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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婚姻与愿望(六) ...

  •   “明妮,我得和你谈谈。”晚饭结束后,费迪南德严肃地叫走了正盯着仆人为吕佐夫打包行李的明妮,一脸的郑重。
      “您有什么事要和我说?”
      “今天花园里的蔷薇开得不错。”费迪南德搓搓手,神情飘忽,他的目光投向窗外,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您想说什么?”心里升起一种不妙的预感,但明妮努力让自己镇定。她同样望向窗外,那一片黑暗恍然未知的未来。
      “今天下午,我一直在花园里看蔷薇花来着。”费迪南德清清嗓子,“那些花开得很密,人站在后面大概很难被看清。”
      他知道了。明妮只觉得手脚一阵发凉,她后退一步,让自己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免得头晕目眩昏倒在地。她在心底痛恨,自己竟然被一贯软弱无能的丈夫辖制,倘若性别转换一下,又有哪个妻子敢如此要挟出轨的丈夫呢?她当然笃定丈夫不会提出离婚,但也暗恨着吕佐夫不能娶自己,否则自己可以轻易摆脱现在这受制于人的局面。她明白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张,所以她微微扬起头,直视着自己的丈夫:“您就直说吧,您是怎样的意思?”
      “我就是想问问你,明妮,”不自在的人反倒是费迪南德,他不断地来回搓着手,脚尖无意识地敲着地面,“咳咳,威廉明妮,你还将是俾斯麦夫人吗?”
      “当然,我一直都是俾斯麦夫人。”明妮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她就知道会有惊无险。贵族间出轨的绯闻多如牛毛,圈子里多半把它当做香艳的谈资,博人一笑,谁也不会真的在意。若是你出轨的对象身份足够高贵,或许还会博来一些艳羡的目光。但若是有谁真因为这种事而离婚,那一准是要招人嘲笑的。想当年腓特烈大帝的弟弟海因里希亲王因为妻子出轨而一度想与她离婚,结果却被贵族们视为愚蠢之举,堂堂亲王尚且如此,何况一个容克呢?果然不出自己所料。
      “那就好。”费迪南德点点头,伸出手挽住了明妮的手臂,宣告这次谈话和平而成功地解决了他们之间的问题。明妮安静地随着丈夫往回走。当她经过吕佐夫所在的房间门口时,她不由自主地顿了顿脚步,但停留不过几秒钟,她便继续走了下去。宽大的墨绿色披肩带起细微的风,走廊里燃烧的蜡烛火苗轻轻扑闪了几下,渐渐熄灭。明妮沉默地走着,她感觉自己的心也如烛火般黯然熄灭,就好像爱情已经葬在了此处。费迪南德将她送回卧室,还如往常般嘱咐她好好休息。然而心情激荡之下,明妮却始终难以入眠。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腹部一阵尖锐的刺痛……
      当晚,她流产了。
      吕佐夫离开申豪森的时候还下着蒙蒙细雨,亚哈斯劝他不妨多留几天,待天气放晴再出发不迟,他却执意要现在上路。明妮没有来送他,她正躺在卧室里调养着身体,几个女仆一起看守着她。这次的流产让一向好脾气的费迪南德也恼火起来,他的年纪已经不小了,却还迟迟没有继承人,他早就希望妻子能怀孕生子,但明妮却几次三番流产。他于是严令仆人们看好明妮,让她好好休养,积极备孕,自然也不会允许她来为吕佐夫送行。
      “就让我看看他吧,罗妮,我不出去,就在窗子旁看看。”明妮有气无力地靠在枕头上,忧郁地望着窗外。她不肯让那几个仆人进来伺候,只让她们守在门外,屋里只有她最信任的薇罗妮卡。
