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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往事:甜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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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之初,云檀满心甜蜜,上颢冷静聪明,刚正敏锐,虽然缺乏裙屐少年的风流美感,却自有一股肃穆的英明,平日里言语通达,举止果断,对她则关怀备至,体贴入微。
云檀喜欢亲近他,虽然他的戎装上总是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可她却觉得他比世上大多数男人都要干净。
好几回,上颢毫无征兆地送了她一些昂贵的首饰,教她受宠若惊。
她喜悦之余,却也惴惴不安。
一个偏将的薪俸应当是买不起那么贵重的东西的,他该不会是为了她去抢去偷吧?
可仔细一琢磨,她又觉得上颢不是那种为了讨女人欢心而不顾一切的男人,虽然他只有二十岁,但却缺乏这个年纪该有的热情,他不会握着她的手情话绵绵,更不会痴痴迷迷地盯着她看,或为了博她一笑而伏低做小,处处讨好。
有时,云檀会为他不经意间展现出的冷淡而失落,可转念一想,他若真的像条狗一样对她言听计从,极力趋奉,她恐怕又要看不起他了。
“其实你用不着送我那么贵重的首饰,这里野花遍地,我可以用鲜花装扮。”
有一次,他又送了她一支镶着蓝宝石的缕花银步摇,含珠的凤嘴里垂下一溜儿蓝尖晶,云檀坐在桌子边,摩挲着这支步摇,心里百味陈杂。
他好像知道她在顾虑什么,握住她的手低头吻了吻,“不用担心,既然你愿意与我成亲,我一定会让你过得比世上大多数女人都好。”
她迷茫地望着他,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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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像清澈的溪流一样安安然然地流淌而过,幸福似乎能为一个人眼里的世界蒙上绚丽的华彩。
上颢每次回来,云檀都会陷入做梦一般的错觉。
单调厚重的白云因此而变得轻盈曼妙,自然万物充满了勃勃生机,她看不见枯萎的草,凋谢的花,唯有富丽的奇葩异卉,隽蔚的苍穹长风,连湖面上幽暗的浮光掠影似乎都呈现出了斑斓的色彩。
闲暇之余,上颢会教她骑马,她笨手笨脚地学,而他像是有用不完的耐心,反反复复地教导。
她不知道他在军营里训练士兵时是否有同样的耐心,有时她会悲观地想,或许只因新婚燕尔,两人感情正笃,他才会这般迁就,待到日深岁久,热情磨灭,他的用心与耐心也会跟着耗尽。
忧悒的念头时不时绕上心头,她开始患得患失,却又极力掩饰,生怕他厌恶自己愁容满面的样子。
云檀喜欢纵马疾驰,利风割面的感觉,只因骑术不精,不敢肆意妄为。
等到夜幕降临,上颢会带她去荒原上练马,西容城的风很温润,虽然飞马奔驰,夜风狂烈,却没有刺骨的寒冷。
出了城门,狂奔几里地,荒原上便会展现出一派原始的风貌,磐石杂草,秃鹫盘桓,云朵消散,连天上的星星都比城镇中明亮。
云檀时常会跳下马来,提着裙子在草地上奔奔跑跑,荒原上的星星大而明亮,一颗颗高低不一地悬浮在湛蓝的夜空中,她时常仰起头,望着它们出神。
“夜间观星会让你感到寂寞吗?”有一回,她忽然轻声问他。
“不会,”军人并不多愁善感,“你觉得寂寞?”
她点点头。
“那下次不看了。”他低头看着她,为她披好斗篷,系了个结。
“不行。”
“为什么?”
