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可怜金闺花柳质，误入陈泥污淖中。 ...
-
慕依永远不会忘记那改变自己命运的那天，那一天，漫天的大雪像是那丑陋的判官，残酷的彻底宣布了她的家破人亡。
母亲在高高的刑台上，随着父亲走向死亡，她只是在那殉道场下一个卑微的小人物，只知道紧紧牵着弟弟的手，天地之间的大雪将所有的景物刷上了一层洁白，她的世界却只剩下黑暗。
人群渐渐散去，慕容依呆呆的牵着弟弟的手，却不知去往何方。府邸被封，家奴离散，亲人远行，她不再是英国公府受尽万千宠爱的小郡主，不再是慕容夫妇娇养的尚书千金，她是一个一无所有的平民，带着病弱的弟弟，还有刑台上两具已经冰冷的尸首。
漫天大雪依旧下个不停，四周仍然是街道中喧嚷的人声，天地间却好像只剩下她一人，慕容依有一种深深的孤独和无力。
爹被带走时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爹一生为国忠君，无怨无悔。
娘带着他们边走边说，以后要带好弟弟，平凡一世。
奶娘被发卖时说，小姐好生保重，也许此生不见。
···
弟弟慕宁牵着她的手还在说，姐姐，我们去哪里？
慕依好恨，她恨皇帝，因着那一点点旧怨和莫须有的猜疑就夺走爹爹的性命，她恨奸臣，因为爹爹的仗义执言和身份，因着爹爹碍着了他的“青云路”，执章构陷，辱没了那读书人的斯文，她还恨爹爹，若是爹爹激流勇退，不为了那所谓的正义，也不至于丢了性命，她更恨娘，那样轻易的随了自己的爱人而去，却遗忘了她的血脉至亲。
慕依似乎一下变成慕容家的顶梁柱，却没有人记得，她才十三岁。
雪越下越大，爹娘的尸首早就被官府中人所收，姐弟二人身无半文，只得沿着那条宽阔的玄武街向城外走去，希望那往日上香的寺院能收留他们一二。
这场从十八日始的大雪，持续了整整一月，覆盖了盛京，上京，甚至波及整个中原地区。
纵然富户们为了明年将是丰收之年欢欣鼓舞举宴狂欢，也掩盖不了今冬无钱取暖的贫寒人家冻饿而死的事实，上京作为辅都纵是并无饿死之骨，也改变不了玄武大街和人牙子处，多了一倍不止的卖身为奴之人。
城外破庙中，一群衣衫褴褛的孩子们在争抢着高门大户施舍的一点点饭菜，其中一个蓬头陋面的小女孩只抢到半个馒头便惊喜异常，却又立刻小心翼翼的藏到怀里，快速的跑到墙角，往自己和小男孩的嘴里塞着。
任谁也想不到这是两个一月前还金尊玉贵、锦衣玉食的高门贵子。
慕依和弟弟已在城外破庙栖身多时，从开始的非粳米不食，到如今剩菜残肴皆可下咽，显然几个月的生活和遭遇已经教会了姐弟两人太多太多。
父亲的仇敌，那个如今高高在上的权贵显然是给所有的慈幼堂和包括寺院在内的舍粥处打过招呼，使得盛京中竟是无两姐弟的容身之所，后来姐弟辗转流落各地，最后靠着乞讨到了辅都上京，勉强融入乞儿之中，成为这命贱如草的流民，乞讨争食，礼教全无。
圣人不食嗟来之食，然而在生命快要终结的时候，到底，什么都是虚的。
任何的圣人之语都比不上一碗热乎乎的稀饭来的让人稀罕。
什么道貌岸然的佛门都要屈从于金钱与权势的安排，所谓的慈悲为怀原来是比谁都硬的铁石心肠。
然而，这儿却是仅仅能填饱肚子，弟弟的脸泛着不正常的红晕，这几个月来的严寒饥饿和使受惯了舒适生活的弟弟要命的连续发了几天的低烧。
而如今，她姐弟二人又如何能请得起大夫。
慕依自嘲一笑，想当初小宁仅仅是磕破了膝盖就有太医前来诊治，如今却在这一个破草席上无人问津，两相对比，更显凄凉。摸着弟弟的头，慕依才发现自己的力量竟是如此的弱小。
原来，人的没了财，没了权，什么都不是。
