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得一滴花容泪》婧梓汐

1、01

　　她是一株芍药，在植满牡丹的庭园里，是唯一的异类。

　　园子的女主人酷爱牡丹，主人为她造了这座庭园，搜罗天下牡丹名种。

　　那一次，友人错把芍药作牡丹，相赠二人。女主人惜花，不忍那含苞的芍药还未绽放便要逝去，所以将那芍药也植入了牡丹园。

　　那便是她。

　　每逢花期，牡丹花开满园，两位主人总是携手流连花丛，欣赏满园春色。

　　单薄的她无力与牡丹争艳，只能遥遥仰望。看他的温文体贴，看她的柔情似水。看他们郎情妾意，琴瑟和鸣，如斯羡慕。

　　她期待着每一次的花开，不为炫耀绽放时的艳丽，只为那一双璧人，为那一眼笑沐春风。

　　她不知道那是怎样的情感，却是万般向往。有一次，她突然想到，若变得和主人一样，她是否就也能感受他们所拥有的东西？是否便能知晓，那究竟，是什么？

　　所以，她决定潜心修行。

　　日以继夜地苦苦修炼，即使花开，也不再将目光倾注于他处。因为，她已找到了真正想要的东西。比起遥望，她更像亲身经历。

　　为得此愿，倾尽所有。

　　两百年修行，她终于化得人身。拥有能够自由行走的双脚，能够拥抱他人的双臂，还有能够绽放笑靥的容颜。

　　与为花时不同的视野令她惊喜，但触目所及的景象却教她心惊。

　　庭园是一副败落残破。繁花不在，连落叶残枝也不剩多少。破碎的瓷盆上蒙着尘埃，竟是许久都不曾有人造访的模样。园子中唯一鲜活的色彩，便是她的芍药真身。

　　胸口有一种闷闷的感觉，这并非她所期待的。

　　她忘了。

　　修炼成妖的她两百年不过转瞬之间。可对俗世凡人，却是沧海桑田。那酷爱牡丹的女主人早已不在人世。而失去主人的园子，自然不会再有人费心照料。也幸得无人，这株唯一绽放的芍药才可继续留在园中。

　　初得人形的她还不习惯于用双腿行走，亦无法离开真身太远。

　　她独自住在无人的园子里，像一个单纯无知的孩子，探索园子的每一个角落。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直到她找到了昔日女主人的书房。

　　那里放着各式的书籍，而最多的，便是向男女主人那样的故事。

　　一百年过去，她看遍了书房里的每一本书。她知道那种感情叫做爱情，是人世间最美好的情感。她也终于能够踏出园子。离开之前，她将真身妥善收好。

　　她不知道人间的美丑。然而走在街道上，从路人惊艳的目光中，她知道她的模样是凡人所喜欢的。她为此欣喜。

　　不过多时，她便遇上了一名书生。一名酷似昔日牡丹园主的书生。不是样貌，而是感觉。同样的温文儒雅，谦逊有礼。

　　初见时的腼腆，牵起她的手时脸颊上的红晕，偶尔的傻笑。她不了解，却觉得十分可爱。

　　他带她走访城中名胜古迹。解释每一处的故事，品尝每一样的美食。他吟诗作画，她聆听欣赏。

　　那日，他为她绘了一幅丹青。

　　他说：药儿，待我金科高中，便立即禀明父母，娶你为妻。

　　然金榜题名后，她等到都不是大红花轿，而是一封绝情书。

　　君王招他为婿，皇命不可违。书生的父母跪在她面前苦苦哀求，而那书生站在后面，垂着头，不敢再看她一眼。

　　她不发一语，只是淡淡地笑着。这样泪眼婆娑的画面，不是她寻找的爱情。她将画轴交还书生，转身离开，毫无留恋。

　　不知多少年后，灯火阑珊的街道上，风度翩翩的名流公子邀她共游河间月色。她优雅地踏上华丽的画舫，随他赏了一夜灯宵。

　　公子日日相邀，她次次赴约。她想，这一次，也许是对的。所以，当他邀她入府小住之时，她欣然接受。

　　偌大的府邸里，除了她，还有许多美貌的女子，锦衣华服、花枝招展。她们说，她们是他的妻妾，这里，不欢迎她。但她并不在意。那时的她还不知道，爱情，是不能分享的。

　　直到某日清晨，他的妻闯进她的闺房，后面跟着一个穿着黄袍的道士。一声声的妖孽喊得她不知所措。她看向躲在道士身后的他，带着疑惑的眼眉显得楚楚可怜。她走上前，可那个总爱将她搂在怀中的人却唯恐避之不及，慌张得在道士身后瑟瑟发抖。

