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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邪念丛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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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水城。
又一个流光如水的夜。
苏烈的宫殿中烛光如海,照得内殿亮如白昼。
镇洋王是一个豪奢浮夸的人,他穿的衣裳是用雩之国最上等的料子做的,制衣的裁缝是天水陵最有名的,他上战场披的铠甲必须是最坚硬最明亮的,宫室楼阁的措置与样式也是经过精挑细选,才委决而下的。
苏烈喜欢辉煌,凡事都爱做到极致,就像他拥有的女人也必须是世上罕见的绝色一样。
细数起来,他这辈子唯一一件没有做到极致的事就是没去当皇帝,因为他是个顾惜手足之情的人,骨子里也并没有多么浓烈的权欲,而且比起争斗,他更爱享受,享受他目前力所能及的奢华。
比如现在,苏烈正舒适地坐在紫檀宝座上,享受遍地烛光的温暖与光明,他的紫檀宝座上雕刻着极其富丽的八宝云蝠纹,一把金鞘缕凤的长刀斜放在宽绰的宝座边,刀柄上的翡翠石幽幽发亮。
当世子苏虔端着亲手烹制的山药羊肉羹,穿过重重耀眼的火烛,走到父王跟前时,苏烈突然抽出大刀,仓啷一声对准了自己唯一的儿子。
刀尖在年轻世子的脖子边颤动,苏虔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他的嘴唇哆嗦了老半天才说出了一个字,“爹……”
苏烈杀气腾腾地看着他,紧接着突然神色一变,哈哈大笑起来,在这爽朗的笑声中,他收起刀,站起身,慈爱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和气地问道,“虔儿,你觉得这把刀如何?”
“是,是把好刀。”苏虔的额头上渗出了细不可见的汗珠,方才那短短一刻,冷汗已经湿透了重衣,小世子将新煮的羊肉羹放到了几案上,然后露出一个殷勤得不大自然的微笑,“爹,这是什么刀?”
“这把刀叫做月龙宝刀,据说是一把上古名器。”苏烈将刀平举在烛光下,但见刀刃弯若新月,刀身上刻有细密的龙鳞图案,放到亮处时,这刀竟泛出了五光十色的绚丽异彩,“这把刀伴随本王二十余年,可本王却一次也没有用过它。”
苏烈凝视着寒冷的刀光,许久才转身对苏虔微笑道,“虔儿,你如今已年至二十,这把刀是时候传给你了,”镇洋王说着长叹了一声,他回头看儿子,眼里充满笃浓的情意,“从此以后,父王的一切都将是你的,你要好好珍惜,好好打理。”
年轻世子只觉父亲看自己的样子像是在看一种希望,一道明光,他是他生命的延续,是他寄予厚望的人。
强烈的愧疚感铭心刻骨,苏虔在这样温情的目光下竟是感到无地自容,他几乎就要匍匐在地,冲动地将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计划和邪念对父亲全盘托出。
正当他举棋不定时,苏烈转过身,恰好看见几案上的汤羹,便欣慰地笑道,“这是什么羹?”
“哦,山药羊肉羹。”苏虔蓦地回过神来。
“你自己做的?”
“是,”苏虔笑得有点窘迫,“孩儿跟府里的下人学的,手艺恐怕……”
“没关系。”苏烈丝毫不在意,他被儿子的孝敬举动给感动得心里暖融融的,情不自禁地走到紫砂锅边,拿起汤匙想要尝一口,谁料苏虔突然大喊了一声,“别喝!”
“怎么?”镇洋王吃惊地转过头。
“我……我好像忘了放盐巴。”年轻世子尴尬地回答道,他突然冲过去端走了那锅汤,然后跟逃也似的一边往殿外走去,一边道,“孩儿去加点盐再炖一会儿,立马就回来!”
还未等镇洋王回答,苏虔已经端着那锅羊肉羹,飞快地离开了苏烈的寝宫。
他疾风般走着,走到后来几乎是狂奔起来,当他经过一处守卫稀疏的偏殿时,他哆哆嗦嗦地那锅汤羹统统倒入了茂密的灌木丛里。
其实他根本没有忘记在汤里放盐,不仅没有忘记,他还多放了一些别的东西,一些只要沾上一滴就能当场毙命的东西。
苏虔穿过帘幕般的重重黑暗,像是一只破雾而飞的黑鸟,在他还没到达云裳的寝殿时就听见了隐隐绰绰的歌声,云裳的声音并不响,却极具穿透力,温柔地乘风而去,飘向极远的地方。
苏虔仿佛受到了蛊惑,他突然改变了行走的方向,如同猫一样蹑手蹑脚地像歌声的来源靠近,有时他自己都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做?为什么要像疯了一样爱那个女人?
