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理想与未来（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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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蒂莉亚来到弗莱因威尔德时，伊莉莎还没有咽气的征兆。她诚然病得厉害，但看到奥蒂莉亚进来时，还能露出一个温婉的微笑，示意仆人扶她起来，靠在枕头上。奥蒂莉亚端详着伊莉莎憔悴的病容，几乎眼睛一酸，当场落下泪来。
“奥黛长这么大了啊，已经是大姑娘了。”伊莉莎斜倚在蓬松的靠枕上，说一句话就咳得要用苍白干瘦的指尖按住胸前的肋骨。她瘦得厉害，那两排肋骨也就分外地突出，简直要从宽松的丝绸衣服里支棱出来了。她咳得几乎整个人都伏在了手边的引枕上，她枯瘦的手臂从宽大的袖子中滑出来，白蜡一般，不复曾经的柔嫩光泽。侍女们急忙上前，一人为她揉胸口，一人端了蜜水给她喝，好一阵才止住了咳嗽。
“伊莉莎姐姐……”奥蒂莉亚不由得红了眼圈，她等到侍女们退去，便急忙上前，握住了伊莉莎的双手，“伊莉莎姐姐，我好想你。”
“这么大了，还撒娇呢。”伊莉莎微微笑着，她本想伸手摸摸奥蒂莉亚的发辫，但实在没力气抬起手臂，只能有气无力地拍拍奥蒂莉亚的手背。
“伊莉莎姐姐……”奥蒂莉亚终于忍不住流下了眼泪，她呜呜哭着把脸埋进了伊莉莎的手中。那曾经柔若无骨的细嫩双手现在已经变成了蒙着一层薄薄皮肤的干枯树枝，她不禁哭得更厉害了。伊莉莎温柔地摩挲着奥蒂莉亚的脸颊，苍白的手指触摸着红润的脸颊，一边是死，一边是生。
“别再哭了，死亡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事，于我来说，不过是万般苦难的解脱。”伊莉莎的手轻柔地拂过奥蒂莉亚的金发，她想起自己和威廉情意正浓的时候还曾经剪下自己的长发，编织后做成首饰送给他当作信物。现在那些东西恐怕都不会有再见天日的时候了吧，就像自己，因为恐怕睹物思人，所以将威廉送来的礼物都收到了上锁的箱子里。然而却又唯恐自己会忘了他，所以到底还是把这幅画挂在了卧室里。伊莉莎这样想着，慢慢将视线移到了对面的墙上，墙上的画中，男人英武笔挺，女人美丽温柔，坐在男人膝上的小女孩胖乎乎的格外可爱，好似自己想象中的一家三口的天伦之乐。
“威廉殿下他知道您病得这么重吗？”奥蒂莉亚哭得鼻头通红，她从小的世界里，男性所占的比例异乎寻常得大，寥寥仅有的几个女性无非是母亲、奶娘、安娜……她们各有各的优点，却又各个缺陷得那么明显：明妮美丽能干但冷漠强势，奶娘温柔和蔼却逆来顺受，安娜善良可亲然而脆弱可怜……伊莉莎几乎集中了她所见过的所有女性的优点于一身：她美丽过人，但从不恃靓逞凶；她身份高贵，但从不以势凌人；她善良温柔，知书达理，但却算不得软弱可欺，她和威廉有那样一段刻骨铭心，让人唏嘘不已的爱情……在奥蒂莉亚眼中，伊莉莎就是这世上最完美的女性，是落入人间的天使。现在她却奄奄一息，徘徊在天堂的入口，这简直是将人世间的至美活生生打破在世人面前，这怎能不令人心碎万分？
“他应该不知道，我并没有让人告诉过他。但如果有旁人说出去，那我也管不得了，”伊莉莎说不上两句话就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息，仿佛在汲取空气中所有的氧气，又好像在榨取体内仅存的活力与生命，“我和他之间一场情爱，到底竟不知道是他负了我，还是我负了他。”
“当然是他负了你啊，威廉殿下就是个负心汉！”奥蒂莉亚气得两腮鼓鼓的，在伊莉莎这件事上，她一点都不能原谅威廉。
