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水澹澹生烟 从前师傅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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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四年秋，宿国朝野上下一片人心惶惶。六皇子陆梓廷突然失踪，其母贤妃骤逝，原本就因着关外战事而紧张的气氛更是压得人大气都不敢出。贤妃娘娘那是放皇上心尖尖上的人啊，尽管元和三年间，皇帝想立六皇子为储君遭到太后娘娘及大臣们的极力反对最终作罢，可立储的事也迟迟没有考虑其他皇子，这足以表明贤妃在皇上心中的份量呢。
贤妃故去，纯阳宫上下一干内监婢子全被处于悲恸震怒中的皇帝下令杖毙。但皇帝毕竟是背负最多的人，再多的爱也无法不管不顾的抛下江山社稷，更遑论自己最疼爱的儿子还不知所踪。贤妃的葬礼最终还是用上了一国之母的规格，皇后薛氏以及薛氏背后的势力却没有一人敢提出异议。之后三个月，都城东临都笼罩在天子的怒火之下。六皇子消失不过短短一个时辰，在御林军都出动的情况下，居然连个影儿都不见。
元和十一年，江南清水镇。
坊间那边吆喝声不断，这边杂耍叫好连连，阮陆担起竹箩正准备回家，发现人群不断汇集在牌坊前，他本不是爱凑热闹的人，但下市回家少不了要经过牌坊，于是他只得尽量避着人流靠边走。
“这小姑娘可厉害啊！”
“可不是么，刚小狗儿说那欺善怕恶的冉鑫三两下就被她制服了...你看她那刀...”
人群发出各种议论，阮陆听着有些好奇，没听说清水镇上还有哪个姑娘用刀啊，他身高优势，一眼望进人群，那个背着刀头压得低低的姑娘可不就是自己的师妹么。
“小池！这里。”阮陆边喊边往人群中挤，那边显然也听到了他的声音，寻着声音望了过来。人们见小姑娘根本不搭理人，便觉得无聊都慢慢的散开，只有少数少年还崇拜的望她，但阮池并不理会，走到阮陆身边乖巧的叫了声师兄。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阮陆不时往后看看。最初见到自己这个小师妹时，他的震惊不会比那些百姓少，那会儿师妹比现在更加瘦弱，抡着归战的胳膊似乎一不小心就会折断。如今早已习惯她成日背着这么一柄归战，感觉她静静的在师傅或者他身后跟着，不发一言。
出了镇子往东北方向再走五六里路便看见几户人家，阮陆走进白墙青瓦下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院子，放下肩上的担子，看着师妹默默穿过堂屋进了卧房。一起生活六年，几乎是师妹照顾着这个家，如果自己走了，她该是无恙吧？
师傅还没有回来，若是平日这个时辰，只怕师傅早躺在凉椅上等着师妹泡一壶好茶了。收拾好手上的活计，看到师妹已经卸了归战在院子里忙开了。院子角落种着一小片寻常药材，阮池平时也愿意花时间去照顾，若有点风寒咳嗽倒是不必特意去镇上看大夫。
“师兄。”阮池本在专心给药材培土，又突然想到上午师傅交待的事，转过身来，阮陆“嗯”了一声示意自己在听。
“师傅说他现在有点事要忙，得过好些日子才回来。”阮池微微的叹了叹，“我们这段时间也不用去镇上帮忙了。酉时你去坊间和四味坊的老板说一声，暂时就不给他供菜了。”
什么大事要好些日子才回来？那自己此刻离开，师妹一个人......
