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五 心亂如麻 ...
-
五心亂如麻
小貓跳離張芹水色的臂彎,越過阿蓮一手拿著魚肉小盤的懷抱,掠過玄風沒弄清情況的腳邊,竄過撫琴少年猝不及防的雙目圓睜,經過杯盤混亂的茶盤之旁,滑過棋子散亂的棋盤之側,溜進木桌之下的幽暗,最後卻是一個蓄力,輕巧地躍上青衣少年端坐著的膝頭之上。
他竟然一派自得地笑了出聲。「芹姑娘,妳的貓兒好生伶俐。」
張芹一面慌張有沒有造成什麼損害,一面卻也不住被感染了笑意有趣地跟著彎了嘴角。「看來小虎很中意公子呢。」
這句話引發了幾人連鎖的反應。
「小虎,好威風的名字。」少年撫著自己膝上正在打呼嚕的貓兒,又一次笑了。「確實面像隻小虎仔子似的。」
對面談琴的少年乾咳了幾聲,拍拍自己的衣襬。「還以為打哪兒衝進了野獸,差點兒要拿簫出來了。」
有著淚痣的年輕人彎起眼笑了。「叔方適才的神情可有趣了呢。」然後他轉向一旁還揪著自己水色衣袖的少女。「芹兒喜歡的話就將貓兒留下吧,和妳好作伴。」
張芹喜出望外地點點頭。「謝謝。」她再次由衷地說道。
「茶好了,」膝上盤踞著剛剛將畫面攪得一團亂的罪魁禍首,青色衣衫的少年不慌不忙地開口,注水。「芹姑娘也請坐吧。」他說著抬起眼,朝少女善意地一笑。
張芹仍在猶豫,名喚玄風的少年便已走了過去加入茶局,不忘也朝她揮了揮手。「芹兒也過來吧,我介紹介紹你們認識。」
於是張芹只好點點頭,接過阿蓮手裡的小碟子,讓她先下去休息,自己坐到了木桌的另一邊去。
青衣的少年放下茶壺,用手掃了掃那些亂滾的棋子,將散開的書簡重新捲好。「抱歉啊,」他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都是些不拘小節的人。」
聽他這樣一說,張芹不禁笑了出來。一旁懂音律的那人依舊故自坐得挺直,一點都不像是他口中不拘小節的模樣。「沒事,挺好的。」她說著,謝過了對方推過桌面的一盞熱茶。
然後那名衣著華貴的少年清了清嗓。「嗯,今日方能算上正式見了芹兒一面,在下且再引薦下自己──」他戳戳自己的胸膛,「卜玄風,單名一個靜字,吳郡生。」
張芹點了點頭。「卜公子。」她說,沒想卻引來對方的擺手搖頭。
「芹兒不必如此拘謹,只當我是妳哥哥就成啦!」卜靜笑顏燦燦地說道,拿起茶杯一口便飲盡。
「豪飲是會毀了好茶的。」衣裝樸實的撫琴少年淡然地又啜了一口茶。
卜靜哈哈笑地拍了拍他的肩。「這位呢,是我從小一齊學習的夥伴。張敦,字叔方,同樣也是吳郡出生。」說著又端了一盞茶,「雖說有些一板一眼,可是好人啦,還是難得懂音律之人。」
青衣的少年自己也抿了一口清茶,唇帶笑意地接話。「和叔方待在一塊很安全的,他隨身攜著一柄木笛,若有歹人來襲便可以一敵眾呢。」
張芹想像了一下那樣的畫面,不禁又一次被逗笑。「這可真厲害。」
卜靜笑瞇瞇地放下杯子。「這邊這一位呢,也一樣厲害了。」他拍了下少年的臂膀。「陸議陸伯言,和我們一樣祖籍吳郡。別瞧他這單薄的模樣,我可佩服了。」
玄風自顧自地要繼續說下去,身旁的少年不好意思地要讓他別說了,卻沒想叔方也跟著加入了。
可這些張芹都沒聽見。她腦裡鬧哄哄地,只剩下自己紛亂的心跳聲。
世界之上,有一種喜歡是隨時隨地可以張開雙臂,緊抱擁住對方的溫熱笑語;有一種喜歡,是將對方的點點滴滴都一字一字刺在心底,卻總在擦身而過之時忍受面上化不去的痛楚;有一種是在人潮洶湧之中仰望那人發光發熱的姿態,在深夜獨自抱緊自己的倒影入眠;另一種是隨著劇情或喜或悲,喃喃自語的深切思念凝視卻一面在心底提醒自己那僅是誰扮演誰的光鮮亮麗;還有一種寂靜的喜歡,是心裡一寸一方都是你的身影,是指尖劃過薄如蟬翼書頁中那個令自己眷戀的名,卻卑微地連僅一瞬的掌心相觸都沒能被允許。
張芹一直以為自己對那個人的情感是最後一項,是自己遙遠而單方面無奈無望的愛情。
可是,可是此刻他就在這裡了,在她因錯愕而微睜大的雙目之前,敵不過友人一句一句越趨玩笑的奉承話,搖著頭只是一個勁地直說非也非也,彎下身又給自己沏了杯甘淡的茶。
「芹姑娘?」察覺她的不發一語,他甚至是這樣好脾氣地喚了她的名。
少女趕緊收回思緒,重新揚起笑顏。「沒事,只覺得幾位公子感情真好。」她發自內心地感想。
陸議舉起了青色的衣袖子對張芹做了一個揖。「稍晚還有幾位要來,先向姑娘道聲叨擾了。」
「是怎麼樣的人呢?」聽到這話,張芹好奇的詢問。
卜靜神祕地眨眨那雙桃花眼。「等來了芹兒自然便會知曉了。」
像是看出少女的微微不安,陸議又開口。「都是些讀書人,姑娘可以放心。」一面說著還摸了摸小貓的腦袋,讓牠舒服地瞇起了螢綠色的雙眼。
張芹只得頷首,微微地一笑,心底卻是有一句話沒有說出口:
只要是你的朋友,那我相信都會是很好很好的人。
然後小虎不知怎地一躍又跳離了陸議的膝頭,優雅地晃晃尾朝張芹的方向走過去,伸出小小的前爪在少女水藍色的裙襬上撥動了兩下,張嘴用奶味十足的嗓子咪咪地叫著。
張芹低頭見到小貓這模樣,根深柢固的貓奴性格再次發作,趕緊拿出剛剛準備好的魚肉給小虎享用。
「這孩子真的餓了呢。」小小聲地說著,少女的唇邊溢出一個掩飾不去的滿足笑意。
在她幾乎要捧起雙頰傻呼呼地大喊好可愛的時候,卻聽見有人開口了。
「此等嬌憨模樣,見者皆要為之動容吧。」那個輕輕的、壓低的嗓音,是他嗎?
張芹的指尖停滯在了空中,頓了一下終究還是沒抬頭,垂著眼佯裝什麼都沒聽見。
這時候倒是張敦悠悠地開口了。「只不知足下所指究竟是芹姑娘抑或是那貓兒?」
卜靜放下手裡的茶杯,哈哈笑地拍了下友人直挺的背脊。「沒想叔方竟也調侃起伯言兄了,此乃天下奇景,不錯不錯。」
那邊坐著的陸議被這樣一糗倒是難得愣了一回,手裡握著深色的杯子,拿著也不是放下也不是,好一陣子沒擠出一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