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误入精灵国 曾经误闯入 ...
-
第一章
每个人的童年都会有一些精彩故事,可我的故事更加与众不同一些。
这并不是因为我曾经误闯入一个陌生的国度,一个和人类同样在这个蓝色星球之上,同样在海天之间,甚至同样在一座城市之中,却分处在不同的时光洞穴之中的精灵国度。而是因为我在那个国度中所遇到的,那些爱的故事。
这些刻写在我童年记忆中的故事,又在我成长的苦恼日子里在脑海中反复上演,直至我了解了每句台词的深意,摸熟了每位此间人物的面孔。它让我从一个藏满秘密的孩子变成了一个藏满秘密的少女,终于有一天,因为太过想念我那位叫百合的朋友,我决定将那段遇见写成一本书。
一切都该从一张照片说起。
在我小的时候,家里的钢琴上放着一个相框,照片上的女子大约二十岁,细细的眉毛,纤巧的面孔,乌黑精致的发髻盖过耳朵,眼睛清澈得出奇。
这是外婆年轻时的照片。
“我小的时候,你外婆围一条红色的纱巾,上面缀着一朵玫瑰花,常常又会一两只萤火虫围着她,她上楼下楼,萤火虫就随着她上楼下楼,她转圈跳舞,萤火虫也随着她转圈跳舞。”
“小时候,我摘一朵鸢尾花,你外婆将它养在水中,一个冬天过去,也不见花凋谢。”
妈妈的口中,有许多关于外婆的“传奇”。
外婆去世那年,我五岁。
我偷偷地用爸爸的放大镜去端详那张照片,发现她眼中的闪光是两朵小白玫瑰。
照片的角落有一些符号,它的意思是“玫瑰”。
当时我还不识字,却无师自通地知道那模样奇怪的符号念做“玫瑰”。
这时,大人们就会笑着摸摸我的脑袋。后来读书了,才知道在成人的世界中,“玫瑰”并不是用那些符号表示的。
那是另一个国度的文字。
家里到处都是这些符号,奇怪大人们都看不见。
特别是在一本外婆的相册里。
照片上的外婆,总系着那条玫瑰纱巾,开始是乌黑的发髻,后来渐渐变成银白色,在阳光底下,巧笑嫣然,恍若透明。
“妈妈,这条纱巾呢?”
“纱巾?好像在阁楼的衣柜里面吧。”
“哦。”我很开心,因为阁楼是我的睡房。
照片的背面,被陌生符号涂满了。用得是一种奇怪的墨水,白天是透明的,要等到晚上,迎着月光才能看见。
每一夜我都捧着相册上楼。
字迹纤细而潦草,照片的顺序又被大人能弄乱了,看懂它颇花了一些日子。
但我看得津津有味,这里记录了一些关于海上精灵的事:
在神秘的海上精灵的国度中,白色的郁金香是一位纯净的妇人,野百合是一个快乐的女孩子,三色堇是沉思的诗人,而蜀葵代表爱做梦的孩子——我的名字就叫葵。
玫瑰是整个国度中最美丽的女子,她的生命注定经历爱情的幸福与痛苦。
可是什么是爱情呢?
我捧着脑袋,眉毛皱得不成样子,怎么也想不明白。
转眼我从六岁长到了七岁。
爸爸妈妈带我去读小学,老师教了我们一些更加古怪的符号。
她对我们说:“这是汉字,是我们的母语,我们要好好学会它。”
下课时,有个胖胖的小男孩走过来,递给我一朵蓝色的鸢尾花,我把它带回家,养在清水瓶中。
我发觉,当我认识的汉字越来越多时,那本外婆相册中的神秘文字就变得越来越难懂了。
所以,当我再翻阅相片背面的文字时,已经有一些句子我无法理解了。
我只知道,在最后一张照片上写着:到达精灵城邦,御风,乘舟,从树上滑落。
我了解到一个秘密。
那时只有七岁的我,心里已经藏得住许多的秘密了。
从卧室的窗户望出去,越过晒衣竿,越过熙熙攘攘的马路,可以望见苏州河。
或许我可以在那里坐船。
关于外婆最美妙的记忆,是在夏天的傍晚,外婆就会抱着我坐在窗前,偶然会有萤火虫飞上来,在外婆的丝巾旁轻轻旋舞。
我伸出手去,将它拢在手心,那微黄的光亮就停在那儿,然后我张开手,那一团小光却如开放的花一样散开而消失。
惊讶极了。
“它不是一般的虫子。”外婆微笑着对我说。
“它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外婆微笑着摇了摇头,“也许是想念吧,在我小时候,听大人们说,当你想念一个人时,你的想念就会变成一只萤火虫飞到她的身边。”
“那,外婆,谁在想念你呢?”
