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骨夫夫桃花笺（青丘狐传说）》白千宿

3、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那女子果然如约又去了月色楼。
　　张生听她今天的故事叫做长亭，一个狐妖与捉妖人的故事。若是以前，他一定觉得可笑，一个捉妖人却爱上了妖。但他明白石太璞，因为他们一样，爱上的是世间最善良的妖。
　　“今天请我喝酒？”女子说完书，张生便将她叫了过来，请她喝酒。
　　女子看他不苟言笑，便执着酒杯笑道:“你从前就是这个冰块的模样吗？我听说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张生道:“我从前是个少爷模样。”
　　“少爷是什么模样？”女子眨着眼睛问他。
　　“就是你所想的那些少爷模样。”张生喝了酒，道:“天真，任性，还有点小心眼，一肚子坏水。”
　　“想得到。”女子耸耸肩:“我听说过，你骗了胡四，他还傻傻的把你当恩人，像祖宗一样供着你。”
　　“所以你看到了，我的报应来了。”张生弯了弯嘴角，“我再也没有那样快乐的日子了。没了快乐，我也就笑不出了。”
　　女子沉默下来，半晌，抬头看向窗外:“既然如此，当初你又为何要害他？”
　　“因为他是妖。因为那时我不爱他。”张生说完，放下酒杯，好像想到了什么，又道:“更准确的说，我害怕他，甚至……厌恶他。”
　　张生其实很怕胡四，即使他失去了记忆，即使他全心全意的照顾自己，他仍旧怕他。胡四浑身上下都充满了秘密，不仅武艺高强，还会法术，最重要的是，他来，是要杀他的。
　　他害得他失忆，本想把他送走，可是送来送去终究不能。他们之间就好像有一条线，挣不脱，剪不断。胡四对他很好，出自真心，他视自己为救命恩人，对自己百依百顺。而自己就像一个大爷一般，享受他的关心和照顾。但他始终担心，若有一天胡四恢复了记忆，会不会杀掉自己，来报自己耍弄他的仇。直到胡四要同金青成亲。
　　金青就是钟晴的化名，只是那时他还不知道她就是他那个倒霉的未婚妻。他不想让金青嫁给胡四。他很喜欢金青，他喜欢她的风风火火，她的坚强勇敢，她的敢爱敢恨。胡四是个要杀他的坏人，更何况所谓的金青是胡四的未婚妻只是当初的一个借口，没想到现在，却是要勒死自己的绳索。
　　张生那时候想，既然自己甩脱不了胡四，那也不要让金青也落得一样的下场。于是他装傻充愣的在屋顶握住胡四的手，傻傻的对他笑:“你不要跟金姐姐成亲好不好？我不想你跟她成亲，我想你跟我在一起，一生一世的照顾我！”
　　那时他假装被摔伤后伤了脑子的傻子，想方设法的缠着胡四照顾他，不给他同金青相处的机会。
　　他仍旧记得那时候胡四，或者说是古月，愣了一下，犹豫了半天，最后仿佛咬牙切齿的回握住他的手，一字一顿道:“是我害了你，我应该照顾你一生一世，好！我古月对天起誓，如果我不能照顾你一生一世，就让我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就像应了这个誓言，他真的魂飞魄散了。
　　知道胡四是妖，知道他绝对不可能放过自己。张生怕的就像一只兔子。他拉着钟晴东躲西藏，但胡四总能找到他们。直到他们遇到了一个道士。
　　他求道士救他。道士道只要你把他引出来，我就能将他收服。
　　张生心动了，道士说收服了胡四，将他赶回青丘，就结束了。虽然钟晴觉得不妥，但张生仍旧按照道士的说法做了。因为胡四不走，他跟钟晴就会死。
　　他假装受伤，躲在道士的阵眼里。胡四听到他的呼喊果然现身，紧握住他的手，想将他从流沙里救出。此时光芒大盛，胡四发觉有异，却毫不犹豫，硬是将他救了出来，可惜却错过了逃走的机会。
　　他本有五尾，此刻却再也挣脱不出。
　　“妖孽！还不受降！”道士厉声喝到。
　　胡四看也不看他，只是看着张生:“你竟设计害我。”
　　张生咬着牙:“是你要害我在先！”
　　胡四皱着眉道:“我从未想过害你，我只是……想知道你的真心，你对金姑娘到底是何心意……”
　　“跟你有什么关系！”张生鼓起勇气喊道。
　　胡四看着他，一字一顿道:“因为我曾发誓照顾你一生一世，若你所爱的是金姑娘，我定会成全你们，可若是你不爱……”
　　“那我们也不可能在一起！”
　　“为什么？”胡四问他:“难道我对你不好吗？”
　　张生烦躁的揪着头发:“这根本不是好不好的问题！我们都是男子，如何在一起！更何况我是人，你是妖！人妖殊途！你到底明不明白！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我最讨厌你明明不懂得什么是爱，却硬是相信世间的情爱！你是妖，为什么非要来人间寻爱！你只会一厢情愿的对别人好，你以为付出了就会有有回报，你知不知道或许你对别人的好对别人来说根本就是负担！别人根本不想你对他好！他只想你离开！只想你消失！”
　　胡四的眼睛一瞬间变得格外通透，他看着张生，眼睛红了又黑。
　　张生亲眼看着他变做了狐妖的装束，一身白衣，被困在金色的阵法里衣袂飘飘，两个耳朵尖尖的，眼睛里盛满了愤怒，悲伤还有无奈。
　　半晌，胡四的眼睛变回了黑色，他望着张生，露出一丝微笑:“即使这样，我仍旧初心待你。”
　　张生乍听到这句话，心里波浪滔天，无法平静。
　　他忽就想起了那夜他们三人喝的酩酊大醉之际，钟晴问胡四的心上人。
　　“最好像牛兄弟一样，对我好，把我当亲人。然后，她会在某一夜，踏着月色而来，许我来世今生。”
　　不知怎么，张生心里疼的一塌糊涂，他飞快的跑过去对道士道他后悔了，他不捉妖了，你快放他下来吧。
　　道士将他挥到一边，厉声道:“妖孽惑人！你被他蛊惑了！”
　　“我没有！”张生从地上爬起来，却被结界挡在了外面:“我后悔了！我后悔了！你放了他吧！我不捉妖了！我不捉妖了！”
　　他拼命的拍打着结界，却毫无作用。他眼睁睁的看着道士引了一十二道天雷，劈断了胡四的五条尾巴，然后在痛苦的尖叫声中，化作了一只雪白的狐狸，最后一道天雷划过，那只狐狸就再也不曾动过。
　　结界被道士打开了，道士对僵在原地的张生道:“他已经魂飞魄散了，你再也不用担心了。”
　　张生看着那只狐狸，忽然就发现，他的心，随着那十二道天雷，也已经魂飞魄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