　　她一下子回复了清明。

　　区区江湖术士怎敌她数百年的修行？纵使贴满黄符，依旧不可阻她分毫。然，她不屑与之动手。素手一挥，那间他精心布置的闺房顷刻间被火海吞噬。

　　然后，消失。

　　后来，她遇见了很多人，经历了很多事。同时，承受了一次又一次的伤害。

　　她终于知道了并非和谁都可共结连理，唯有真心的相爱才能叫做爱情。而两情相悦的爱情，可遇不可求。

　　她还知道了人类的胆小，对于一切他们未知的事物，例如妖怪，总是非常害怕。而他们表现害怕的方式，是无情的伤害。

　　那条被人类害得遍体鳞伤的蛇妖劝她莫再执迷。她却不愿放弃。时间能够抚平她的伤痛。但修炼之时许下的愿望，她一刻也不曾忘记。

　　再一次 在深林中舔舐着伤口，她突然想到，如果她是人类，是不是就不会再遭人排斥？

　　然而妖精成仙的例子虽少，却非全无。由妖成人却是闻所未闻，谈何容易？

　　她游历人间，走遍大江南北，只为求成人之法。换来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以及狠心的对待。她开始怀疑，当年牡丹花园的琴瑟和鸣是否只是她的南柯一梦。

　　幸而并非所有人都薄情寡义、自私自利。那一对对白首不离、矢志不渝的男女坚定了她追求目标的决心。

　　终于，在雪峰之巅，她遇上了一名山神。在听完她的请求后，他看似年轻俊朗的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小花妖，你可知为人是要经受七情六欲、六道轮回之苦的？」

　　「神君，我想为人，就是想一尝人间喜怒哀乐、七情六欲，还望神君成全。」

　　山神笑了笑，「我看你现在也已知情为何物，又何必执着是人是妖？」

　　她想起了那名口口声声说爱她的富商。他年年来看她，从壮年到迟暮，却见她容颜不曾衰老。明明是贪恋美色之人，那眼里的爱意却消失殆尽，恐惧与日俱增。

　　都说色衰而爱驰，可容颜不老，同样不能天长地久。

　　她苦笑，「执着的，不是我。」

　　「成了人，这一身道行也就没了。几百年的修行，你舍得？」

　　「多年修炼，就是为了感受人间真情。若是为此，无怨无悔。」

　　「又是一个痴儿。」山神嘀咕了句，然后道：「既然你一片赤诚，帮你亦无妨。」

　　他说，想要成人，她需要昙花之上的朝露、初生婴孩的灵气、皇室处子的鲜血、得道高僧的法器，还有各种罕见的神花仙草。「以及一滴妖泪。」

　　「眼泪是凡人才有的东西，妖精怎会流泪？」她不知山神是否存心刁难。

　　「你想要的不正是成为凡人吗？妖魔同样会小会痛，与人最大的区别，就是眼泪。」他说：「这是药引，绝不可少。集齐东西后再来早我，我帮你如愿以偿。」

　　她下了山，随后的数百年，她到处搜集山神所说的东西，还有寻找那她以为不存在的妖泪。

　　其他的东西耗时，但不难找到。唯有面对那名得道的高人时，她被打成重伤。她本是想好言请求，但那僧人以降妖除魔为己任，没给她任何说明的机会。

　　僧人的法力不输于她，她更不想伤人。所以最后，是她自己身负重伤。昏迷之前她唯一关心的是，还好已将僧人的法器拿到手了。

　　清醒时，她发觉自己竟是躺在干净柔软的床上。身上的伤口也经过处理。看来是有人救了她。她不由庆幸自己道行深厚，否则伤后变会真身，只怕没人会将一株芍药带回家医治。

　　正想着，房门被人推开。她看到一个修长的身影走了进来。背着光，她看不清他的样貌。直到他走近，她才发现他有一张英俊的脸孔，以及一双比星辰还要璀璨的眼睛。他的手里端着药碗，看到她醒了，明显松了口气。

　　她问：「是你救了我？」

　　他说：「你伤得那么重，我真怕你醒不过来了。究竟是何人，竟对你这样的弱女子下此毒手？」

　　她不能告诉他她是妖，所以就中缘由，自是无法告知。

　　见她不语，他也不多问。做到床沿边喂她喝药，她也不问是什么药，就由着他一勺一勺地喂着。他的动作轻柔小心，每一口汤药的温度都刚刚好。苦而不涩，应是放了不少甘草。她定定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两旁。心里有一种暖暖的感觉慢慢散开。