她笑了起来,“因为我喜欢那种感觉。”
他也笑了,将她抱起来放到马背上,抬头端详她。
他的笑容里没有奚落或者不以为然的神色,虽然她观星时的落寞,他无法体会,但他尊重她的感受,即便那是细腻微妙,难以言说的,这让她感到倍受体贴。
未出几日,云檀忽然发起高烧来,她前阵子奔波劳累,身子亏损,勉强靠意志支撑,待到万事安定后难免要发起病来,上颢白天要去营地里整饬,没法留在郊外照顾她,他放心不下,执意要将她带去军营,云檀不肯答应,生怕当人累赘。
“躺几日自然会好,你去忙就是了,我不喜欢麻烦别人。”她有气无力地说着。
可上颢像是没听见似的,他自顾自将她从床上扶起来,开始为她穿衣服,准备外出。
云檀试图反抗,但她那点力气跟上颢比简直小得可怜,他不容分说地为她穿好衣裳,套上鞋袜,最后给她披上一件厚厚的斗篷,径自将她打横抱起来走出了屋子。
“我们去哪儿?”云檀身不由己,只得任他摆布。
“先去看大夫,然后抓药,再跟我回军营。”他将她抱上了马匹,自己翻身上去,坐在她身后。
云檀一路都晕乎乎的,她无力反驳,干脆任其摆布,安安心心地靠在他怀里,睡得昏天黑地。
等她再次迷迷糊糊地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她睡在他的营帐里,烛火摇曳着映入她的视线。
这间牛皮大帐跟她上回见到的有些不一样,它宽敞了许多,但帐子里的器具衣物照旧摆放得十分整齐,桌案上的文牒按类归放,枕被床单一干二净,上颢此时不在帐子里,云檀脑袋发沉,眼皮发烫,她勉强支起身来,左右四顾。
上一回,她在帐子里曾听见男人粗野的笑声以及女人凄惨的尖叫,当时她虽然强装镇定,但内心却毛骨悚然,然而今夜,这座军营似乎有些不同,它变得异常安静,云檀侧耳倾听,竟然没有听出半点喧闹的杂音,唯有巡逻兵规整的脚步声一阵阵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
牛皮大帐被人掀开,上颢端着汤药走了进来,云檀一见是他,顿时松了一口气。
“你不在这里,我害怕得很。”
“怕什么?没有人会进来,”他走到床边坐下,“先把药喝了。”
云檀伸手接过药碗,轻轻啜了一口,温度刚好,少女扬起头一饮而尽。
“这药很苦,你倒是不怕。”军人略微诧异。
“不怕。”云檀笑着摇摇头。
上颢又在药碗中盛了温水,让她接着服了,云檀喝完药复又躺下,她紧紧抓住他的手腕,不让他离开。
“我就在帐子里陪你,这里很安全。”他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秀发,示意她安心。
她点了点头,又昏昏沉沉地睡去。
不知过了几个时辰,她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睛,大帐内不知何时放下了厚厚的帷幔,将她的床榻严严实实地遮蔽了起来,云檀听见一阵沉重的脚步,紧接着一个高大魁伟的身影投落在帐幔上,她吓了一跳,慌忙抱着被子往床里缩,但很快便听见了上颢的声音。
“裴中将来了,坐。”
她看见那个魁梧的人影犹犹豫豫地立在原地,“将,将军虎威赫赫,末将不敢僭坐。”
“有话细说,裴中将不必拘礼。”她又听见军人道。
云檀见那人影慢慢地矮了一截,想来是听从上颢的吩咐,小心翼翼地入座了,少女松了一口气,复又躺了回去,她闭上眼睛,默默地听着帐外的对话。
“张将军如今已被削职问罪,裴中将随他驻防边陲多年,想来是承接大任的不二人选。”
“将军过誉了。”那人谦卑的语气里隐隐藏着几分雀跃。
“裴中将镇守边陲多年,想必经验丰富,行事老练,能否概述一番西容城内外形势?”上颢问道。
“这……西容城城内人烟稀少,城外有戎狄侵扰……”那人愣了一会儿,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脸便憋得通红,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既然城外有戎狄侵扰,裴中将可摸清了贼人出没的踪迹,他们善用何种阵法?以哪个部族为首?进攻的时日是否有规律可循?”军人的声音不冷不热。
“贼人神出鬼没,踪迹难测,至于阵法……他们的阵法……”那人不住地抬手抹汗,急得脸红脖子粗,裴中将连年随着张将军在西容城喝酒吃肉,恃勇横行,一旦有敌人入侵便仗着身强力猛,刀枪并举,一通乱打,哪里留心过他们的阵法和行踪?
