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娘 她听闻有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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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靠近曾经的张家大宅的小洋楼里，月娘穿着身洗的发白的青色长旗袍。她垂头看了看旗袍上头已经褪了色的浅粉丝线绣着的夏日的莲花，便缓缓地将手上肥大丑陋的外套往身上套去。
待月娘她准备出门时，外套已然掩盖了她修长的体态，她低着头就能让旗袍的元宝领遮住了她大半的脸，也就是她用银制的发簪绾起的头发还泛着股黑亮劲，透出一些她和街上的那些平庸的妇人不一样的地方来。
临出门时，她歪头似困惑地想了想，收回了将要跨出门的步伐，绕过小花园，回到了小洋楼中。
“先生且先在家坐着罢，”月娘走到了一个人面前，带着点恭敬地说道：“今日的光景瞧着便不是很好，城中又乱了开来，等过些日子安稳了奴再带先生您出去走走。”
站在月娘对面的人也是一身青色的长衫，身形挺拔，而他的眉皱着，眼睛却是透着股茫然。他道：“月娘今日又何必出门？家中一切都有，出入也有周叔照料，外头那么乱，我如何放心？”
月娘脸上自然而然地带上了笑：“月娘自是省的，但女人家的庸脂俗粉总不可能叫周叔去买吧？再说了，先生的故事书月娘看了大半，今日想去书局碰碰运气。而且先生的笔墨也要用完了，周叔怎么识得这种东西的好坏，月娘自是要亲自去给先生挑的。”
那人还是皱着眉，似乎不满月娘的擅作主张。
“好了好了，先生就不要太过操心了，”月娘的声音里夹着笑：“奴领先生去楼上的收音机那吧？左右您听完了今日的晨报，奴也就回来了……就在家门口附近，先生有什么不放心的。”
“哎，我知道路的，月娘你又何必麻烦。”被月娘安抚了两句，那人的眉头好歹不是那般的皱着了，他被月娘隔着衣服牵起手，一步又一步的走开。
月娘小心翼翼的牵着他，心里却想着自己每每看着他这副样子，总是心酸却又夹杂着点点喜悦。酸的是她的先生这般好为什么偏偏看不见，可是那天妒英才？喜的是，这让她有了亲近的机会，而她却又从这喜里品出了苦涩。
上了楼，月娘熟练的打开了收音机，刚刚好是‘南京早报’的开场。她见先生安坐，便道了一声回见，不等先生回话就下楼走了。
月娘踱着步在街上走，12月头的南京，到处都是属于南方的冷，天空飘着点雨，湿漉漉的风从月娘的旗袍底往上钻，带着寒意的往骨头里面蹦。她知道自己刚才只是说的好听，说去买的也都是些轻便的玩意，去的地方也不远，可这到处是轰鸣的城市现在又能见到多少活人？又有哪家买书的商铺还敢正大光明的开门呢？
走了些时间，月娘好歹是磨蹭到了南京路，这也是南京此时为数不多的几条还人来人往的大道了。有些农家人排开的蔬果在叫卖，但翻来翻去也就那么几样，月娘用眼扫了扫，也就边上一猎户手里的兔子肉对她有那么些吸引力。
她走了过去，花了平时三倍的价格买了下来。而猎户却絮絮叨叨的说自己即将嫁出去的女儿，逃了的邻家住户，还有自己那一颗愚昧却饱含对时局担忧的心。
‘逃？谁不想逃呢？’月娘默不作声的呆在一旁，在内心对自己嘲讽的笑道。她也是想逃的，可是她逃了，先生怎么办呢？先生他一个人看不见东西，时刻还会泛着迷糊的人，她又怎么放心呢？再说，就是连这曾经的首都也不安生了，又有哪里是安全的呢？
“号外！号外！”
月娘被声音吸引，抬头看见街道口跑来了个报童，看着倒是比平时更慌张了些，也不晓得是不是又是那故弄玄虚的把式，这般着急，但也总不可能是那前线……
“江阴败了！！！海军主力第一和第二舰队在江阴海战中被日军全数击沉！！江阴败了！！！”
怎么可能？！！
月娘一下子就慌了。
“先生！先生！！”月娘还未近门就大声的嚷嚷起来，她跑丢了一只鞋，路上摔了一跤，棉质的旗袍和白袜全是雨水和泥泞，还带上了血迹，可这时候谁顾得着呢？
月娘跑到二楼，看见那人站在卧房的窗台边，偏头望向她，脸上满是凝重。月娘心里‘咔噔’一声：想来先生也是知道了……
“少爷快逃吧！周叔我拼死也会护少爷平安的！！”下头这时又跑进来一人，老态龙钟又有点坡脚，正是张家仅剩的仆人周叔。
“逃什么，就我们这三个老弱病残何处逃去，要能逃我岂不是半月前就逃了去？！”那人的嘴唇一开始颤抖了几下，而后稳下，他转头用空洞的眼神看着他们一字一顿地道：“我们去安全区。”
安全区国际委员会，那个全是外国人设立的地方，说是什么不用担心战火的喧嚣，人人都能活下去且安全可靠的去处。这些听起来诱人的好处却都是月娘不敢相信的。她还记得自己还处在租界的时候，不管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黄皮肤还是白皮肤，对她都是一样的。她于他们是用来取乐的玩物，攀的再高也只是他们给的荣宠，是可以轻易收回赏赐的下贱玩意。
而她？瘫在地上的月娘抬起头望向那人，露出了她再多风尘也难掩的娇美容貌和下颚到脖颈之间那一道狭长的疤痕。
若不是先生，此时的她怕是早就已经像是曾经见到过的那些被厌弃的姐儿一样，染上不知名的脏病，默默地死在哪个不知道的邋遢角落，被人发现以后嫌占地方似得被一个铺盖卷起来抛在乱坟堆了罢？
月娘忽然觉得，有先生在，死亡也不再那么恐惧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月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