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朝遗歌（—）》紫月璎

2、第一章

　　楔子
　　晚阳柔和的射入殿内，为空荡荡的大殿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柔光
　　偌大的殿，只有一人坐在龙椅上，对着桌上的画像出神
　　画像上的人，约十四、五岁的年纪，面容俊秀，轻倚着窗子，一只肘抵在窗框上，以手支腮，另一只手扬出窗外，食、中两指微阖，似是要拈住随风飘散的花瓣。
　　而最让人印象深刻的，则是画中人脸上满溢着的满足的笑容。
　　宣用极轻极轻的力道，小心翼翼的抚着画上人的脸庞。
　　“燕，你可还好……”
　　宣轻声地，一遍又一遍，不停的问着。
　　第一章
　　宣历 217年
　　那年，陵宣国的皇子宣只有两岁，白白净净的脸上总是挂满了笑容，乌黑溜圆的眼睛透着灵气。
　　每个见过他的人，都是打从心底的喜欢。
　　而这一天，是他有生以来最最紧张的一天。
　　在他记忆里，宫中似乎每个人似乎都不曾这么忙碌过。
　　他最最喜欢的父皇的脸上，也紧张的渗出了细汗。
　　“哇~~~！哇~~~！”婴儿洪亮的啼哭声飞入每个人的耳中，让大家不由得松了口气。
　　抱着他的父皇的脸上，终于也有了一丝笑容。
　　“恭喜皇上，是皇子。”一个宫妇忙不迭的跑出来，跟皇上报喜。
　　“好，好。人人有赏。”陵宣王喜道。
　　“宣，我们去看看你的皇弟。”王抱着手中的爱儿，在满宫满殿的恭贺道谢声中，走入爱妃的宫寝。
　　年级尚小的宣，还不太明白皇弟的意义。
　　不知道，会不会香香的呢，他暗自期望，这里的味道，实在是不怎么好。
　　* * *
　　宣历 222年
　　春日的阳光还带着冬日的凛冽，不过已经和暖了很多
　　宣舒服的坐在软软的狐皮椅上，看着窗外纷飞的柳絮，偶尔有些顽皮柳絮飞到他的脸上，轻轻的，痒痒的，他就会抖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当作是对那些可爱的茸毛的回礼。
　　明日就是他七岁的生日，父皇说，会给他举办一个很大很大的筵席，让所有人都帮他一起庆祝。
　　边与柳絮玩耍，宣边想那个他已经想了很多年的问题。
　　他总感觉，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
　　从很小很小开始，他就感觉有件应该被他记住的事情，却被忘记了。
　　可明日他将满七岁了，却还是没能想起那件感觉上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算了！”宣双手一撑，从舒适的椅子上潇洒的跳了下来。
　　“天气这么好，出去散散步好了。”将烦恼的问题丢在脑后，宣小大人似的模仿着父皇的口气说。
　　趁着兰嬷嬷在熟睡的空档，宣轻轻的推开门，一步一步，悄悄的溜了出去。
　　他都将满七岁了，后面还是跟着个整日唠唠叨叨的人，岂不是很没面子。
　　冲屋内顽皮的一笑，皇子宣大大方方的散步去也
　　只是，若宣知道，那天因他的顽皮，而将使那么多人的命运被重写
　　不知，他是否会乖乖的待在屋子里，当一个听话的皇子……
　　* * *
　　这是哪里？
　　宣四处张望，却看不见自己熟悉的景象
　　方才只顾贪玩，追着那只罕见的大蝴蝶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里
　　等他注意到的时候，已不知那方才是来时的路
　　不怕，不怕
　　宣边安慰自己，边打量着周遭的一切
　　在他眼前的，是一座庭院
　　残砖、破瓦
　　相较于其他庭院，这里不单止是清冷，更多了分压抑
　　“你是谁？”正当宣不知所措的时候，身后传来的一道童稚的喝声。
　　宣转身，便看见了来人。
　　说话的，是个约五六岁的孩童，面上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冷漠与警备。
　　“我是宣。”宣鞠着他自认为最可爱的笑脸，“你呢？”
　　眼前的孩子用戒备冷冷的打量着宣“我不认识你，你快走吧。”
　　若是被云姨发现，就不妙了
　　他不再理宣，径自朝院内走去
　　“我……我迷路了。”宣在他的身后喊道，面上已多了几分羞赧。
　　燕闻言，顿住了步子，却并未回身
　　宣见状，近乎讨好的说：“能不能给我指路？”
　　正在宣盼着燕能回身的时候，屋内传来一道女声：“燕儿，怎不进来？”
　　燕犹豫了下，回道：“孩儿忘了些东西，这就去取。”
　　之后，屋内再无其他声响传出。
　　燕转身，示意宣随他离去