“也许是你的外公。”外婆抬起头,看夜空稀疏的星星。
我的外公去世已有三十年了。
“外婆,什么时候我们去坐船?”
“小葵,你现在要乖乖去睡觉了。”
外婆牵我的手走上木楼梯,发出悠长的声音。
在安静的夜里,这样的脚步声像是叹息。
外婆帮我换上睡衣,将玫瑰纱巾取下来放在我的枕畔,换了一双更软的鞋子,轻轻走下楼去。
不知是星光还是街灯,屋子里漂浮着浅浅的光亮。
自从外婆去世后,那因想念而生的萤火虫似乎好久未曾见到了。
我睡不着,坐了起来。
床紧挨着窗,八岁的我站起身来,就可以鸟瞰整个苏州河畔的夜色了。
这夜色从不宁静。
这座城市已经喧嚣很久了。
它的倦意,就如同那时的我伏在窗前捧着微微犯困的脑袋,是带着一点恍如梦幻的疲倦。
我打开抽屉,将外婆的纱巾取出来,平铺在床上。
非常薄,非常软,编织它的人花的功夫可大了。
我把它中间系在腰上,双手握着它的两端,放在背后。
站起来,张开手臂。它就很像是一双翅膀了。
转个圈,“翅膀”在夜风中微微颤动起来。
“玫瑰,是你吗?”耳边忽然传来一句问话。
那声音悠长深切,却不令人恐惧。
我茫然地站在那里,身后的“翅膀”却轻轻地扇动起来。
我左右顾盼,有一只“想念”萤火虫飞过来,停在我手指不远的地方。
“玫瑰,是你吗?”
“是你在对我说吗?”我问萤火虫。
它稍稍飞远,像是指引,我不由自主地跟过去。
它飞去外婆的香樟木衣柜,一点光围绕着门上那小小的铜环。
我搬来凳子,踏上去,踮起脚尖,将柜门打开。
萤火虫飞了进去,它的光芒在拥挤的木柜中仿佛明亮了许多,它从悬挂的衣服的缝隙中穿了过去。
那些锦缎衣服像一个帷幕,只要揭开它,仿佛背后就是另一个世界。
热热闹闹的世界,像马戏团一样。
我屏住呼吸,轻轻地踏进柜子。
我的手还紧紧握着丝巾,闭上眼冲向衣服,预备脑袋被撞出一个大包来。
还好,我没有像漫游仙境的爱丽斯一样落入一个无底的洞穴中。
那太像一场梦了,我的童年记忆是如此的清晰和真实。
衣柜的后面依然是一扇门,萤火虫依然停留在圆圆的门柄上旁,我伸手推。门开了。
外面是一段长长的木楼梯,通往看不清楚的幽黑处所。
风吹来,我不禁打了个喷嚏,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来到室外了。
我害怕了,要知道我甚至没有穿鞋。
“玫瑰,你回来了?”
夜风中,那呼唤声是那么清晰,仿佛饱含着泪水和热盼。而深藏的真实情感,却是等我长大后才真正懂得。
萤火虫停下来,似乎在提醒我,可以顺着左手边的扶梯慢慢走下去。
我壮了壮胆子,下了大约十级台阶,抬头往上看,那扇木门已经关上了,而脚下的扶梯长得没有尽头。
这太恐怖,更何况我还没有穿鞋。
我转身甩开手臂,想奔回屋内,忽然感觉到玫瑰丝巾在身上飞了起来。
它在夜风中展成两个半圆,形成一股巨大的托力,竟带着我的脚尖离开了台阶。
玫瑰丝巾变成了一双可以飞的翅膀!
我想,我的叫喊声一定震响了整个夜空,真糟糕,外婆和爸爸妈妈一定都被我吵醒了。
已经顾不上这些,我努力学着鸟的样子扇扇自己的双臂,真的升高了一些。
可我不会控制自己的方向,眼睁睁地远远地飞离了扶梯。
怎么办?怎样下来?