“雩之国的武官若全似裴中将这般,那可了不得了,”军人见他无言以对,脸色便冷了下来,“本将原以为裴中将与张将军不同,除了好勇斗狠,多少有几分思虑远见,谁料你们竟是一丘之貉,虚糜公帑,玩忽职守,如何守得住边陲重地?”
裴中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将头磕得应山响,云檀听得心惊胆颤,总觉得他的脑袋会被磕得裂成两半。
“来人,把裴中将押下去,摘了印,解回渑都问罪。”
此言一出,两名顶盔贯甲的军士应声走了进来,只见那魁伟的人影匍匐于地,哆哆嗦嗦地又磕了两个响头,唯唯诺诺地起身随着两名士兵离开了大帐。
待到他们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大帐里恢复了沉寂,半晌后,上颢起身走到床边撩开了帷幔,云檀已经醒了,她正疑惑地望着他,“那个人……你有权力处置他?”
军人点点头,没有多做解释,“方才吵醒你了,你再睡一觉,这回不会有人进来了。”
他说着替她掖好了被子,云檀半信半疑地点点头,她想或许是自己不懂军务,孤陋寡闻的缘故,对于权力等级,军职大小不甚了解,所以才会心生疑惑,此时她没有力气细细琢磨,便顺着他的意思,复又闭上眼睛,进入了梦乡。
接连数日,云檀高烧不退,精神衰弱,她时常半梦半醒,不知身在何方,心里充满了孤独和凄凉之情,有时她会想家,但一想到母亲冷漠的面孔,还有形同陌路的云家眷属,心便凉了半截。
她不知道自己思念的那个家究竟在哪里,它或许从未存在过,她只是极度渴望一种安稳的感觉,那是亲生父母也没有给予过她,少女躲在被子里蜷缩起身子,幽幽咽咽地低泣,只觉得自己无所归依,像个孤魂野鬼。
有一回半夜醒来,她的泪水将枕巾沾湿了一大片,上颢将她从噩梦里唤醒,她哭着抱住他,说自己很孤独,很害怕。
他将她搂在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肩背,“我会照顾你的,不要胡思乱想。”
上颢从没对她说过情话,唯一的表白似乎就是这句‘我会照顾你的’,这短短一句话似乎比世上任何甜言蜜语都令云檀动心,她要的是安稳的爱,平静但绝不浅薄,而这恰好是他能给予的。
接下去的几日,云檀烧得糊涂,她时常盗汗,一觉醒来,汗水湿透重衣,全靠上颢帮她洗澡擦身,云檀心里害臊极了,如今本是新婚燕尔,你侬我侬的大好时候,可自己却又脏又乱,看上去不仅不漂亮,还教人生厌。
每次上颢打量她时,她都恼恨地扭开头,将脸埋在枕头里,“我丑死了,你别瞧我!”
“你不丑,”他倒是满不在乎,坐在床沿上拿湿巾为她擦汗,一边开玩笑道,“我可是因为你的美貌才娶你的。”
“那你如今一定后悔了。”她闷声回答。
他听罢,忽然俯下身,连连亲吻她发红发烫的脸颊,然后再是秀丽的脖颈,“你看,我像是在后悔吗?”
云檀只觉他吻过的地方像着了火一样发烫,不由又惊又羞,她蓦地转过脸来,发现他眼里闪动着一股淡淡的温情,并非她想象中的灼灼情|欲时,原本惶惶不安的心得到了安慰。
她忽然坐起身来,闷头扑进他怀里,“你莫要取笑我,我只想知道,这世上你是不是只待我一个姑娘这么好?”
“自然是的。”
“会好多久呢?”
