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击》阿负

1、第 1 章 雨从天空落

　　雨从天空落下来，打到周道云道的头上，又从他头上滴下来，划过面孔，终于落到地上，发出哒的一声。
　　周道云很安静。
　　至少他的表情很安静。
　　小武站在他的身后，听着自己的呼吸，雨声。在马蹄声传到耳中的那个刹那，他忽然全身汗毛直竖！他感到了恐惧。
　　从周道云身上的气息感受到的恐惧。
　　马蹄声渐渐近了。
　　可以看到只有一个人，穿着白衣，身后的剑鞘发出微弱的光。
　　他的手里还提着一盏灯笼，小小的一簇光，像萤火虫一样。

　　小时候周道云最爱去山上的溪边捉萤火虫。叫上隔壁的三子，还有三子的跟屁虫妹妹，小小的个子，跌跌撞撞的跟在他们身后，三子心疼妹妹，最后总是自己背着她，捉住的萤火虫也全部装到她的纱囊里，纱囊在跟屁虫手里好像一颗星星，她总是笑的牙不见眼。
　　后来周道云去了山上就很少见到三子了，听家里人说三子大了，娶了媳妇。那小跟屁虫也说了亲，打算秋天就嫁人。

　　周道云捏了捏刀柄。雨水把刀打湿，刀柄感觉更冷了。
　　他默默的计算着马的路程。

　　这些年周道云很少回家。但是他经常收到家里的信，信是弟弟写的，交给马帮的柴叔，柴叔又交给山下小酒馆的老板，老板交给他。
　　最后一封信里，弟弟说家里打算用他拿回来的钱把爹娘的房间重新整修下。又说城里来了大官，让大家不要随意走动，可能之后的信会晚些时候送来。
　　那是五月的信，然后就再也没有信了。
　　再也没有。

　　周道云给了小武一个眼色。
　　小武站直，拿弓，持箭，拉开，瞄准，松手！
　　一声响雷从头顶滚过，弦声被掩盖在了雷声里。
　　马被射中，倒地，发出惊嘶。
　　灯笼掉在地上，微弱的光照着倒在地上的身影。那身影正试图站起来。
　　小武对准白衣人的身影又是一箭。
　　周道云就在此时纵身跃起，他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快过。

　　练武是很苦的。
　　自从被送上山之后，周道云深深的感受到了什么叫吃苦。
　　站桩，练拳，在小黑屋里被打的面目全非。
　　最开始受不了大屋里的汗味和脚臭味，整夜整夜睡不着，后来再也闻不出来。
　　学接暗器的那阵子，双手鲜血淋沥，全是小小的伤口，他和小武总是互相上药，因为自己疼的下不去手。
　　是这样一点一点入了师傅的眼，一点一点存下的银子。
　　师傅表示过对他的前途看好。
　　你会是个一流的杀手。师傅拍着他的肩膀说。
　　他很高兴，那天晚上高兴的睡不着。他想以后能够有很多很多银子，可以买得起大房子，爹娘弟弟妹妹都住在那里，爹腰上的病可以请得起镇上最好的大夫来看，娘可以不用大冷天去洗衣服，妹妹能够买花戴，弟弟能说上媳妇。

　　周道云拔刀，用力劈向白衣人。
　　铛的一声，他的手臂一震，被挡住了。
　　白衣人已经站起来，他手上的剑鞘挡住了周道云的刀。
　　周道云听到弦声，小武又射出了一箭。
　　周道云俯身，倒地，手中的刀挥向那人的小腿。
　　白衣躲开了射向面门的箭，周道云的刀砍中了他的小腿。
　　白衣人一个踉跄。手中的剑终于出鞘，刀剑相交，火花四射。
　　周道云在火花里看清楚了他的脸。
　　很白。
　　但是很镇定。
　　那种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的镇定。

　　周道云忽然感觉到自己身上的怒气。
　　他借着这怒气挥刀砍向那人！
　　师傅说起势要轻，力要盈，位置要准，下手要狠，收回刀的时候要有回力，刀刃要稍微旋转，这样伤口才大。
　　他感受到一股血溅到了自己的身上，温热的，很快就在雨水里冷却了。
　　他对自己这一刀很满意，假使师傅看见也会觉得满意，这是他将天旋这一招使的最好的一次。
　　不知道小武能不能看见。