想到金堂玉门的慕家竟是落到如此地步，竟是连这唯一的继承人都要泯灭，慕依内心对害父亲下狱的展严又添了几分恨意，却又想到那人如今在朝堂上的高高在上和如今自己连自己唯一的亲人都无法保住，终是抑制不住那一股股而来的浓烈情感，眼眶中有着浓浓的热意和湿意，终于沾满了衣襟。
似是看到了慕依的无声垂泪，阿牛罕见的走过来问候着慕依，打断了她的惆怅。
“小依，你吃了些东西没有？”
阿牛算是乞儿中的头目，约莫十四五岁，长得十分高大健壮，一张黝黑板正的国字脸更显得他十分的老实良善，但是慕依曾亲眼看着他不眨眼的将一个同伴推入惊马之下，只为博得那马上之人微不足道的“赔偿”。
没人能说什么，因为每个人，包括慕依，都因为那笔对乞儿来说算是巨款的财物饱餐了一顿，尽管那是一条人命换来的。
慕依不敢怠慢于他，连忙回应道，“是阿牛哥啊，我抢到了半个馒头”
半个馒头显然对于这些乞儿来说是足够了，因此阿牛并未再过问吃食的事，他转头看着烧糊涂的慕宁，对慕依说道：“小宁这样也不是个事儿啊，你得想办法。”
阿牛之前从未过问过两姐弟的境况，毕竟这样的年景，大家都是这样自生自灭，更何况是带了拖油瓶病弱弟弟的阿依，阿依不禁警惕起来。
她垂眸说道：“我何尝不想请大夫，可如今这情形···我却是无甚办法？”
阿牛看着低着头的慕依和她不小心漏出的颈子上那些许白玉般肌肤，眼中闪过一丝不明原因的晦暗，他盯着慕依涂满泥土的蜡黄的面庞说道“办法嘛，也不是没有··”
慕依连忙看向阿牛，阿牛吞吞吐吐的接着说道：“我在城中倒是认得几个大夫，若是你跟着我去求求他们，凭着你个女孩子的身份，向他们哭几声，求得他们的同情，或许他们能就你弟弟一命，留你弟弟做个药人，好歹能留下性命吃饱饭，反正就在城里，隔一段时间你姐弟二人还能见几次面呢，等攒下钱来，你再去医舘将小宁接回来，如此不是皆大欢喜？”
这个提议虽说不适意，却也是眼下解燃眉之急的最好方法，然而百事不管的阿牛猛然提出这种办法，不得不让人多思，慕依心思转了几转，抬头看向阿牛，问道：“阿牛哥，您为什么要帮我呢，不知我一个弱女子没什么能帮你的呢”
阿牛似是没想到慕依会问出这种问题，他小小的咳了一声，盯着慕依说道“那日，你洗脸，的时候，我看到了你的脸，如果说，是我看中了你呢，要你跟着我呢”
慕依愣了愣，若是阿牛说出其他的理由，她到要防备几分，可没想到他如此直白的提出交换条件，他倒是不得不信了，这乱世中的头目，喝，确实是要几个女人的，她看向弟弟病中的面庞，想起了那张与姐弟二人都极为相似的面庞，那个在刑台上英勇就死的美丽女子，那个在她耳旁说着照顾好弟弟却又狠心抛下姐弟两人的，她的母亲。
在亲人生命面前，礼教是什么，只要姐弟二人不再分开，又有什么事能算事儿呢？慕依想着。
待她回过神来，看到阿牛欣喜若狂的面庞，猛的愣了愣神，似乎是想起自己适才竟然神差鬼使的点了点头，但她竟是放大了声音，好像在说服自己似得，盯着阿牛的眼睛，说了声，“我愿意”。
阿牛笑的憨厚：“妹子，你放心，我绝不会叫你吃亏的”。
慕依看着阿牛的脸，心说道：至少这阿牛算不得难看，如此一举，不仅弟弟之病有救，于这流民之中有他这么一个人庇佑，日子或能好过不少。
如此一想这也算不得坏事，毕竟阿依一路从盛京至上京，见多了流民中的乱象，若不是她灵光一闪将自己抹成泥人，又因为忍饥挨饿成了这么一个脸色蜡黄的小丫头，不知道有多少男人会窥探她的颜色。
慕依不舍的看向正在酣睡着的弟弟，摸了摸他显着不正常红晕的小脸，心中千般感慨，她转头望向阿牛，说道：“阿牛哥，我若跟了你，还请多加照顾我姐弟二人，此毕竟我弟弟还小，给您添麻烦还请不要介意··”
