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白发恨长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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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合欢将目光从狰狞的蛇头上移开，转到沈遇风脸上，却见他凌厉的凤眸黑沉幽深，但却有一丝几不可见的温柔。不知为何，就觉得若是连这双眼睛都没法相信，怕是再没有什么是可信的了。
漂亮的桃花眼中似有星光闪过，他挑眉一笑道：“自是信的。”
“那么，随我跳下去。”沈遇风声音低哑，却难得柔和。
“有何不可？”谢合欢愣了一瞬，便洒然一笑，翻身一跃而下，沈遇风赶紧用能动的右手搂住他劲瘦的腰。
谢合欢后悔吗？
不。
与其葬身蛇腹，倒不如与知己同生共死。
此番并肩作战，他早已将沈遇风视作知己。
人生在世，红颜易得，知己难求。
只是凛冽山风吹过，闭上双眼，脑中闪过了那些深刻无比的人影，最后定格在一张绝代风华的脸上。
爹，我来见你了。
沈遇风好笑地看着他紧闭双眼，一脸坦然待死的神色，足尖在崖壁一侧不断轻点，最后终于眼睛一亮，右脚用力一蹬。
“合欢，睁开眼。”沈遇风拍拍他安然的脸，眼中笑意清浅。
谢合欢感觉风突然停了，很是怪异，睁眼一看，两人竟身处一个山洞。探头往外看了下，下面依然是悬崖，如此说来这应该是在崖壁中间。
“沈兄，这是怎么回事？”他一脸莫名，惊奇地问道。
“先坐下休息，你我都伤得不轻。”沈遇风拉着谢合欢坐下，边帮他处理伤口边继续道，“之前那条巨蟒脱离榕树的时候，我发现榕树后面突然出现一个山洞，我便想起曾经听过的一个传说。‘东海有族曰黎，仙缘者众。开洞府，则契灵蟒。洞府与崖通，寻之可入。’所以我刚才也只是赌一把，没想到恰好寻到了生机。”
谢合欢听罢不由朗笑出声，结果不小心牵动了伤口，笑声变成了闷哼，哑声道：“看来我们果然命不该绝，也多亏沈兄见多识广。”
沈遇风也有些劫后余生的喜悦，唇角微勾看着他折腾。不过一停下来，才觉得自己身上的毒似乎快压不住了。
“沈兄！沈兄！你怎么了？！”谢合欢见沈遇风一声不吭就倒了下去，吓得浑身发冷，手指有些颤抖地拂过他的鼻息，发现还有呼吸，只是略有不稳，猛地松了一口气。
眼睛扫过他全身，发现他左肩破损了一处，皮肉发黑，想来是毒发晕厥了。赶紧从身上掏出百毒丹喂他吃下，又将他身上的其他伤口擦上金疮药包扎好，才靠着墙躺了下来。
沈遇风再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毒已经解了，伤口也都经过了处理，目光柔和，落到另一侧的谢合欢身上。
谢合欢白衣染血，发丝凌乱，脸上也有些微血迹，灵动的双眸紧闭，眉间蹙起，似有些睡不安稳，口中喃喃，似在梦呓。
沈遇风走近他，耳朵贴近他的嘴唇，只听到断断续续的，“爹…颜叔…你们快逃…别管我…爹！！不要！！”
“合欢，合欢，醒醒！”沈遇风轻推他。
谢合欢猛地睁开双眼，不知为何心一抽一抽地疼。
“做噩梦了？怎么哭了？”沈遇风皱眉，感觉心里有些不舒服。
谢合欢将目光转向他，眼中一片迷茫，神色凄惶，他摸摸脸颊，发现自己真的落泪了，按着胸口，轻声道：“我不知道，想不起来，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沈遇风发现自己很不喜欢看到这样的谢合欢，暗暗揉揉胸口，想把那阵难受揉散。看不得他这空洞的样子，沈遇风将火折子点燃，闷声道：“我先去里头探探路。”
谢合欢兀自思索到底梦到了什么，却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便也不再想了。他本是洒脱之人，只觉得该想起来的时候自然会想起来，心情也就好转了。
四处张望发现不见沈遇风，正想开口叫唤，却听到沈遇风的声音先传来。
“合欢，快过来。”沈遇风走了一阵，突然发现前方大亮，不由加快脚步，却见山洞两侧镶满了龙眼大小的夜明珠，便赶紧高声唤谢合欢过来。
谢合欢赶到的时候，也被两侧的夜明珠惊到了，心道真是好大的手笔。
两人熄灭火折子，继续往前走。谢合欢见沈遇风一点都不似之前在外面那样浑身戒备，反而好像很放松，便有些奇怪地问道：“沈兄，看你的样子，难道这里面没有危险吗？”
沈遇风看他已经恢复原来的样子，心里突然就舒畅了，语气舒缓地道：“若我猜得没错，黎族之人的洞府并无危险。”
听他这么一说，谢合欢也就放心了，现在他们都还有伤在身，不用动手那是再好不过。
“沈兄，你可知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不知道佛骨舍利是否已在法华殿。”
沈遇风漠然摇头，他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从迷雾林走到这里，一路精神紧绷，两人也都未曾留意天色。不过，“出去便知。”
