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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琴瑟和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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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苏昂从七王爷的府中走出来的时候,心情舒畅了很多。
少年人的心云淡风轻,或许是因为置身事外,没有各执一词的臣子加以左右,苏燃对于政事的看法简单明了,他有一种过人的本事,就是让任何在他身边的人感到轻松自在,无所顾忌,就连高高在上的帝王也不例外。
一场谈话结束后,原先那种如临大敌,不堪重负的感觉从苏昂心中消失殆尽,他头脑中纷乱的思绪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既然他已经派出人手去追查逃亡途中的广青王,那此事就该暂且告一段落,如今急需面对是十年一度的璇玑海祭典。
璇玑海位于雩之国东面,海中有奇兽出没,多不胜数,一如鱼虾。
沿海有一座大城名曰天水城,因璇玑海中时常有怪物作乱,百姓们惶惶不安,当地军队屡次下海除妖,却是除之不尽,杀之不绝,因此雩之国素来有帝王亲自出海,以鲜血为祭,求水神保佑百姓安康的惯例。
届时,文武百官都将随行,銮舆凤驾,结驷连骑,一路自皇城浩浩荡荡地东下天水城,镇洋王苏烈将为他们接风洗尘,待众人休整三日后,便出海行祭礼。
整个祭典的排场盛大,有舰船上百,随从成千,护驾的兵士更是无处不在,只要行吉礼当日,海上风平浪静,那一切便平安无事;若是气运不济,遇上海怪出没,那就将酿成一场生灵涂炭的灾祸了。
雩之国曾有一任皇帝就是在祭典中遭遇海中奇兽侵袭,命丧璇玑海的,虽然此事实属偶然,却也教白华帝心惊肉跳,生怕自己也偶然地成了牺牲品。
如今上老将军已死,作为上家唯一的接班人,上颢自然要护驾随行。他将这个消息带到遥玦山庄的时候,夜已深,云檀在房中等他,她闲着无聊,正借着烛光,站在窗前用小刀修剪着陶瓷花瓶里的几束蔷薇。
远远地,她听出了他的脚步声,立马欢快地扑到窗前,上颢恰好从高楼下走过,他一抬起头,便看见了窗边女子明媚的面容,两人相视一笑。
时值深秋,夜凉如水,军人走进屋子的时候,带进了一股寒气,他解下厚厚的大氅,交给门边的小厮。
“我来晚了,”他快步向她走去,“你不用每次都等我。”
“我乐意。”女子嫣然一笑,她手中握着一把金色的小刀,桌上散落着几截枯枝。
他走到她身边,看见她正在修剪的盆栽,便伸出手接过女子手中的刀,“我来。”
云檀让到一边,莹莹浅笑着看他动作娴熟地握住小刀,裁下了几截横长的枯枝。
上颢从前时常见她修理花草,觉得有趣便留心注意了几回,每次云檀拿着剪子在花园里忙活,他都饶有兴趣地立在一边看,默不作声地观察她修剪的手法,云檀起初无知无觉,直到某一日上颢突然无师自通了,她才又惊又喜。
“干脆你别当将军了,到我的山庄里做花匠吧,我付你双倍工钱。”丽人笑得清柔。
“从前你还想过让我当木匠,不如我全包了。”盆景剪裁完毕,他放下小刀,转头看她。
云檀走上前温顺地依偎在他怀中,“今天又出什么事了?为什么耽搁那么久?”
“皇上要去璇玑海行祭礼,我要护驾随行。”他伸出胳膊圈住她。
“要去多久?”她抬头。
“如果不出意外,一个月就会回来。”
“一个月……”她失落地放开他,“一个月后,你的身上大概又会多出好几道伤疤,我不喜欢看你受伤,每次你离开我跑去打仗,我都很害怕。”
“没什么好怕的。”
“怎么不可怕?我会胡思乱想的。”
他笑了起来,“想些什么呢?”