我努力回忆起电视中鸟的姿势,将双臂放平,让“翅膀”在空气中平平滑过。
越飞越低,原来陆地上是一片花园。
空气中流淌着清甜的芬芳,混合着露水的香气,零星的萤火虫四处飞着,恍如仙境。
正在走神,我竟忘记扇动“翅膀”,径直朝地面落下去。
哎呀,不好!那些花是最多刺的蔷薇。
我努力地歪了歪身体,“啪”地一声平展着拍在花丛旁的泥土上。
“你在练习飞吗?”身后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
我勉强转过脑袋,发现一个穿月白裙子的小女孩站在身旁,好奇地望着我。
“是啊,我飞得不错吧。”我用力从泥土中撑起身体,想要站起来。
“我来帮你。”她帮我扶着胳膊。
我的粉色睡裙上沾满了湿乎乎的泥,双手双脚都成了黑色。
看见自己这副样子,我几乎要哭了。
“天啊,你好脏。”白裙子的小女孩皱着眉头看着我。
“呜呜,我想回家。”我难过得哭了起来。
“哎,你别哭了,你再哭我花园里的花会开不好的。”她在一旁急得跺脚,忽然牵着我的手,“你跟我来。”
她牵着我的手,开始是跑,后来她伸开另一只手臂,身后张开一条白色的纱巾,我们的脚尖竟离开了地面。
从大片的蔷薇花丛上掠过去,脚尖偶尔会沾到花瓣上的露水,冰冰凉的。
我们在一幢小楼前停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葵,你呢?”
“我叫夜河。”
灯光从小楼的窗户倾泻出来。我看见她的脖子上那条白色的纱巾,疏落地织入一缕缕红色丝线,像百合花的花瓣。
她转过脸来,神情严肃地说:“海上花园中,是不许精灵们随便飞的,如果让鸢尾爷爷知道就糟了。”
“可是我不是……”想到安全起见,我还是把“我不是精灵”这句话吞进了肚子里。
“这里是海上精灵国度与人间漫长交界的最后一层,一不小心,你就会消失在时光交界的边缘。”
可是我是人啊。我在心里喊着。
“何况你飞得这么烂!”夜河鄙夷地看了我一眼,她的面孔像象牙一样白净,眼睛却分外黑亮。
想到自己满身污泥地被她数落,我低下头,泪水又要流出来了。
“哎,不可以哭,蔷薇园的泥土只要渗入泪水,所有的花朵都会停止生长三天。”她急忙握住我的手,奔进小楼中。
“真没见过像你这么爱哭的精灵。”我们来到暖和的屋子里,刚刚站定,她又气鼓鼓地叉着腰开始数落。
“我也没见过像你这么爱骂人的人。”我哽咽着忍住泪水。
“人?我像人吗?我是百合精灵啊。”
她牵着裙角在我的面前转了个圈,白纱巾也飘了起来,空气中留下一些银色的光圈和百合花的清香。
你简直像个森林女巫。我在心里嘀咕。
“你呢?你叫小葵。我还从来没有听说过叫小葵的精灵。”她上下打量着我,又习惯性挑剔地皱了皱眉,“你都没有穿鞋,把地板都弄脏了。”
她转身奔上楼去,留我一个人在客厅中。
我环顾四周,深色的木头地板,木头的桌椅和柜子,家具的边缘雕刻着不同形状的花朵,玫瑰、雏菊、孔雀草,以及许多我叫不出名字来的花,那些雕刻出的花纹,也许历时久远又被悉心擦拭呵护,就像是从木头上天然生长出的一般优美自然。
“快来,洗洗你的脸。”夜河吃力地从楼梯上提下一桶水,放在我的面前。
这个木桶足有她一半高了,一定很沉,我不由心生感激。
我朝着木桶照了照,面孔也是黑的。
我将手伸进清水中,洗了洗脸,接着又洗了洗手和脚。直到清水变成泥水。
“这是我的衣服,你换上它吧。”夜河将一件紫色的裙子放到我的手上。
真是件美丽的裙子!在壁炉昏暗的光芒下,锦缎上用丝线绣出的百合花巧夺天工。
我急忙跑去屏风后面将裙子换上。
“还挺漂亮,”夜河看我一眼,将我换下的玫瑰纱巾放进木桶中洗涤,“你的纱巾湿了,至少要等天亮晒干了才能飞。”
天亮?!如果爸爸妈妈早晨起来发现我不在床上就惨了!