　　“你叫燕？”离得屋子稍远了，宣才问道。
　　刚才屋内传出的声音似乎是这么称呼他的
　　“嗯。”燕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你很……深沉”想了半天，宣用自己新近学会的词，来形容燕。
　　虽然他也不太明白这个词的涵义，不过总觉得这个词用在眼前的孩子的身上，再适合不过就是了。
　　燕一脸莫名的望着宣，显然是被这个词迷惑住了
　　“嗯……深沉。”宣为自己成功的转变了燕的表情而莫名的开心，故意又强调了一次。
　　燕未再细究，默默地继续带路
　　宣跟在燕的身后，悄悄地扁了扁嘴，不再言语。
　　父皇说过，当一个人不想说话的时候，就不要去打扰他。
　　眼前这个孩子，极其明显的，不想说话。

　　随着燕绕了许久，眼前的路开始渐渐的熟悉起来
　　虽是同样的黄昏，此处却已少了方才的清冷
　　“这里，你应认识了。”一直无语的燕，突然停住了步子，开口说道。
　　“嗯。”宣悄悄地送了口气，现在回去，兰嬷嬷应该还在睡。
　　“谢谢你。”宣扬着大大的笑脸，对燕说。
　　燕漠然的点了点头，正要沿着原路回去的时候，宣再次唤住了他：“燕，你可认识华阳殿？”
　　燕点头，那是皇宫最大的殿，云姨曾带他远远的望过。
　　“明日……是我的生日……就在华阳殿。”宣有些词不达意的说着自己的邀请，“你来，好吗？”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邀请别人，燕将是他亲自邀请来的第一位客人。
　　不知道为何，他就是不想这样子与燕交错而过
　　当时宫中并无与他同龄之辈，或许是想找个朋友，宣这样对自己解释。
　　燕看着宣带着期翼的眼神，默然的离去。
　　宣朝燕的背影大声喊道：“我会等你的。”
　　直到看不见燕的身影，宣才迈着轻快的步子，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明日，他要跟所有人介绍自己的新朋友
　　如果……燕会去的话
　　* * *
　　“去了哪里？”燕刚迈入门槛，便被云姨的声音止住。
　　“我……”
　　云姨交待过不许他与外人来往，若是让她知道方才的事情，燕本来漠然的眸子，此刻却多了分惧意。
　　“你忘了的东西，取回来没有？”
　　燕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下意识的将手背在了后面
　　前几日腿根处被捏伤的痛楚仍在，想起云姨不顺心时的样子，燕的身子不自觉地颤抖。
　　真的是好痛
　　那瘀青的痕迹印在皮肤上，赫人的颜色连他自己都不愿多看
　　那日，他在回来的路上，被几朵初春的花迷了神
　　虽不漂亮，却开的凛然
　　不过是晚归了一时半刻，云姨却发了疯似的狠掐着他的腿根不放
　　这次……
　　“怎么不回话？”云姨的声音再次从屋中传出。
　　“我……”燕一时不知如何善谎
　　“饭都凉了，去吃了吧。”许是不耐了，云姨未等他回话，“我倦了，用过了饭就别来扰我了。”
　　闻言，燕的面上立时多了分喜色，忙清晰的应道：“是，孩儿知道了。”
　　今日，许是云姨心情好，燕小小的心里，暗自猜测。
　　躲过了一劫
　　燕方才想起宣对他的邀约
　　明日……明日……
　　明日应是云姨出去的日子，要不要，溜去瞧瞧呢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邀请他
　　虽然他不甚明了生日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过……听起来很有意思就是了
　　赶在云姨回来之前，应该是可以了
　　用过了饭，燕一边熟练的收拾着残羹，一边思量着明日的事
　　* * *
　　看着小主子不停的在笑，兰嬷嬷以为他是在为生日而欢喜
　　真是小孩儿心性
　　边帮宣更衣，兰嬷嬷边宠溺的笑着
　　宣是她从小看着长起来的
　　虽只有七岁
　　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成熟
　　但他终归还是在贪玩的年纪
　　时而也会顽皮的让人头痛
　　皇上也曾是她一手带大的，宣与他父皇年少时的言行，像到了极点
　　只不过，这孩子更多了份仁慈
　　待人更来得宽厚
　　将来，会是个好皇上吧

　　宣想着昨日的邀约，禁不住偷偷的笑了起来
　　不过是个邀约而已，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欢喜
　　只是……莫名的有丝兴奋
　　昨日的相会，他总觉得，是缘分呢
　　莫不是老天发现他太无聊，特意帮他寻了个朋友
　　总之，虽然昨天燕的神情总是冷冷的，他就是有预感，他们可以做朋友
　　今日，他会来吧
　　宣在心中暗自期许

