”
“对。”
“那你现在在哪,锦州?”
“在北京。”
“做什么?”
“经纪人。”
他电话响起来。
“嗯...在厂子这...”他站起来,往人少的地方走。
看着他背影,又一个恍惚上来,这又是个梦?她想掐一下自己,手抬起了又停住,如果真是梦,掐醒就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