“不行,天亮之前我一定要回家。”
“你的家在哪里呢?”
“石门一路672弄35号林宅。”家里的地址爸爸从□□我背熟,我像连珠炮一样报出来。
“我从来没听说过。”夜河摇了摇头,“不过如果你住在精灵城邦的话,即使我带你走出蔷薇花园,晚上也没有船可以渡过萤之河,想回城肯定没戏。”
“可是,我不住精灵城邦,我住在上海啊。”
“上海?”夜河惊讶地瞪大眼睛,纱巾上百合花瞬间绽放开来。
“是,上海,我家在卢湾区。”
“以前听郁金香婶婶说,上海是人间一座很美的城市。”
“嗯,又大又繁华。”
“那——你是——人类?”夜河的脑袋瓜终于转了过来。
我点了点头。夜河一把拉住我,往楼梯上奔去。
楼梯是旋转向上的,又窄又陡。
我被她塞进不知道几楼的一个漆黑屋子中。
没来得及叫嚷,又被夜河结结实实地捂住了嘴巴。
“你,居然是人类?”夜河将我的脸颊揉成面团,又拧了拧我的耳朵,痛得我龇牙咧嘴。
“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真正的人类啊。”夜河的眼睛里发着光。
“看上去,我们也没什么不同。”
“可是鸢尾爷爷告诉我,人类是不会飞的,可你明明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我本来就不会飞,都怪那条纱巾。”我抱怨道。
“纱巾?对了,我把你的纱巾落在客厅了。”夜河站起身来,跑向门口,打开一盏昏黄的壁灯,“我去拿,你不要到处乱跑,让鸢尾爷爷抓住你就惨了。”
我乖乖缩在墙角,等得差点睡着,可是夜河不见露面。
屋里的陈设,似乎和人间并无不同。
仿佛年代古久,像外婆年轻时照片上的家具摆设。
置身其中,犹如乘坐时光隧道回到了三四十年代的上海。
真的时光倒流,也未必会比现在的情况糟糕吧。我不禁叹了口气。
“谁?谁在里面?”门外忽然传来一句严厉的问话。
我慌不择路,打开身边的储物柜躲了进去。
门被推开了。透过柜子的缝隙往外看,一截蓝色的袍子,还有一段银白色的长胡须。
他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并没有认真寻找。大约是疑心自己听错了。
“玫瑰,是你吗?精灵树上的玫瑰花已经枯萎五十年了,鸢尾花也将凋谢重新生长,七十多年的记忆都将被洗刷遗忘,我们可以重新变回两个纯真无忧的孩子。这样,你还是不肯回来吗?”他对着屋子的一角,喃喃低语。
听声音是个老人,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鸢尾爷爷?我忽然想到夜河临走前的告诫,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这一动,碰着了柜子中的物件,发出一声脆响。
蓝袍子大步流星地冲过来,拉开柜门,我一不着力,滚落到地板上。
“谁?”一双胳膊用力钳住我的双臂,把我举到和他对视的位置上。
一位老人,消瘦的脸颊,微微凹陷的大眼睛,深蓝色的眸子里几乎喷出火来。
他盯着我的面孔,目光似乎柔和了一些,又忽而愤怒,“你没有纱巾,耳朵是圆的,你这个非人非妖的小东西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放我下来,”我一面挣扎一面叫喊,“我要回家!”
“回家?你的家在哪儿?”
“我的家在上海!”我的手臂被他握得极痛,不顾一切地大喊。
“上海?”他眼中的怒火熊熊燃烧起来,一把拽着我的衣服,将我拎到窗前,一只手用力推开窗。
夜风猛烈地灌入我的脖子。
“你是人类?你怎么来到这儿的?不,”他一瞬沉思,随即摇了摇头,“小孩子的身体是无法穿越蔷薇花园的。不如我把你扔出去,看看你究竟能不能像个精灵一样飞。”
我的身体瞬间穿过窗户悬在了半空中。
“鸢尾爷爷,可她是我的朋友啊。”夜河在门外焦急喊道。
鸢尾爷爷扭过头盯着夜河,慢慢地把我提回屋内,放在了地上。
“她没有围纱巾,这样扔出去,不摔死才怪呢!”夜河急忙跑到我身边,三下两下把玫瑰纱巾缠在我的脖子上。
“哦?她是哪里来的?”