她诡媚空灵的歌声或许是一切的起因,可后来呢?
是她烈火般灼人的美貌牢牢抓住了他的心神?
还是她温软洁白的身体和长姐般的温柔令他难以忘怀?
或许真正吸引他的只是她带给他的那种诡谲幽妙的氛围罢了。
当苏虔怀揣着颓然不安的心情来到云裳的窗边时,红衣丽人正哼着一段旋律的尾声。
这里是宫殿的死角,荒芜的泥地上杂草枯黄,人迹罕至。
年轻世子沉默地低着头,他不敢看她,因为他心里头已经打起了退堂鼓。
他想告诉她,一切都结束了,这回他真的放弃了,从此以后再也不会做对父亲不利的事情,也再也不会偷偷摸摸来与她幽会,可他还是忍不住想看她最后一眼。
这张魂牵梦萦的丽颜简直能销人魂魄,他一看见她便再也挪不开目光了。
今夜,云裳的脸早已跟他想象中不一样了,她的左脸肿得老高,嘴角泛起了红丝,眼梢裂开了,一只眼睛还充着血,她的嘴唇也不复从前的丰润了,而是以一种奇怪的形状扭着。
苏虔突然冲上去隔着墙抱住了窗里的女子,方才那股浓重的,摧残他身心的愧疚感此刻竟是统统化作狂怒之情,年轻人质问道,“是谁打的你?”
“除了你深深敬畏的父王还能有谁?”云裳推开他,冷冷地,厌恶地道,“我知道你今晚来是要跟我告别的,看你那副神情我就知道,也罢,反正我容貌已毁,以后你就别来见我了。”
“不是的!”苏虔脱口而出,他先是被自己的反应给吓了一跳,紧接着一种坚定的决心让他丧失的斗志和勇气又重新回到了胸腔里,“你要相信我,我一定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不是已经露馅了吗?”红衣丽人背过身去,将一头浓丽的乌发正对着他,“那个发现我们计划的人,你确定有办法斗过他?”
“有的,我想过一些法子。”此刻,与她长相厮守的强烈愿望在苏虔心中再次燃烧起来,他竟想尝试一下曾经设想过的大胆计划来将上颢置于死地,“你再等等我,我真的有法子!”
云裳不再说话,她径自往宫殿深处走去,只留下一个曼妙又高傲的背影,对少年的呼唤置若罔闻。
等到苏虔再度回到镇洋王的大殿时,苏烈正好整以暇地等着儿子亲手熬制的山药羊肉羹,可这一回苏虔两手空空地来了,而且神色不太对劲,似乎有极重的心事让他连脚步都变得沉重了起来。
“虔儿,你怎么了?”镇洋王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立刻将羊肉羹抛之脑后了。
“爹,有件事……有件事我一直没敢告诉你。”
“什么事?”
“有一回,我找上将军请教刀法,他正巧不在营中,我在他桌上发现了一些东西,后来还跟他动了手。”苏虔支支吾吾道。
“跟他动手?”苏烈异常吃惊,“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了一些信笺。”
“什么信笺?”