      “夫人,您真是太任性了,怎么能流产呢?总要生个孩子才好啊,老爷这么大年纪还没有继承人,当然是希望您一索得男了。您要是肯听我的,就也要加把劲努努力,最好第一胎就生个儿子,至少生个儿子,不会挨打。”薇罗妮卡一边絮叨着,一边利落地在窗口的椅子上垫上厚厚的软垫,然后架着明妮挪到了窗口。整个过程中,她一直絮絮不停,实在是因为她对此有切身体会。她第一胎生了个女儿,现在已经两岁了。孩子刚落地,她丈夫劈头就是一耳光,责怪她生的不是个儿子。幸亏现在她又生了一个儿子,不然日子恐怕更不好过。
      明妮沉默着,对女仆的絮絮叨叨恍若未闻。她将手按在玻璃上,好像这样就能离站在外面的吕佐夫近一些似的。但薇罗妮卡速度极快地把她的手扒拉了下来:“您快把手放下来,冷飕飕的也不怕手凉,小心落下病根。”
      明妮听话地收回了手,她定定地看着外面,目光贪婪而粘连。她看到细雨打湿了吕佐夫的头发,她恨不得抱着伞冲出去,为他遮住这雨滴,然后再抱着他,求他带自己离开,离开这令人压抑无比的地方。这些想法在脑海中呼啸盘旋,如野马般风驰电掣。而明妮本人坐在椅子上,牢牢的,仿佛一棵生根的树。她看到他在马上转过身,望向自己的方向。那一瞬间,视线相撞,她看着他动了动嘴唇。然而雨太大了,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能看着他策马而去,头也不回。薇罗妮卡尽职尽责地递上一块手帕,明妮接过来,才发觉并不是雨太大了,而是自己不知何时早已泪流满面。她将手帕蒙在脸上,放纵着自己嚎啕大哭,宛若一个稚龄幼童,因为过不了一会儿,她就要重新变回那个心如止水,冷静自持的俾斯麦夫人了。而她和吕佐夫,从此山长水阔,尺素难传,恐怕是不会再见了。
      就在明妮沉浸于求而不得的爱情中时,普鲁士正在悄然改革中。经过战败和屈辱,王室也终于意识到,要想重现腓特烈大帝的荣光,就不能再因循守旧。因此,力主变革的施泰因男爵被推上首相之位,他很快推动颁布了“十月敕令”,允许贵族从事商业和手工业,同时规定从1810年圣马丁节起,解除农民对地主的人身依附关系,保障其人身自由。然而敕令让传统贵族们极其不满,他们将施泰因反对法国占领的信件交到了法国人手上,最终上达波拿巴耳中。随即普鲁士国王就在波拿巴的逼迫下解除了施泰因的职务,后者被迫避居奥地利,阿尔滕施泰因男爵接替了他的职务。
      改革对申豪森的影响很有限,首先是因为申豪森面积不大,人口也不很多。再者费迪南德为人和气大方,和佃户们关系都不坏,这些佃户又多是世世代代居于申豪森,服务于俾斯麦家的。因此,虽然改革令已经下达,但多年的传统让农民们依然以俾斯麦家为主,一切看起来仿佛都和过去一样。所以费迪南德丝毫不在意新上台的阿尔滕施泰因男爵是否继续改革,而依然是明妮敏锐地看出了其中的玄机:
      “我恐怕阿尔滕施泰因不会在台上很久。他固然很优秀,但却不能胜过他的前任,这就是一个很危险的信号。”
      “波拿巴可是又结婚了。”费迪南德对明妮的看法置若罔闻,答非所问,反而说起了这桩大新闻。现在全欧洲都知道,波拿巴因为他妻子约瑟芬不能生育继承人,因而和她离婚,另娶了哈布斯堡王室的玛丽路易丝。
      听到费迪南德的话,明妮心下大恚。迟迟生不出孩子自己也很焦虑,现在费迪南德又提起这样的话,是要敲打自己吗?她柔柔一笑,眼底全是轻蔑不屑:“波拿巴毕竟是位帝王,说为了子嗣计,还算个理由。”
      “谁家都想要个继承人。”费迪南德咕哝着,耸着肩走开了。他盼孩子盼得眼睛发绿,恨不得明妮能像母猪下崽一样赶快给他生上一打孩子。但妻子迟迟不能怀孕,实在是让他满心上火。