　　随后的几日，她都在他悉心的照料下度过。外伤慢慢愈合，而内伤，则是趁着他和婢女都不在的夜晚偷偷调养。

　　他陪她在府内行走舒展筋骨，并且参观府内风光。他说，只要你愿意，要住多久，都可以。那时她的伤已经快好了。她却丝毫没有离开的念头。

　　清晨里见他在院中舞剑，黑发漆漆，白衣翩翩。她才知道他原来还是一名受人景仰的侠士。

　　他喜欢游历江湖，她习惯浪迹天涯。天下奇闻轶事何其多，他们总有所不完的话题。但纵使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彼此，同样使他们快乐。

　　他说他喜欢她，从第一样就为她动心。他说会一辈子呵护她、疼爱她，绝不辜负。

　　她问：「就算我变得不一样了，你的心也不会改变吗？」

　　他答：「我爱的是你，不论如何改变，只要你还是你，我就依然爱你。」

　　她信了，因为她也爱上了他，她的心由不得她不信。

　　她想，这就是两情相悦吧。

　　与他共骑白马、携手江湖，她终于体会到牡丹花园中那对璧人的感受。

　　她没敢告诉他她的身份。从前不说，是觉得没必要。现在不说，是因为舍不得。她开始害怕，怕他像从前的那些人一样惧怕她。她无法想象那双温柔的眸子里透出对她的恐惧的模样。

　　于是，她更急着要变成人。

　　她问他，人为什么会流泪？

　　他疑惑之后说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若有一日你离我而去，痛到深处，我想必也会哭泣。」

　　如果他弃她而去，她也定会痛心疾首。可她不知那会否让自己流泪。她更不想尝试，少了心中所爱，她化身为人又有何意义？

　　直到此刻，她方知晓。从前，她是为爱而爱，只有这个人，是真的爱上了。

　　见她皱眉，他又说，「当然，开心到了极点，人也会想哭。我只想让药儿喜极而泣。」

　　她不解，为何开心与难过会是相同的表现。

　　但她想她应该离开了，她必须去找到一滴妖泪。

　　离开不过数日，她便开始想念。这是她第一次尝到相思之苦。苦寻无果，于是她觉得自己应该先回去见见那再等待她的人。

　　然而见到那人，她却没有看到预料中温柔的眼眉与惊喜的笑容。他的眼里是深沉的无奈与苦楚。这让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知道了。

　　因为那得道高僧与他相识。那僧人要收伏她，被他挡住了。

　　「你是不是妖？」

　　他一步步地靠近，说话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而他的语气，似乎是在恳求她否认。

　　可她点了头。她不想骗他。

　　她伸手去碰他。他没有躲她，更没有恐惧。

　　「是不是因为我是妖，你就不爱我了？」那你对我的承诺呢？

　　他闭了闭眼，退后一步。「我爱你，但人妖殊途。」

　　这句话，比不爱更让她心痛。她感觉到体内的妖气不断释放出来，她却无法控制。又或者，她根本不想控制。

　　她好恨。她看向那揭露真相的僧人，觉得他脸上像是带着得意的色彩。她第一次有了杀人的欲望。

　　妖气肆虐，这是凡人无法承受的。他叫她住手，一时情急，手中的长剑已经刺入她的胸口。

　　她愣愣地看着他。脑力闪过的是他握着她的手教她舞剑的画面。

　　「你想杀我？」

　　「对不起。」

　　他终是没有下手，收了剑，却已伤透了她的心。原来，一切是她强求了。

　　捂着胸口他留下的剑伤。她不是人，所以伤口没有鲜红的血液。她甚至感觉不到那里的疼痛。因为胸口里面的某处，疼得更为厉害。

　　她从来不知道，心碎的感觉，真的可以痛不欲生。

　　「小花妖，恭喜你就要脱胎换骨了。」

　　耳边传来的是那清俊山神的嗓音。原本只想逃离，不知不觉中，她竟到了雪峰之巅。

　　经山神提醒，她才感觉脸颊上的冰凉。抬起手，两颗眼泪凝结而成的珠子就这么落在她的掌心。

　　小巧玲珑，晶莹剔透。

　　原来，妖不是不会流泪，只是未到伤心处。可她不知道，如今的她，拿着眼泪还有何用？

　　让山神施法将她变成凡人，那狠心刺伤她的人就会接受她了吗？还回得去吗？再去重新开始？她还能再爱一次吗？

　　真如凡人所说，哀，莫大于心死。

　　一握手，那两滴泪珠在瞬间粉碎。

　　「你做什么？有了这眼泪你就能如愿以偿了。」

　　如愿？

　　一千年了，她为了这个愿望追逐了千年。她以为就要实现了，到头却是一场空。世事万变，她真的能够如愿吗？

　　当年的牡丹花园是她追寻的美好。可最终，还不是人去楼空一片废墟。

　　她累了。

　　「如今小妖别无他求，只有一个愿望，还望神君成全。」她将真身交给山神。

　　「但愿长眠花中，永世不返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