　　满朝文武，达官贵族
　　收到请柬的无不应约
　　未收到的，想尽了法子要挤进这次盛会
　　皇上对皇子的宠爱，人尽皆知
　　来的人，各怀心事
　　或趁机与显赫交好，或诚心祝贺
　　更有人携子女同来，巴望着能攀上皇子这棵高枝
　　宣在殿侧窥见满殿的人，不禁乍舌
　　这是他有印象以来，见过的最热闹的场面
　　想到这是自己的生日筵席，宣兴奋之余不禁有些头痛
　　希望父皇等下手下留情，不要让他与这许多人一一招呼才好
　　宣不停的在人群中搜索自己期盼见到的那个身影
　　可他伸得脖子也痛了，却一无所获
　　没关系，现在还早，说不定他晚些才会来
　　宣对自己说
　　本来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邀约，他却不知自己此刻为何变得如此固执
　　非要看到燕不可
　　平时的他，不是这样的
　　他是想要个朋友吧，宣对自己如此解释
　　然后再度翘首，等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的出现
　　* * *
　　看着不时有衣衫华贵的人从守卫森严的殿外进入
　　燕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了，仍未决定是否要进去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虽然他不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不过，宣不是普通的孩子就是了
　　要不要进去呢……
　　燕犹豫着
　　最终，他还是决定进去
　　虽面上冷漠，但是对于宣，他有种莫名的亲近感
　　不然，他今日又怎会偷着前来
　　“站住！”殿前的侍卫拦住了燕小小的身子。
　　燕猛地止住了步子，有些不解的看着侍卫们
　　为什么不让他进去呢
　　侍卫看着燕朴素的装扮，绝非达官贵人的孩子，立时将他挡在了门外
　　“我要找宣。”燕说出自己的目的。
　　“大胆，皇子的名字岂是你能随便喊的。”一个侍卫厉声喝道。
　　燕愣愣的看着他，一时不知做何反应
　　皇子？
　　燕听云姨提过，皇子，好像是很不一般的人
　　“我要找宣。”燕仍是一径说着自己的来意。
　　“去去，快走，不然不客气了。”见不过是个孩子，侍卫不再厉声恐吓，只想将他赶走了事。
　　“我要找宣。”
　　另一个侍卫见燕执着的神情，觉得有些蹊跷。
　　“说不定他真的认识皇子。”他悄声说。
　　“你叫什么？”
　　“……燕”犹豫了下，燕说出自己的名字。
　　“等一下。”侍卫正想进去通报，却不料门外的动静早已惊动了殿内的人。
　　“什么事？”一个声音拦住了侍卫的步子。
　　“皇上。”侍卫见是皇上，忙请安。“殿外有名叫燕的孩子，吵着要见皇子。”
　　听见这个名字，陵宣王面色一沉，眼眸中闪过一丝令人费解的光芒
　　“宣不认识他，轰走。”陵宣王冷冷的下令。
　　“是。”侍卫不敢多问，领了命令，立即退下。
　　陵宣王用冷峻的神情看着侍卫将殿外的孩子推赶出去，方才放心的转身离去。
　　* * *
　　燕木然的看着手上的伤口，皱了皱眉
　　方才被侍卫推赶，一不留意，被石阶拌住，跌在了地上
　　衣衫也蹭上了泥土
　　白白的手上赫然多了几条斑驳的伤口
　　血丝上还凝着泥痕
　　他将手伸入水中，拼命的冲洗
　　要在云姨回来之前，冲洗干净
　　果然是不能贪心，他不过是想有一个朋友
　　方才侍卫说宣并不认识他
　　那个孩子，是在戏弄他么
　　昨日宣真诚的眸子愈加的模糊
　　他的神情渐渐与侍卫的脸重合
　　燕似乎能看着他用嘲弄的语气说：“你也配和我做朋友么？”
　　一滴泪从眼眶中盈出，引了更多的泪水夺眶而出
　　泪水落在燕的唇边，燕无意识的舔舐，却是涩涩的
　　不能哭
　　不然会被云姨发现
　　燕一边用力的揉搓手上的伤痕，一边用袖子拼命的拭去泪水
　　盆中的水溅出，弄湿了衣衫，与身上的泥渍混在一起
　　更加的凌乱
　　不要流了
　　求求你
　　不要流了
　　* * *
　　宴会已近尾声
　　宣仍是在不时张望着，希望能寻出那个身影
　　“怎么了？”陵宣王看着他心不在焉的神情，宠溺的用手抚摸着他的头问道。
　　“他都没来……”宣不放弃的在人群中扫视，说不定他已经来了。
　　“谁？是哪家的女儿”他明知故问的揶揄。
　　“不是阿……是一个刚刚结交的朋友。”听了父皇的话，宣面上一红，急忙解释道。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陵宣王装作饶有兴趣的样子询问。
　　“我昨日迷路了……还好他带我出来。”宣简单的说自己与燕认识的经过。
　　不想，只是这简单的一句话，却让他与燕等到多年以后才能再度相逢。
　　陵宣王眼眸微眯，透出一丝凌厉的光
　　看来，他不能再留那二人
　　宣全然不知父皇的心思
　　仍是一心的张望着，期望能看到那个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