“我会想要是你受了伤怎么办?要是伤口不在肩上,不在背上,而是在胸口,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你了?”丽人说着眼睛湿润了。
上颢复又伸手将她搂进怀里,语调中带着温存和慰籍,“战场上是很危险,但不是每个上战场的人都会死,你不用担心。”
“我没法不担心。从前我在酒楼里跑堂的时候,听人家说起过你,他们说,要是你有个像我这样的俏媳妇,就不会那么爱打仗了,可他们说得不对,你有没有我都一样,成天都要往战场上跑。”
云檀说着忽然推开他,她后退了一步,轻盈地在原地旋转了一圈,她一边转一边回过头看他,不愿错过他脸上每一个的表情,“我是不是不够漂亮?不够讨人喜欢?”
女子的眼神中带着渴盼,天真得像个孩子,他伸手将她拉到跟前,“你很漂亮也很讨人喜欢,但我除了带兵打仗,没有别的本事了。”
“可我不想让你离开太久。”
“我很快就会回来,”他微笑着低头轻吻她的前额,“今天我有一件事要跟你商量。”
“很重要的事吗?”她甜甜笑问。
“是。”
于是,她将他拉到椅子边坐下,自己则坐到他腿上,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好了,可以说了。”
上颢笑了起来,“我只是想问你,如今上老将军已经离世,上家再也没有人能阻止我娶你过门,你愿意嫁进来吗?”
“怎么?你准备大张旗鼓地迎娶一个富老头的遗孀?”云檀吃惊地问道。
“为什么不行?”
“可咱们已经成过亲了,在西容城的时候,你就把我娶过了门。”她凝视着他,眼里含着婉转的情意,“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怕我受委屈,毕竟在别人眼里,我们名不正言不顺,可我不喜欢上家,那也不是你的家。”
上颢向她坦白过自己的身世,他并不是上铭的亲生儿子,他的生父另有其人,是个家世普通的书生。
“我知道你不喜欢上家府邸,也不喜欢里面的人,我不会勉强你入府,但女人和男人到底不同,坊间的飞短流长于我无碍,于你却多少有些伤害。”
“可我不在乎,”美人展颜一笑,凑过去轻轻吻他脸上的伤疤,“对权大势大的上家将军,我一点儿兴趣都没有,我嫁的是西容城里一个姓安的偏将,他说他孑然一身,只有弊车羸马,但只要我跟着他,就能让我吃饱穿暖,安稳度日,而且绝无二心。”
她轻声重复着他当初求亲时说的话,他没有想到过了这么多年,她还会记得那么清楚,如果他真的只是一个小小的守城偏将,他们如今一定过得很幸福,至少他不用为出兵晔国而愧疚。
虽然云檀从不因此而责怪他,但每次提起晔国,她的面容上会有一闪而过的悲伤和进退不决的犹豫。
“其实,不管我是不是守城偏将,只要从了军,你跟着我都要吃苦的,因为我一上战场,你就会担惊受怕,一直到我活着回来为止。”军人注视着自己的妻子,眼里带着一种只有她才能感觉到的温情,“如果宝马香车就能让你满足,那倒是好办,可你偏偏不是那样的人。”
“那就每次都平安回来,我不怕受几场虚惊。”她温柔地望着他,忽然轻声笑了起来,“其实,我们的出身并不登对,你来自武将世家,而我却是商贾之女。”
“你一点都不像商家女,让你做生意怕是要亏本的。”军人微笑道。
“我不喜欢算计,不喜欢数银子对账本,”丽人收起了笑容,感慨道,“这大约是像我娘,她也是这样,跟我那个爱精打细算的爹,半点都合不拢。”
说到母亲,女子的眼里现出一抹哀愁,“如今,我算是能懂她了,违心生下来的孩子,谁都不会喜欢的。”
“你能懂她就好,但不要再将那件事当作罪过了。”他的眼睛捉住了她的目光。
“是,将军。”她笑着将脸贴近他,他伸手将她垂落的秀发理到耳后,窗外传来阵阵虫鸣,他对她总是很温柔,仿佛她是一朵不胜风吹的蔷薇花。
“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她轻轻道。
