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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08 无提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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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豆豆二字僵住,盯着裴钦好看的眸子不知所措,好在窗外适时的响起一记惊雷,紧接着是白晃晃的闪光。
“害怕打雷吗?怎地愣住了?”他关切的问我。
我说:“不怕。”起身推门而出,瓢泼大雨叮当作响,还未踏出房檐,衣裙就被狂风卷着的雨滴沾上水渍,只是未料到裴钦会跟出来,撑了一道仙障抵住风雨,“我送你回房。”
长廊旁已没了那宫娥的身影,大抵因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先走了。耳边雷声轰隆不断,闪电费力的撕扯着墨色苍穹,裴钦说:“该是某个仙飞升之日,这雷雨今夜是停不了了,你若是怕,唤名仙娥一起陪着入眠吧。”
我摆手拒绝道:“谢谢,不用了,我不怕的。”
房中的烛光有些昏黄,他如蝶翼的睫毛似铺上了一层朦胧的光,连带声音也有些飘渺,他说:“不知怎的,清明台里总有一句话,说世间所有女子其实都一个样,胆小怕事,脆弱敏感,不管她如何伪装,心底皆是如此。我未曾去过凡界,不知此话真假,但你既然是凡间女子,想来也是怕的。”
这句话我并不陌生,因为从前我曾对他说过。可是裴钦啊,你不是该忘了所有吗?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很不愿听你提起任何有关于过去的东西……不,不是不愿意,是害怕,我很害怕。
我说:“没事,我不怕。”
他笑道:“不必逞强。”接着唤了两名宫娥,安排说多掌几盏烛火,还吩咐她们今夜留下陪着。对此我的答复是:“晚上光线太强,我会睡不着的。”
裴钦神色一僵,“和你说话时,你的回答总是很出乎我的意料”顿了顿,旋即眉目含笑:“但不知怎的,竟是莫名的熟悉,似是在哪里听过般。”
就凭着他这句话,我也觉得不能让他失望,便对他道:“以后,就叫我豆豆吧。”
他有些愣神。
轩窗未掩,雷声不息,几缕疾风带着暴雨天气特有的气息偷溜进来,搅得烛火跳跃摇曳,连带裴钦的脸也不大看得清,特有的清朗嗓音也裹了层茧般,遥远而不真切,“豆豆……”话里三分犹豫,五分沉思,剩下两分,却是怎么也分不清了。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大表哥啊,从前我是莫相思,是你一个人的相思。可是现在,我们分开了整整一百多年,期间你一碗孟婆汤丢了我的记忆,我阴阳两相隔没了你的温存,我还能是当初那个豆豆吗?
不能了吧,不能了。可我还是忍不住想要听你再次温柔如水的唤我豆豆二字,你说,我是不是很傻?
“你可以祝我有个好梦吗?”裴钦行至门边的身影被我叫住。
“不必害怕,门内外都有宫娥守着的。”尽管他答非所问,我依旧老老实实的说出了心里话:“与我而言,暴风雨的天气其实更容易安眠。”
他身形一顿,音色似比往常低沉许多,“好梦。”又顿了顿,有些犹豫的尝试着开口:“豆豆。”
这声豆豆将我的思绪拉得很远,冷不丁的回忆起生前旧事。
我生前是吴国公主,但除了身份是个公主外,我一点都不公主。
这还得从一百多年前说起。我出世那年,所在的吴国便开始大旱,地里庄稼近乎颗粒不收,农民只好一边向官府哭穷一边吃存粮。
彼时吴国算得上富足,国民安居乐业,边境融融和睦,闲得我爹无事可做,只好在他的众多小老婆之间辗转寻欢。这下国家终于出了点事,可以治一治国了,乐得他急不可耐的大开了次粮仓。
谁知直到我三岁,旱灾依旧不见消停,且形式越来越恶劣,放眼一望吴国境内满目疮痍,土地焦黄开裂,子民面黄肌瘦,被活活饿死的人数不胜数。
需知此时我爹他已经上了两次皇陵,请了三次天命,前前后后已经开了四次粮仓。这下他开始慌了,急忙招来朝中大臣商议良策,讨论了整整三天,结果还是决定再开一次粮仓,发点粮食意思意思。
只是我爹在国民装穷的时候大方,真穷了又开始小气,他们该怎么办?
闹!必须闹!
所以,做事情的先后顺序很重要,要是我爹一开始就稳着性子任国民骂两声,等他们存粮吃完奄奄一息之时才开仓济民,国民一定会痛哭流涕的感恩戴德。
我爹他再次招来大臣商量对策,讨论了六天,结果又是开粮仓。这时,不知哪个王八羔子站了出来,大致意思是这样,吴国连续三年大旱,实属异常,肯定是有妖物作祟。我爹他深以为然,急忙嗯嗯嗯,随后心急火燎的找来观星台的人。
需知观星台的臣子除了看星星就只会看月亮,听了我爹下了命令,皆是诚惶诚恐,吓得抬头只做份内工作,不敢再消遣度日,每天晚上只看星星不看月亮。看了半个月,依旧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来,偏偏此时已有人揭竿而起,打着皇帝行为不检惹怒天神导致举国大旱不止云云的旗号。
我爹得知后雷霆大发,观星台的人便有一半掉了脑袋,剩下一半继续看星星,而且只给他们三天的时间。
大多数人都有拖延症,一旦限定了工作的截至日期后效率就会提高很多,总之,到了第三天晚上,观星台的另一半脑袋有了这一套说辞,大致意思是他们观察星体运行,得知天上有一颗主管皇族厄运的星星凭空消失,据推算,不偏不倚正正是三年前。还说这颗星辰误打误撞的附在了后宫,转世为人。
嗯,我爹信了。或者说,他只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给吴国子民寻了个交待。
值得一提的是,我爹的小老婆很多,多到他无事可忙也照顾不过来,压根无法雨露均沾。所以你想,那些女人在深宫里肯定是无聊透顶,除了吃法睡觉还能干嘛?想来想去也只好丧心病狂的宫斗,聊以打发寂寞的时光。而宫斗的结果是,就算我爹他夜夜辛苦耕种也没几个孩子。
所以那年出生的孩子极少,小产两个,夭折一个,一个是皇后所出的公主,还有一个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大皇子,剩下的,就是倒霉催的老子我了。
我一直都觉得观星台目标其实很明确,我爹的处事效率也极高,仅仅三日后,我娘亲便被迫以命祭天。
后来听嬷嬷说,那是个极好的艳阳天。
朱雀门前一派庄严肃穆,描着咒符的玄黑旗帜猎猎翻飞,三尺白绫悬在朱红宫墙,干净似皎皎河汉月光,逶迤着伸向碧蓝如洗的晴空。
众目睽睽之下,娘亲一步一步跨上高耸城墙,长袍素白,双唇殷红,纤弱的身躯在风里摇摇晃晃,清清冷冷的声音被大风刮得又高又远:“就算为了你的江山社稷,再给我女儿一个月的时间可好?她还那么小啊,那么小。”忽地从高高的城墙上一跃而下,袖袍里灌着满满当当的夏风,未绾的三千青丝似泼墨般纷飞飘扬,在空中飞舞得像一只破茧而出的硕大蝴蝶,死去的画面唯美如梦。
六月六,蓝天蓝,夏花繁繁,木叶成伞;清风清,鸣蝉鸣,赤血猩猩,似红花入丹青。
选择从城墙一跃而下,终究是在死前出了深宫大门罢?那一年,她才二十一岁啊,多美的年纪。
令人拍案称奇的是,娘亲逝世的当天夜里,阳城便下了一场久违的暴雨,救了吴国,救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