“如果你信的话,那就一辈子。”他亲吻她的额头,然后笑了起来,仿佛很意外她会问这样的问题。
云檀从小在高门大院里见多了负心薄幸的事,如今初尝情滋味,难免有一些小女孩的幻想,她一边沉溺在美好的幻想中,一边又嘲笑着自己的天真,好比一个站在开端,却已知晓结局的人,上颢此时越是表现的完美无缺,她心中越是凄凉,仿佛已经看见多年后,他会移情别恋一样。
这股愁绪直到云檀退了烧,才渐渐消失。
上颢不放心她一个人回郊外住,让她在军营中多留了几日,直到彻底痊愈为止。
云檀成天安安静静地呆在大帐中修身养息,百无聊赖,上颢批阅公文时,她在一边为他磨墨;他白日里外出练兵,她便留在帐中,翻阅他放在桌上的兵书当作消遣。
可惜云檀对兵法毫无兴致,没翻几页便呵欠连连,她硬着头皮往下读,但总是前看后忘,没过多久便趴在桌上睡着了。
“你读兵书做什么?”上颢见她满脸倦色,感到奇怪。
“你打小从军,我得懂些兵法才能与你相配。”
“你不用懂什么兵法,我每天都要跟这些东西打交道,若是回了家,还要跟夫人研习兵法,就算再有意思,我也会厌烦。”上颢回答。
云檀顿时喜上眉梢,她再也不用逼自己读兵书,少女乐陶陶了半天,复又开始无聊起来,她在帐子里东摸西找,很快又对上颢画的地形图产生了兴趣。
少女展开图纸,纵览全局,忽然手执玉管,运腕如风,接连三日,只要上颢离开大帐,她便偷偷取出图纸,临池挥翰,待到墨迹干了,再悄悄折叠起来,放回原处。
上颢起初并没有发觉,直到有一回,他召集幕僚议事,恰好需要分析地形,便随手将图纸从文牒中取出,地图铺陈的一刹那,可谓艳惊四座,就连上颢自己都吃了一惊。
原本粗粗勾勒的线条变得栩栩如生起来,河流上波浪起伏,沉鳞竞跃;山峦间松林遍布,烟云缭绕;平原上杂草横生,野花遍地。
会议结束后,营地里便悄悄流传开了,这位皇城来的将军不仅领军打仗的本事大,在绘画上也有极高的造诣。
夜里,上颢回到营帐,特意将云檀叫到跟前,他摊开画纸,态度严正的问她,“这是不是你画的?”
“是我画的,”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的神色,“怎么了?给你添乱了?”
军人望了她半晌,忽然微微一笑。
云檀这才安下心来,她见上颢收起画纸,立刻跑到他跟前,他一手将她揽进怀里,云檀仰起脸冲他笑,“我没有篡改,只是给它添些花花草草,你莫要生气,以后我再也不乱涂乱画了。”
“我没有生气,”他看着她,“你画得很好,今日我展开图纸,在场满座皆惊。”
云檀的脸微微一红,她成亲以后,变得比以前更加害羞了,上颢细细察看她的脸色,见她在自己的照顾下一天比一天健康,心中多了几分喜悦。
“你怎么又盯着我瞧?”云檀好奇地问他。
“因为你长得好看。”
“你这个小偏将一定没见过世面,出了西容城,比我美貌的姑娘多如牛毛呢!”少女笑得秀目生光。
上颢报之微笑,却不作答。
云檀总觉得他有事瞒着她,却从不刨根问底,凡事知晓太多,快乐就会离人远去,有时她宁可被蒙在鼓里,享受模糊不清的快乐,也不愿直面现实。
大病痊愈后,云檀照旧满足于眼前安闲平淡的幸福,她专情于一人,毫无杂念,一心一意的爱情让人内心踏实,她感到眼前即使困难重重,只要有他相伴,便能安然度过。
上颢对她的态度始终都很温和,虽然他习惯了保持严肃的神情,但只要云檀稍稍表现出不满,他便会对她露出微笑。
可惜红颜易逝,彩云易散,她有一种预感,这种幸福不会持续很久 。
安稳的日子约莫过了三个月,某天午后,云檀外出采花,返回时,天近黄昏,上颢已经回来了,云檀从窗下走过时,恰巧看见他在读一封信。
军人的脸色是她从未见过的阴郁,仿佛正处在暴怒的边缘,只要稍一拨弄那根绷紧的弦,他便会大发雷霆。
屋内燃烧着一盆炭火,她看见他将信件丢进了火里,连同一条精致的丝帕,丝帕上绣着飞舞的彩蝶,显然出自一位心灵手巧的姑娘,云檀心中不由一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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