　　白衣人纵身向后跳去。
　　他想逃。
　　小武的箭封住了他的去路。
　　那人人终于和周道云面对面站在雨中。

　　“你是什么人？”白衣人问，“谁派你来杀我？”
　　周道云没有回答。
　　只是沉默的挥刀斩下。
　　白衣人举起剑，挡下了这一刀。受伤的脚不能受力，身体不禁倾斜。
　　周道云乘机劈向他。
　　“是赵家派你来的吗？”白衣人又问
　　周道云摇摇头。
　　闪电亮起。
　　周道云看到白衣人腰间闪出一蓬光，意识到不好，向边上闪避跃起，但还是不够快，他的手腕中了针。
　　白衣人乘周道云跃起时候向前一阵急攻，周道云避无可避，要看要中剑。此时小武的箭从身边飞过，周道云双脚踏上箭身，借力扭过身体，躲开了剑。他趁势跃过白衣人头顶，手中刀向对方后背挑起，中了！刀尖一使力，他稳稳的落到了地上。
　　手腕这才感到一阵麻痒，针有毒。
　　周道云赶快拨出针，顺势挥手射回，同时向后跃起，怕白衣人乘机出剑，又抓紧时间从怀里摸出解毒丸，吞下。
　　白衣人背上中了他一挑，紧接着又中了针。待转过身，周道云已经吃了解毒丸，正在用布条勒紧手臂阻止毒气蔓延。
　　白衣人举剑护住要害，大声问道， “是周王让你来杀我的吗？”
　　周道云又摇摇头，他快意的看着面前的人，那张英俊的脸有些惶恐，有些害怕，还有一些茫然。

　　就像三子脸上的表情。
　　三子已经不认识他了，他躲在山上那口废井里。
　　目光涣散，他快死了。
　　他问周道云，为什么他们要杀我们？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周道云不能回答。

　　白衣人朝周道云冲过来，周道云感觉到对方的速度变慢了。
　　他决定使出狂风斩。
　　他很想看到这个人被砍成肉酱的样子。
　　举起刀，开始！
　　雨一直平静的滴落，哒，哒，哒，平静的，有节奏的。这是一个适合躲在被窝里的晚上。
　　周道云的刀开始动起来，四周的雨也动了起来，仿佛有一根线牵引着这些雨，它们的速度变得和之前不一样，开始疯狂的震动。
　　空气里本来没有风，但此时却有风声。
　　白衣人瞪大了眼睛。
　　夜，好黑。
　　他掉在地上的灯笼，此刻，终于熄灭了。
　　一片漆黑，他听到一股声音，像一条线，速度非常快的一条线， “呲”得穿过他的耳膜。像什么在呐喊。
　　他还没有来得及意识到什么，忽然感觉自己变得很轻，好轻，好自由，眼睛在这一刻穿透夜色，看到马倒在地上，还有一双腿倒在旁边，脚上穿着的黑底福字缎面做的鞋，看起来很熟悉。腿的旁边站着一个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脸很圆，好像一个和气的杂货店老板。这个人盯着他，非常专注的盯着他看。他感觉自己飞起来，接着一阵剧痛淹没了他，那是他最后意识到的东西。

　　周道云看着那人的身体掉到地上。地上只有身体。
　　白衣人的头部因为前进的时候被砍中的缘故，飞的很高，最后不知道落到了什么地方。
　　周道云有些遗憾。
　　他还没有将狂风斩练到大成，只能砍出三刀。他在使出第二刀的时候，角度不对，劈中了骨头，第三刀就没有使出来。他只能补上一刀，砍中了对方的脖子。
　　总而言之他这一招使得不好。
　　他在血肉里找到了白衣人的腰牌，雨水将污秽冲的干净，他将腰牌在衣服上擦干，递给走过来的小武。

　　小武接过腰牌，说，“我以为你会告诉他为什么杀他”
　　周道云摆摆手，“他们到死都糊里糊涂，我想让他也尝一尝这滋味。”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