      好在当年十月,明妮终于怀上了孕。费迪南德长出了一口气,立即给妻子身边增派了人手,务必要人寸步不离,直到她平平安安生下孩子。明妮也把怀孕的消息写信告诉了刚从俄国返回柏林的王室,王后在回信祝贺的同时附赠了一串红珊瑚项链①。这种吉祥平安的礼物明妮自然是欣然收下。同时她也回信求王后保重身体,因为听说她病得厉害,而且还刚刚产下一子。
      时间在无聊的养胎中度过,这期间明妮只能关心一下身边鸡毛蒜皮的琐事。薇罗妮卡的儿子因为肺炎夭折了,她丈夫本要好好揍她一顿,但因为她恰好有孕在身而作罢。明妮有时想想,觉得自己总算还不像薇罗妮卡一样凄惨,自己的丈夫总算不会打人,充其量只是有些愚钝罢了。这样想着,她的心气便平顺了几分。然而当吕佐夫结婚的消息传到柏林时,她还是控制不住地打碎了手中的细瓷茶杯。
      吕佐夫娶的是冯阿勒费尔特伯爵的女儿艾丽莎,光凭猜想就可知她出身高贵,教育良好,这实在是一桩天作之合的婚姻。他注定是要大放异彩的,而自己则要在申豪森这样的地方蹉跎一生,命运就是如此不公。想到这里,明妮几乎咬破了自己的下唇。她以为自己已经能处之泰然,然而事到临头才明白,自己终究是怀念并嫉妒的。
      不过明妮也没有太多时间去哀悼自己的爱情,她的肚子逐渐大了起来,孕吐浮肿都在困扰着她。而这时候,如她预言的那般,阿尔滕施泰因男爵被解职了。据说是因为王室无力再负担提尔西特条约里规定的巨额赔款,他于是建议国王不妨割让西里西亚给法国,以换取对赔款的免除。这立即惹怒了国王,阿尔滕施泰因立即被解除了职务,哈登贝格接手了他的官职。
      但这一切变动都被王后病危的消息压了下去。王后现在正在施特雷利茨,这个她出生、成长的地方。耶拿战役后的匆匆逃亡摧毁了她的健康,她始终缠绵病榻,却又要挣扎着起来照顾孩子,辅佐丈夫,鼓舞人民,处理王族外交。最终她的身体彻底垮了下去,御医难以确定病因,但可以断定她的肺出了严重问题,命不久长。王后自己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她选择回到故乡。国王和几个孩子,包括她去年生下的,还不足一岁的小王子阿尔布雷希特,都随她一起来到施特雷利茨。而王后尽管病入膏肓,还不忘对几个孩子谆谆教诲,尤其是对她所偏爱的王储,她不厌其烦地告诫他何谓为王之道,如何做一名合格的君主。她把自己所知所思尽可能地全教给他,希冀他能成为一代雄主。在她去世的前夕,她还对陪在身边的亲人们说:
      “倘若后人要把我的名字写入史册,我希望他们这么写,‘她努力让孩子们生在一个更好的时代,并保证了他们健康的成长。’”
      7月19日,王后的肺已经完全不能维持了。她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她微笑着拥抱自己的丈夫,亲吻着他,而国王在她瘦弱的臂弯里泣不成声。王储和威廉王子陪着他大哭。她挣扎着翕动着嘴唇,想和丈夫说几句话,但她已经无法发声了。随后她开始虚弱下来,几乎虚弱成一片落叶。国王坐在她床边,抓着她一只冰凉的手,试图将它温暖过来。忠诚的福斯夫人跪在一旁默默祈祷。过了几分钟,他又让福斯夫人握住王后的另一只手,温暖它。但这并没有什么效果,王后的头慢慢垂落到一边,然后她睁开了那双美丽的眼睛,声带颤抖着终于说出了话:“我就要死了。上帝啊,就让我死得轻松些吧。”
      然后,她就咽了气。国王无声地啜泣着,支撑不住地后退了几步。等到他找回了些许自制力后,他才缓步上前,轻轻将她的双眼合上:“就是这双眼睛照亮了我最黑暗的道路,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
      王后过世的消息传到申豪森,连明妮这个和王后总有些小龌龊的人也为她流了几滴眼泪。她回忆起自己所见过的王后,永远一副温婉柔和的面目,口角含笑,和蔼可亲。只有那么一两次,自己才能窥见一点她隐藏在温柔外表下的锋芒峥嵘。可怜这么一个聪明人,却要一辈子掩藏着自己的睿智,甘心辅佐一个庸人丈夫,实在是令人唏嘘不已。明妮默默地抚着自己滚圆的肚子,若不是自己马上就要生了,自己一定要去柏林参加她的葬礼。