阮池迟疑半刻，才说：“师傅似乎是去了玉州。”
玉州地处宿国以北，如今战事不断，师傅为何要去那儿？阮陆看着仍在忙碌的阮池有些愣住了，几年来三人从来不曾离开彼此，现在瞧着怎么都有些萧瑟。阮池没有听到应答也不再多说什么，等到小小一方药田被整理好才对着阮陆呆过的地方说：“师妹会陪着你的。”低低的声音，只如一声轻叹。
还未用饭，阮陆就去了镇上，可到了戌时还不见他回来，阮池有些不放心。师傅走之前说这段时间一定要十分小心，虽然没有说明原因，但她能感觉到这样的局势和师兄的身世脱不了关系。常常可以在坊里听到关于今上没有放弃对失踪六皇子的寻找的消息，既然皇上不放弃，那么有的人自然也不会放弃。
阮池收拾好厨房栓好门窗踏出了院子。
近日来清水镇四郊来了一批流匪，流匪中胆大的甚至到坊中抢夺财物。阮池不想惹上麻烦，并没有为了省时走小路，但饶是如此，大晚上的走在官道上也还是叫她遇到了不要命的。
“这么晚了，美娘子是要去哪儿呀。”两个壮汉拦在路中间，满脸不怀好意的靠近阮池。阮池面上并不露怯却也不说话，只等他们走近左右抬手便直接打晕了两人，两人甚至没有看清楚她是怎么出手就倒地不醒了。
阮池加快脚步，待她寻到四味坊却不见师兄人影，四味坊是坊间有名的酒楼，虽不像一般酒楼入夜就早早打烊，此刻却也没有多少生意。因为多年给酒楼供应时令菜果，酒楼老板齐大也是知道阮池的，见着她这么晚还来坊间就料定有事。
“阮姑娘你这匆匆忙忙的是？”
“齐老板，我师兄今日可有来这里？”阮池也不多客气，直接就问。
“阮陆兄弟确是来过此间，但也只是说了供应蔬菜的事便离开了，他还没有回去吗？”阮池勉力一笑，告别了齐大。
出了四味坊，瞥了一眼旁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小摊。石榴西施的摊面不算小，平日里不少江湖人喜欢在她摊上凑一块儿，偶尔也有说书人在她摊边讲些朝里朝外的事。阮池在坊内鲜少主动与人打招呼，但每次经过西施摊子的时候，石榴西施都会热情的喊一声“小池”。石榴西施三十岁上下，眉眼如波，媚态十足，说话做事却全是精干，那些见着她独自一人没个依靠有些坏心思的人从来都讨不了半点便宜。
西施应该是早早回家了。
清水镇虽说不大，可要没目的的找一个人还真不容易。阮池不知要去哪里找师兄，心里惶惶，虽然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可她知道从前那样的日子再不可能拥有了，一时情绪低落，不安寂寥参杂，只身漫无目的的在坊内游走，竟不觉已然闭了坊。
夜越来越深，阮池琢磨着师兄一向是个懂分寸的人，此刻指不定已经在家等着自己了，于是一个纵身跃到高墙青瓦上。
站在高高的城墙上，清水镇尽收眼底。
“姑娘！女侠！”阮池正看着远处寥廖的灯火，城墙下传来低低的呼喊，转身看向声源，只见喊话男子青衫脏乱，头髻也是一片凌乱，神色却未显得多慌。
今日阮池心里烦杂，连身边多了个人都不曾发觉。她暗叹不该，面上淡淡的问何事。
“在下萧扬，想请姑娘帮个忙。”男子双手作揖，“清水镇戌时闭坊，在下实是有要事找坊内济世堂的殷大夫。奈何不会飞檐走壁没办法越过这高墙，恳请姑娘助我。”
自称萧扬的男人偏瘦，肤如白玉。阮池对上他一对清澈冷静的眸子，居然蓦的感到一阵温暖。自从师傅交待要去玉州，她的心一直悬着没着落，如今只是这么一对眸子竟让她忍不住想要流泪。
她自小练的是刀法，归战也比寻常的刀要重许多，要带他翻过围墙不是难事，不待萧扬反应过来，一把揽了他的腰，轻松越过了围墙。
“啊——”萧扬自诩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可是眼前的姑娘轻易的把他这么个大男人扛着飞进了高墙之内，萧扬满脸通红，好在夜深了她看不见，否则可糗大了。阮池怔怔的等他先离开，她从小接触的男孩子不多，也没有母亲教导男女有别，只觉得眼前的萧扬格外亲切。
“你认得去济世堂的路么？”萧扬被盯得不好意思了，也不看她。
阮池本想着早点回去看看师兄有没有回家，但不忍看他黑灯瞎火的寻路，于是一路带着他到了济世堂。济世堂与四味坊并不远，乔大的酒楼已经打烊，阮池听济世堂内伙计说殷大夫白天去了坊外山里采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你现在要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在这儿等呗，明早去山里看看能不能遇上。”萧扬分明是初来乍到，此刻哪里还有别的办法。
阮池实在不忍心，便邀她到家里将就一晚。
黑灯瞎火的院落，师兄没有回来呢。
开了门请萧扬进去，从灶房端了一碗凉开水给他，说道：“你就先凑合凑合，明天再去坊里找殷大夫吧。”
萧扬冲她感激的笑笑，两人都没做多的交谈。阮池心里想着师兄的事，不一会儿就告辞离开萧扬住的房间，她没有半点睡意，院子里的每一个物什都让她觉得分外难受。从前师傅和师兄的话也不多，但今天她才知道离了师傅和师兄，这天地间她就真的是只身一人了，深深的孤独感跟幼时一般无二。
“师兄，师傅。”江南的晚风微暖，阮池呆呆的坐着，她曾是昆山派的大小姐，不被母亲喜欢的女儿。为什么只是分别就让她如此难以忍受，她不愿拿现今的情绪和当年比，可那种被抛弃了的痛楚涩涩的仿若蚁噬。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水澹澹生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