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骨夫夫桃花笺（青丘狐传说）》白千宿

6、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那女子又在月色楼说书，这回她的故事叫做恒娘。
　　张生原本并不打算听她说书，但路过酒楼，仍是忍不住走了进去。他想他或许只是想从那些故事里去找胡四的影子，他也在等，等那个女子来讲胡四的故事。
　　相比于花月和长亭，恒娘的故事少了份悲伤，多了份欢喜。当柳长言抱得美人归的时候，似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结局是美好的，那就足够了。
　　张生倒了杯酒，台上的女子惊堂木一拍，朗声道:“明天是最后一个故事，故事的名字叫，胡四。”
　　张生举杯，饮尽。
　　那女子下了台，掌柜的照例给她一锭金子。她收了金子坐到张生那桌，倒了他的酒自己喝。
　　“明天你来听我讲故事吗？”女子笑眯眯的问他。
　　张生看了她一眼:“你怎么讲？”
　　女子耸耸肩:“照实讲。”
　　“结局呢？”
　　“胡四死了，就这样。”女子道。
　　张生沉默了一会，道:“可以把结局改了吗？”
　　“你想如何改？”女子问他。
　　“说他没死，说他回来复仇了，说他杀了我。”张生道。
　　女子柳眉一扬，冷笑道:“你真自私。”
　　张生笑道:“我一直都这么自私，从我不计后果逃了自己的婚礼时你就应该知道。”
　　女子道:“你让我说他杀了你，抱了仇，你就可以安心去死，让后人不再谴责你？”
　　“我没这么想过，”张生摇摇头，“我只想给我们的故事安一个结局，而这，就是最合理的结局。”
　　“你真的认为如果他活下来，就会来找你？你太自以为是了！”女子执着酒杯，砰的砸在桌子上，“你以为你是什么人，你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卑贱如蝼蚁的人类，不知道前世修了什么果，这一世让你遇见了他，而今你害他魂飞魄散，还敢奢望他回来见你。张生，我是该说你自信呢，还是说你自大呢？”
　　“你说什么都好，我无所谓。”张生笑道:“但如今我却有事请要问你。”
　　“什么？”女子愣了一下。
　　张生看着她道:“你是谁？你跟胡四有什么关系吗？你为什么来找我？”
　　“我说了啊，我看上你了。”女子笑道。
　　“我？”张生好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我…你看上的真的是我吗？你若看上了我，为何性情反复不定，一时勾引我，一时又要撮合我同钟晴，你昨夜还在说胡四的坏话，今日又来谴责我。你真的来自青丘吗？你的真实目的又是什么？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女子看着他的眼睛，轻笑道:“你要我说实话？”
　　“当然。”
　　“那好，”女子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张生，我从没看上过你，我从未爱过任何人！可我就是不明白！所以我来到这里，就是想要弄明白到底什么是爱！”
　　张生扬着头看她，半晌笑道:“那你弄明白了吗？”
　　女子慢慢的坐下，低着头:“不明白。我想我永远都不会明白。”
　　“你当然不会懂，”张生道，“因为你不懂爱，也不会爱。你尚未遇到那个能让你哭让你死的人，所以你不明白。”
　　女子静静的喝完酒，起身离去。
　　张生并没有阻拦她，因为距花月同他约定的日期，只剩下三天了。
　　女子出了月色楼一路向西，直到密林。她脚步不停，只是一味的向前走。
　　“那边已是死路。”有人说道。
　　女子猛地回头，漆黑清澈的眼睛早已是一片血红。她呲着牙，牙齿上尚有尖锐锋利的虎齿。
　　“你偷偷从青丘跑出来姥姥已经知道了，快随我回去吧！”背后另有一个女声如此说道。
　　女子再次回头，身后的少女眉眼清秀，妩媚多姿，却是长亭。
　　“我不！我好不容易从苦寒山逃出来，我绝对不会再回去！”女子喊道。
　　“青丘已对你下了死命，所有的灵狐都出动了，只要见到你，无论生死，立刻带回。”石太璞沉声道。
　　“凭什么！”女子对他怒目而视:“我做错什么了吗？我什么都没错！为什么不能离开青丘！为什么！”
　　“当初姥姥可怜你，用了半生功力将你三魂七魄聚回，放入苦寒山修养，你却不知悔改，盗窃圣水，修炼禁术，逃离苦寒山，擅自偷取无辜女子的肉身重返人间。桩桩条条都是死罪！如今之际唯有同我回青丘认罪才有回缓的余地！”长亭蹙眉劝道。
　　“回缓？哈哈哈哈，我还有回缓的余地吗！”女子泛红的眼睛里倒映着痛苦和疯狂，"我已经没有后路了！从我偷圣水那一刻开始我就知道，女娲娘娘不会放过我的！所以此后我走的每一步都不曾后悔！长亭，我只是想求一个因果，我只是想知道到底爱是什么！"
　　“难道你还不明白吗？你为张生魂飞魄散的那刻你就已经爱了啊！”长亭的好看的眼睛里充斥着泪水，“胡四哥！”
　　“我没有！”女子的眼睛慢慢的变回黑色:“长亭，我没有爱他，我那时，根本就不爱他。”
　　她轻轻蹲在地上，捂着自己的脸，仿佛疼的刻苦铭心:“我不爱他，我只是把他当作兄弟，仅此而已。”
　　“怎么……会……”长亭震惊的看着他，“可你为了他……”
　　“如果不是张生，换成青丘任何一个人，我同样会这样做。”女子轻声道，“我真的不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