“我会的。”他抬起头,吻住了她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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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出十日,上颢便与云檀道了别,出发前往璇玑海了。
每当上颢离开,云檀都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尤其是开头那几天,她会格外的寂寞和不安,好像一个初次离家的小孩,突然间失去了家人的保护和宠爱,不知如何独当一面。
她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能安闲,于是便在山庄里奔忙起来。她随着胖胖的白管事四处赴约,听他谈论绸缎生意,学学他那副圆滑的嘴脸,或者与仆从们一起去田地里收租,跟佃户们聊聊今年的收成。
由于遥玦山庄还做酒水买卖,庄子里有一座将近四百亩地的葡萄园。这些葡萄种植在风调雨顺的好地方,顺应自然四季,管园人为使浆汁精萃,从不给它们浇水。
云檀时常跟摘葡萄的少女们打成一片,她们说说笑笑,陶然喜乐,穿行在一排排整齐的葡萄藤架之间。
山庄内时常会有贵客大驾光临,虽然大多数客人都是为了生意和山水而来的,但总有那么几个别有所图,比如文丞相的儿子——文沐粼,他隔三差五地来遥玦山庄,不是为了美景,而是为了美人。
文家公子今年三十有二,生得玉质金相,一表人才,与他的妹妹文素音一样,年纪轻轻便凭着出众的相貌,风流的举止名动皇城。
他天生怀才抱器,对于诗赋文章,下笔如神,挥毫洒墨间流畅自如,从不须搁笔苦思,未及弱冠便赢得了才子盛誉,引得皇城内外无数千金淑女上门求字。
文沐粼得天独厚,无论天赋还是家境都无可挑剔,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想要什么都轻而易举,他视己如金玉,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富贵奢华,只需酒醉微醺时,泼墨一首,守住才子的盛名,便能安然享乐。
早在六七年前,文家公子就见过云檀了。
那时云檀初嫁,正逢体弱多病,姿容大减的时候,他看见她由侍女搀扶着从阁楼里走出来,体态消瘦,面色忧郁,一张寡淡无味的脸,配着对什么都无动于衷的表情,还不如身边的绿衣丫头来得漂亮。
谁料过了两年,她整个人都脱胎换骨了。
云檀显然是受到了精心的呵护,出落得秀骨珊珊,清光奕奕。
她的美丽中透出一股动人的诗意,这种诗意只有在幸福的女人身上才朦胧可见,她的秀目中泛着明媚的波光,红润的双颊体现出快乐和满足,展颜一笑时更如春风送暖;她的举止绰约多姿,带着一种令人心动的柔媚,这股柔媚绝不是轻佻姑娘的虚浮作态,而是心有所属的女子才会展现出的独特风韵。
文沐粼只觉眼前一亮,善于文墨的男子对女子的美丽总是相当敏锐,这好比一把双刃剑,既能赐予他灵感,又能让他堕落。
一旦迷上某个美人,文公子施展才学的抱负便烟消云散了,他会沉迷于美色,日复一日,直到厌倦为止,然后才会有一段发奋图强的时期。
文沐粼常趁上颢不在时来遥玦山庄,因为他听说,从前有个公子哥儿对云檀出言不逊,恰好被上颢听见了,他一拳把人给打得飞了出去,半天都不省人事。
这一回,文沐粼大驾光临的时候,云檀刚摘完葡萄,正从园子里走出来。
艳阳高照,她穿着一身轻便的窄袖绢纱裙,腰上系着暗青色的丝带,风儿吹打过来,她用衣袖轻轻擦了擦额头上的香汗,笑盈盈地将竹篮递给身边的少女。
对文沐粼而言,此时的云檀就像刚刚沐浴过晨露的花朵,鲜润又芬芳;而云檀呢,她冷不丁瞥见文沐粼,心中顿时一沉。
‘这风流鬼又来了!’
她心里不耐烦地想着,面上却是灿然一笑,脚步轻快地迎了上去,“是什么好风把文公子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