谢合欢看他又要恢复木头人的架势，暗暗咬牙。
“不知道这洞府主人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能驱使那等巨蟒？难不成这保国寺跟你说的那个黎族有些关系？”
沈遇风眸光微闪，如果是那人的话，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面上只淡淡摇头，“不知。”
走了一路，眼前突然出现两道石门。
两人走近一看，发现左边的石门上刻着一句话，“入此门者，富贵荣华”。
而右侧石门则只是简单地刻着两个字，“出路”。
沈谢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往右侧石门走去。
石门一按就推开了，里面是一间简陋的石室。
房中只放了一张石桌，两张石凳，石桌上有一个木匣。
谢合欢上前打开一看，发现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句话，“如若后悔，一炷香内可出此门。此后，死生不论。”
谢合欢不置可否，将纸递给沈遇风，二人均是果决之人，当下淡然地在石凳上坐下。
大约一炷香后，石桌突然转动，只见右侧墙上又出现了两道石门。
左侧石门刻曰：“入此门者，得道长生”。
右侧石门刻曰：“出路”。
二人照例选了右侧石门进去，还是一样的石桌石凳木匣，这次是沈遇风打开，依旧是一张白纸，上书：“当真不悔？” 谢合欢扬眉低笑，缠绵缱绻的声音在沈遇风耳畔响起，“沈兄，得道长生哦，你当真不想？”
沈遇风深深看了他一眼，倏然勾起一抹略带邪意的笑，“若有合欢作陪，长生倒是好不潇洒。可若只有我一人，长生，不要也罢。”
谢合欢一向自诩风流，对他这似有若无的调弄毫不露怯，桃花眼中波光流转，水色潋滟，眼角上挑，勾起销魂的弧度，“沈兄看得起合欢，乃是合欢之福。只是大道艰苦，怎若与沈兄携手江湖，恣意风流？”
二人不由相对摇头一笑。
长生算什么？
如果长生便注定只能困守这方寸之地，如果长生便注定只能独自上下求索，如果长生便注定永生孤寂，那么，何苦长生？
倒不如短暂一生，共知己好友，仗剑江湖，快意恩仇。
这次是石凳转动，二人脚下突然出现台阶。
沈遇风当先往下走去，依然是亮如白昼，这个洞主简直是将夜明珠当成沙石用。
“沈兄，这洞府主人似乎除了夜明珠，便没有别的爱好了啊。”谢合欢看得咋舌，这地洞除了夜明珠，简直算得上空旷，石室也是简洁得过头。
沈遇风不言语，径直往前走。他有预感，前面应该就是出去的关键。
突然，他脚步顿住，正前方竟停放着一座水晶棺。
难道这竟是洞府主人的墓葬之处？
除了水晶棺之外，便只有右侧石墙上挂着一幅画，以及其下一张木桌一把木椅。
谢合欢有些震惊，想不到千辛万苦差点连命也丢了才进来的这地方，竟简陋如斯！
二人行至水晶棺前，只见棺中躺着一位满头银丝面容却年轻俊美的男子。这个人虽双眼紧闭，胸口也无起伏，可给人的感觉却仿佛只是睡着了，也许下一秒便会睁开双眼。
沈遇风瞳孔紧缩，神色复杂，默默弯身庄重行礼。
谢合欢神色可惜，只道美人薄命，见沈遇风动作也只以为他是对死者的尊重，便也弯身施了一礼。
二人又走到那副画像前，画中是两个年轻男子，其中一位便是那棺中之人。只是画上那人青丝如瀑，白衣胜雪，眼含慈悲，笑容端庄而又圣洁，坐在树下的椅子上写字。
而另一人则是黑发黑衣，笑容邪肆张扬，嘴上叼着一根青草，眼神专注地看着白衣人。
谢合欢心头一动，只觉黑衣人的眼神很是熟悉，简直跟颜叔看他那美人爹的眼神一模一样。
沈遇风收回默默看向谢合欢的视线，转而拿起桌上一本孤零零的手札。
只见上面写道：
“吾少时，有奇遇。登仙门，修长生。
师兄常道长生苦，莫若逍遥一世，携手知音。
吾不解。
师兄摇头苦笑，注视吾许久。
吾上下求索，寻觅大道。
有师兄相伴，吾不知苦凄。
师尊曾言，吾无心无情，当修无情长生道。
师兄情根深种，心魔难除，终将陨落大道。
吾不解。
师兄笑言，
汝有一张大慈大悲菩萨脸，却有一颗无欲无情佛陀心。
愿汝得道长生。
师兄眉眼凄清，吾胸口一窒。
及至后来，师兄为救吾，死于凶兽爪下。
吾撕碎凶兽，抱着师兄血流不止的破败身躯。
师兄抬手触吾脸，笑容一如初见，柔声抚慰。
阿黎，莫哭。
为何落泪？
吾不解。
师兄死后，吾踽踽独行于大道之上。
只是胸口虚空。
吾答应师兄，定会如他所愿，得道长生。
师兄九世轮回，吾默默相护。
护他一生逍遥，如花美眷，子孙满堂。
再无长生苦，再无师弟累。
只是，吾明明大道已成，容颜永驻。
却青丝成白发。
吾不解。
看着师兄娶妻九次，吾心魔渐生。
看着师兄死去九次，吾心魔成狂。
吾不解。
只是，师兄，吾累了。
独自长生，太苦。
对不起，师兄。
这第十世，吾已无力相护。”
底下有无依的两个小字，黎悦。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白发恨长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