      王后去世一个星期后,明妮终于生下了俾斯麦家的长子。费迪南德欣喜若狂,高兴地抱着这个取名为伯恩哈德的孩子亲了又亲。他对明妮又关怀体贴起来,之前的龌龊顿时一扫而光,他粘着明妮,满心想趁热打铁,再生几个孩子。但明妮却早有算计,她开始四处活动,想将丈夫重新塞回军队里。但由于之前波拿巴在俄国的失败②,不少人都看到了打败这个欧洲帝王的希望,军职立刻变得紧俏起来。明妮费尽周折也不过为丈夫谋得了一个后方军事辅助队的职务。她很为此沮丧,费迪南德倒是很喜欢这个职务的清闲自在,他依然乐天悠闲,丝毫不能理解明妮的煞费苦心。
      而不久之后,普鲁士便扬眉吐气地和俄国一同瓜分了波拿巴扶植的华沙公国。伊比利亚半岛上,英葡联军也反攻进入西班牙境内,几次战役后成功迫使法国撤出了伊比利亚半岛。奥地利见此情景便不再顾忌波拿巴是他的女婿,也加入到了反法同盟中。而在接下来的莱比锡会战中,法军一败涂地,被迫向本土撤回,莱茵邦联的成员见势不妙,于是纷纷倒戈相向。尽管波拿巴在余下的战斗中取得了几次胜利,但联军的数量远胜于他,他不得不退守巴黎。
      最终在1814年3月30日,联军进入巴黎。波拿巴在无望的抵抗之后,终于在一周后放弃了帝位。他签署了《枫丹白露条约》,被胜利者流放到了厄尔巴岛上,由英国海军看守。联军开始坐下,准备分割他们的战利品。
      尽管处于后方部队,但费迪南德还是获得了随联军一起进入巴黎的荣幸。他向妻子详细描述了巴黎的盛景,却没想到妻子竟然回信告诉自己,说她已经在去巴黎的路上了。简直胡闹!她肚子里可是又怀了一个孩子呢。费迪南德急得直跺脚,但这也阻止不了明妮带着四岁的伯恩哈德来到巴黎。
      “我总得见识见识波拿巴曾经的首都,以后恐怕就见不着了。”面对费迪南德的指责,明妮回答得慢条斯理,“何况我这次来可不单纯是为了游览,我另有目的。”
      “那你是为了什么?”一碰上明妮这样理所应当早有准备的态度,费迪南德就发怵得厉害,他知道自己的才智并不如妻子,所以也习惯了听取妻子的见解。
      “当然是为了肚子里这个,”明妮摸摸微凸的小腹,安娴地坐下,“你听说过玛利亚勒诺曼吗?”
      “有点耳熟,她是干什么的来着?”
      “她是个占卜师,非常灵验有名。我听说她现在还在巴黎,所以就急匆匆赶了过来。我想让她来看看孩子的前途。”明妮三言两语敲定了这件事,“我这几天会去打听她的占卜沙龙在哪儿,一旦我找到了,我们就马上过去。”
      “那好,你找到了就告诉我。”事关孩子,费迪南德自然不会反对,而且他素来也很相信这些命理之说。他虽然自己淡泊名利,但也很希望能有个出息的子孙,毕竟俾斯麦家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出过一个显赫的大人物了。

      ①红珊瑚项链:据说红珊瑚能遮蔽魔眼,因此欧洲有佩戴红珊瑚做护身符的习惯。
      ②俄法战争:1812年法俄爆发战争,拿破仑亲率61万大军入侵俄国。在攻占莫斯科后因为寒冷和饥饿不得不撤退。回程中法军被俄军不断偷袭,又经过别列津纳河战役,死伤惨重,最终军队只剩不到6万人。俄法战争成为拿破仑统治的拐点,对欧洲产生了深远影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婚姻与愿望(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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