“我只是匆匆看了眼,没敢拿回来。”苏虔表现得有些慌张,心里却非常地镇定,这种镇定几乎是疯狂的,“信上的意思似乎是……他与苏律暗通款曲,密谋置父王于死地。”
“什么?竟有这等事?”苏烈的第一反应竟不是愤怒,而是彻头彻尾的惊讶。
“是的,就是这等事,上将军向来高深难测,听说九年前,他去平乱之时还曾手刃过苏氏皇族,”苏虔一字一顿,口齿清晰地说道,他前一秒还是镇定自若的,后一刻却突然间扑到了苏烈的王座下,小世子半跪在地上,身体瑟瑟发抖,“爹,救我!救救我!他威胁说要杀了我!不许我泄漏此事!您快上奏皇上!救救我!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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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洋王没有听从儿子的话拟章上奏,一来没有证据,二来他委实不敢相信上颢会做那种事。
苏烈对上颢的为人还是有所了解的,但同时也对自己的儿子满怀信任,他抱着一丝侥幸,或许自己的孩儿与上颢之前存在什么误会,待到时日长了,真相大白,误会自然会如冰雪消融,因此暂时选择按兵不动。
苏虔倍感失望,数日前,他与上颢在帐中一番争斗,继而乔装改扮,出海寻找苏律,进行下一步计划,他当时已经想好了该怎样模仿上颢的笔迹,重新拟写所有书信,可未料他到达目的地时,岛上已然横尸遍野,连流淌的血迹都已经被毒辣的阳光晒干。
几个侥幸逃生的西原武士不敢冒然进入天水城,等到岛上的劫难过去后,又重新返回原处,他们见小世子亲自前来,慌忙从林子里跑出来,扑通一声跪倒在他跟前,死活不肯起来。
当苏虔得知一切都已败露,所有留有他笔迹的信件都落到上颢手中,再也没有周旋的余地时,整颗心都在发凉。
他原本已打算听天由命,可一见到云裳便像着了魔似的,复又谋划起来。
首先,他要阻止上颢将擒获广青王一事上奏皇上,这桩事情并不难,他已经派人埋伏在官道上,拦截上颢的信差。
其次,他要将自己的信件统统销毁,让上颢查无实据,可是怎么拿呢?上颢会将那些东西藏在哪里呢?
苏虔想到了上颢的行馆,虽然那里守卫森严,但是他不怕,这些年他最擅长的便是夜间潜行。
为了与云裳幽会,他能在王府守卫的眼皮子底下来去自如,更何况区区一个行馆?听说近来战事频繁,上颢忙于公务,常至夜深才回公馆,于是他的胆子愈发大了起来。
待到天黑,他换上了夜行衣,离开王府,一路策马飞驰,他将马儿拴在行馆后方的一处密林里,然后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行馆中,动作敏捷得像只出山捕食的猎豹。
行馆中隐约有灯火,他躲在暗处看见一个穿绿裙子的丫头立在回廊上跟几个仆妇说话,主屋里的灯亮着,一个纤细秀丽的侧影投落在纸窗上,他看见她推开窗,温柔地唤道,“翠吟,天冷了,快让大家回屋,别在廊里闲扯。”
女人?小世子心中一惊。
他立刻记了起来,前阵子的确听人说过,上颢的行馆中藏着一个美人,她天生丽质,丰肌秀骨,极受将军宠爱。上颢为了她,视其他女人如无物,一月前,皇上念他护驾有功,还曾赐他三位绝色美人任他享用,谁料竟被他严辞拒绝。
皇上那时不怒反喜,赞他是个铁骨铮铮的好男儿,不为美色所动,毕竟,把女人当作赏赐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比起激发男人的斗志,她们更容易磨灭男人的气骨,一个贤明的掌位者必须懂得掌握这种恩赐的分寸。
苏虔在心中暗暗思忖,他突然又想到了一个计划,既然上颢那么爱这个女人,不如掳走她,再用这个女人威胁他交出信件。
小世子幽幽盘算着,可云檀毕竟是一个大活人,只要她发出一点声响,外头的人就会冲进去把他擒住,于是他打算先去书房寻找一番,若是找不到,再兵行险招。
主意已定,苏虔迅速消失在黑暗里,灵活地潜入了书房。
云檀那时正斜靠在长椅上看书,书房与她的卧房不过一墙之隔,翠吟回老家探亲,今日刚回来,兴奋得不得了,她带来不少好吃的好玩的,见着人便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现在不知道又窜进哪个仆妇房里嗑瓜子去了。
今夜上颢派人告诉她,说要晚些回来,于是云檀一边看书一边等他,看着看着便开始犯困,正当她迷迷糊糊,将要进入梦乡的时候,忽然模糊地听见隔壁书房传来轻微的响动。
看来是上颢回来了,云檀睁开眼睛。
她心里有些不满,想他怎么一回来就去书房,也不来看看自己,于是眯着眼睛走下长椅,睡意朦胧地披上外衫,打开门向隔壁书房走去。
书房里没有点灯,云檀安稳日子过久了,疏于防范,想都不想便走了进去,她正想跟上颢撒个娇,抒发一下自己的不满,谁料门突然间在她身后合上了,云檀一惊,身子定在原地,还没回过神来,便觉得脖子上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