“她……叫小葵,是……蜀葵精灵。”夜河支支吾吾地编造。
我紧缩在她的身旁,发现她纱巾上的百合花瞬间闭合了。
“蜀葵?蜀葵好像很久没有开花了。”鸢尾若有所思,“等等,这是什么?”
鸢尾蹲下来,捧起我脖子上的玫瑰丝巾,双手微微发抖。
“这是……玫瑰,玫瑰婆婆给我的。”我用颤抖的声音回答。
经历了生死一线的考验,我反而冷静下来,脑筋也渐渐活络起来。
夜河戴百合纱巾,玫瑰纱巾说玫瑰总该不会错吧。
“玫瑰,”鸢尾沉吟着低下头,瞬间又愤怒起来,“胡说,她把纱巾给你?不会的,这样她就永远不能回到精灵国了。”
“她让我回来看看。”我抖抖嗦嗦地编织着谎言。
夜河用力掐了我一把,白了我一眼,说什么“回来看你”,这不就证明她刚才是在说谎吗?
我痛不可当,再不敢吭声。
“她,还好吗?”鸢尾爷爷盯着我问。鸢尾爷爷的心中,显然只有“玫瑰”两个字,其它的话语都从像风一样从耳边掠过了。
忽然间,我回忆起一个声音,在木梯上,漂浮在天空中的“玫瑰,你回来了”,和鸢尾爷爷此刻的声音何其相似。
我对鸢尾爷爷的恐惧和厌恶,瞬间减少了几分。
“她,很,好。很,好。”我努力转动脑筋,缓慢编织着我的弥天谎言。
“玫瑰,永远是海上精灵族中最美的女子,”鸢尾抬起面孔,似乎努力让自己的泪水不落下。良久,才直视着我,目光温和潮湿,“小葵,你的眼睛有些像她,我想这也许是她把纱巾交给你的原因吧。”
我顺势点了点头。
该后半夜了,居然一点也不困。可是,当务之急还是想想怎么回到人间去。
“鸢尾爷爷,不如我们回人间去看玫瑰吧。”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就算回去,也不能带这个奇装异服蓝眼睛尖耳朵的老头回去啊。
“想去人间,谈何容易。”夜河在一旁插嘴道。
“不,她要把玫瑰纱巾带回人间,让玫瑰回来。否则精灵城邦里就永无玫瑰盛开之日了。”鸢尾爷爷站起身来,凝望着窗外,深深叹息。
“可怎样才能去人间?”我试探着问。
“你们知道吗?我们所在的蔷薇花园,是人间离精灵国最近的地方,但却是精灵国离人间最远的地方。”
“为什么?”我失望极了。
“因为人间道,精灵国,鱼人码头,是一个无法逆向的轮回。”
“我听不懂。”
“很久以前,远古的神创造了人间。那里有花草树木,飞禽走兽,还有人。人是世间最聪明的动物,他们会说话,会创造,会爱护彼此,他们有着无穷无尽的欲望。”
“欲望,逼着他们拼命往前走,而不顾遗落在途中的东西,我说的是一切神赐予万物的美德,同情,宽容,感恩。”
“人间,渐渐变成了一个追名逐利的竞技场,一个尔虞我诈的大舞台,那些为神赐福怀有一颗真纯之心的人,要么被迫蒙尘,要么无法生存。”
“后来呢?”我和夜河不约而同地问。
“后来,真纯的人向神祈祷,希望神能赐福给他们一块平静乐土。于是,神下定决心,在一条河流的上游创造一个精灵国。”
“他在每种花的灵魂中留存一种美德,一共搜集了九千九百九十九种花,即九千九百九十九种美德,然后在苏州河畔泥土最肥沃的地方,栽种下一棵精灵树。”
“就是城邦中的那棵树?”夜河在一旁问道。
“是的,”鸢尾爷爷点了点头,“神精心守护着这块净土,不让人类来打扰它。他将那条河取名萤之河,只有善良的人才能泅水横渡,而那些灵魂污浊、居心不良的人,投身河水中,即使是游泳高手,都会立即淹死。”
“神又在河流的对岸种植大片带刺的花,成为一片蔷薇花园,阻隔人类走近,任何有着窥探欲的人走进花园,都会被花刺瞎双眼。”
“真险啊!”我忙眨了眨自己的眼睛,还好,还看得见。
“几个春夏秋冬之后,这棵精灵树已经长得枝繁叶茂了。树干有是个孩子合抱那么粗,从主干上生出九千九百九十九根枝条,每根枝条上都有一个花骨朵,每朵花开放的时候,就会有一位精灵族人诞生。”