阿牛眼中神采晦涩难明，只见他咳了两声，说道，“放心吧，先给小宁看病，其他的事以后再说呗，不过若是医馆留人，你们或许好长时间不见，如此你给小宁留个念想吧，等他醒来也好知道发生了什么”
慕依咬了咬嘴唇，当初送行之时身上本就没有几件值钱之物，更兼后来挣扎求生，姐弟二人浑身上下除却那一身早已破烂的看不出本来面目的华贵衣衫，已经无甚财物更兼纪念之品。只见她想了想，从身上宽松之处撕出一块较为完整的锦缎来，又咬破手指，竟是要作出一幅血书出来。
“阿宁吾弟，见字如唔。
我慕氏一族，唯留我姐弟二人，阿弟身负传族重任更甚于吾，却身负重疾，难以起身。老贼可恨，势要亡我，阿姐无奈，求得良医为汝蠲疴，汝安心留于医馆养病，阿姐即刻酬金将汝救出。
如此末路之举，一为全姐弟之情，二为报父母生养，三为续家族血脉。
阿宁此去，或经年不相见，阿宁需好好养身，平安生长，从此向老贼报父母之仇，灭家之恨，方不负阿姐之期。
吾思及富贵之时父母所言：慕依者，依人也；慕宁者，平安也。
如今想来，可笑可叹，吾姐弟二人一无所依之人，二无所求之宁。
家破之际，依人不若依己，求宁不若争宁。
阿宁吾弟，切记切记。
不悌不孝姐慕依泣血书。”
如此一篇血书下来，整张锦缎竟是浸满血迹，望之心惊，便是不识字的阿牛也从中看出那滴滴血泪来，面上竟是一闪而过几分犹豫，却又是消失不见了。
慕依泣泪写罢血书，冲动之余又警觉自身所写之语恐干系重大，此时竟是已无法反悔，便将此书晾干，因无针线，将此书贴身系于阿宁的贴身小衣之上，又细细掩盖好。她看了看幼弟的容貌，轻轻落下一吻。
至此，姐弟二人两地相隔，他们不知道，这一分别，再见竟是数年之后。
却说阿依怕给大夫留下坏印象，便好好将自己打理整洁后，才随着阿牛前往城中求医。走过上京中繁华宽阔的街道，慕依不禁恍惚，又担心弟弟的病情，竟是只顾跟着阿牛，没有留心路线。等她反应过来时，竟是站到了一户高门大宅门前。
这一情景显然与之前所想相去甚远。
慕依所想的大夫所居之处，至多是一所青瓦小舍，却不想是如此的豪华气派的一所宅子，比起全盛时的英国公府也不逞多让。不过思及幼年求医之事，又心下恍然，要药童着医术高明者居多，这样的大夫是巨富也，没什么奇怪的。思及此处，阿依自嘲一笑，便安然在大厅等候来人。
只听得一阵喧哗，从锦屏之后竟是走来一位颇有气度的美妇人，阿依只道是某位大夫的家眷，便用自己在闺中的礼仪向她行了一个蹲礼，却不想这妇人上下打量了慕依的身段礼仪，点了点头，笑着对阿牛说道：“不错不错，你这回送来的这位阿妹倒是个美人胚子，礼仪气度也分毫不差，须知我们所求的小娘子，美色上倒在其次，关键的就是这股气度···”
只见她拍了拍手，一个小丫鬟托着一个放满银子的托盘走了出来
阿牛亦是盯着这白花花的银子两眼发直，一时竟是陷入了物我两忘的地步了。
阿依这才觉出不对来，正要问阿牛，却没想到蓦然冲出一个小厮来，拿着一纸文书竟是强按着慕依按了手印。
阿依挣扎不开，转头一看阿牛，他已经漠然拿着足有二十两之数的银两走出了厅堂。
慕依又惊又惧，竟是一时发不出声音来，又由着那美妇人围着自己转了一圈，只听得那个将20两银子给了阿牛的富贵美妇正张口说着什么，待她回过神来，却只听见“暗门子”这三字，心中哄得一响，在全身上下炸开来，直炸的她通身放冷，一时竟是回不过神来。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可怜金闺花柳质，误入陈泥污淖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