“每一位精灵族人都由神赋予的花朵中诞生,出生之时携着他的母花从枝上滑落。”
“到达精灵城邦,御风,乘舟,从树上滑落。”我忽然想起书上的这句话,小声的默念。
“这是指人类想要投身成为精灵的方法。”鸢尾爷爷看了我一眼,“身为精灵族人,是幸福的。因为天生没有欲念,所以也没有愁苦。一位精灵一生的使命,就是潜心研究自己的花语,并且将它所代表的美德绽放开来,发扬光大。”
“没有欲念,没有愁苦。”夜河在一旁若有所思地重复。
“是的,最初的时候,精灵城邦就是几乎就是一个光明无邪的所在。直到后来……”鸢尾爷爷叹了口气,“欲念无处不在,即使在最圣洁的美德中,也可能包含着欲念和其它邪恶的品质,所以精灵们必须时时警醒,当发觉自己的内心为欲望或恶念所侵蚀时,就到萤之河中洗涤自己,静默清洗所有欲念。便可维系精灵国的宁静安和。”
“那么鱼人码头,就是萤之河的一个码头吗?”我问道。
“是的,萤之河水,原来是清澈无比的。后来也许是沉淀了太多的欲望和恶念,渐渐变得浑浊,还有那些企图泅渡萤之河来到精灵城邦的人类淹死的冤魂,这些邪恶的东西,经过河水冲刷,全都集中在下游的一个码头,而这些恶念也寄托在河中鱼类的身上。为恶念附身的鱼,在欲望的驱赶下不断修练,居然渐渐演变成上身与人类相同的鱼人。”
“人鱼,在安徒生童话中可是很美的生物啊。”我听故事听得入迷,忍不住低语。
“鱼人却是非常邪恶的,他们因纵欲而迅速繁衍,没多久就侵占了整条萤之河,甚至想要占领陆地上精灵族的地盘。于是,精灵族和鱼人之间爆发了许多次战争。”
“那结局呢?”我出神地望着鸢尾爷爷的面容,觉得那一条条皱纹中都书写着这段惊心动魄的历史。
“后来,在一些善良人类的帮助下,精灵族取得了战争的胜利,”鸢尾爷爷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虽然我们损失惨重。”
“当一位精灵死去,它在精灵树上所相应的那朵花也会枯萎。战争结束的时候,精灵树上的花已经枯萎了大半了。还好,精灵的生命是在生灭流转的轮回中永无止息的,到了第二年的春天,花苞生长花朵开放的时候,便会有一朵新的海上精灵诞生。”
我看了一眼夜河,她大约也是从那棵精灵树上滚下来的吧,以前上课时老师说“呱呱坠地”,原来就是指这个。
“年轻的精灵族人,在老人们的帮助下,重新建造了精灵城邦。残存的鱼人依然占据着河流下游的码头,那里河流险峻,也是从精灵国度通往人间的唯一渡口。精灵族人生性不爱打战,见鱼人不来侵犯,也就不再理他们,两方相安无事过了很多年。”
“鱼人码头是精灵国通往人间的唯一渡口?”听了这话,我不禁心头一凉。
“是啊,小家伙,你以为回到人间是那么容易的事吗?”鸢尾爷爷看着我,目光柔和了许多,“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你的身上混合着人类和精灵的两种气息,我想,你一定是遗落在人间的精灵族的孩子。”
鸢尾爷爷伸出手去,仿佛想要抚摸我的脸颊,又停在了半空中。
“可是我一定要回去。”我坚定地说。
鸢尾爷爷发出深深的叹息,“太晚了,你们一定都累了,夜河,你带小葵去睡觉吧,去你的房间。”
“好的。”夜河拉着我的手站起来,往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忽然转身问道:“鸢尾爷爷,你会送我回人间去吗?”
“你睡吧,孩子,你是属于哪里,就必将走回哪里。”
他的面孔苍白而刚毅,衣服和他身后的夜色一样幽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