“原是他先负了我，但我如今要先走了。虽然我还惦念着他，放不下他，可我一死，这些过往的情情爱爱也就烟消云散了。然而他还不曾放下，那便只能留他一个人，在这世上忍受这情爱带来的苦痛折磨了，这样想来，倒又是我负了他……”伊莉莎口中说着一死百事消的道理，眼睛却一刻不曾离开那幅画中的威廉。她又用力地喘了两口气，重重地吸进，隔了很久才吐出，“奥黛，你该结婚了是吗？有心上人了吗？”
“有了，他叫罗恩，我们商量着要结婚呢……”奥蒂莉亚为了讨伊莉莎开心，便絮絮叨叨地讲起了自己和罗恩之间的事情。伊莉莎现在的每一句话里都带着不祥的气息，奥蒂莉亚想着或许她开心些，病情还能有点起色。
伊莉莎微笑着静听着奥蒂莉亚的讲述，饮食男女之间小小的矛盾，点滴的欢乐一时让她格外留恋，一时又让她心中酸楚：倘若当初能和威廉结婚，他们的生活会不会就像这样？一滴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过干枯的肌肤，落在了真丝枕头上，洇开了一小片圆圆的水渍：“真好，你们彼此那样相爱，想必过不了多久就能终成眷属了。只怕我是等不到你婚礼的那一天了。”
“伊莉莎姐姐，你不要这样说，你会长命百岁的，不仅要看我结婚，还要看我生孩子呢。”奥蒂莉亚鼻子一酸，险些又忍不住哭出声来。
“看不到了，真的看不到了。”伊莉莎轻轻地摇着头，眼里有着宿命的悲叹。她挣扎着褪下腕上的一只金手镯，那上面镶嵌着红珊瑚和贝雕的人物小像，“这个送你，算是我给你的结婚礼物吧。”
奥蒂莉亚的抽噎哽在了喉咙里。她见过这只手镯，那是伊莉莎的爱物，是常常佩戴的。她记得以前伊莉莎肌肤丰泽的时候，这只手镯褪到腕上一点就再推不动了。现在它却游魂般在伊莉莎细瘦的手腕上伶仃地晃动着，看上去凄惨又可怜：“我不能收，你要是真想送我，就留着等我婚礼的时候亲自送给我吧。”
“傻丫头，”伊莉莎摇着头，强硬地将手镯塞到奥蒂莉亚的手中，“你还真以为我能活到那个时候吗？”
“伊莉莎姐姐，你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这有什么不吉利的？生老病死，爱恨嗔痴，本就是人生常态，有什么我们不能面对的呢？我活着，我痛苦，威廉也痛苦，等我死了，就只剩下他一个人痛苦了。然而最多不超过两年，他就会忘掉我，因为我已经死了，谁的爱会对一个死人保持那么久呢？这样我们就谁也不会痛苦了，这不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情吗？所以在我的葬礼上不要哭，奥黛，要笑，因为这实在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情啊。”
看着奥蒂莉亚边哭边把手镯戴上，伊莉莎欣慰地笑了：“这样多好，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生几个可爱的孩子，多么让人羡慕的生活。我这一生唯一的缺憾就是不曾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不能亲眼看着他出生、成长、学习、成家……真是可惜可叹，我是那么喜欢孩子……”
伊莉莎说到这儿时，又开始一阵阵剧烈的咳嗽。她瘦弱的身躯几乎要靠不稳过于顺滑的丝枕了。奥蒂莉亚急忙起身，坐到床沿扶着她。伊莉莎倚靠在她怀里，当年的绝世美人现在只有一副瘦伶伶的，无依无靠的骨头架。奥蒂莉亚知道自己是该痛苦的，但实际上她只是茫然，她太年轻了，当死亡出现在眼前时，第一反应不是恐惧或者慌乱，而是打心底里的不可置信和茫茫然不知所措。她只能听着伊莉莎用微弱的声音说下去：“把那幅画拿走吧，奥黛。你自己留着它。和威廉分手的日子，我全靠着它才度过那漫长的难以入眠的夜晚。我在黑暗中凝视着它，一遍遍幻想画中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威廉放弃了继承权，而我嫁给了威廉，生下一个像你一样可爱的女儿。威廉早出晚归，但从不忘在出门时给我一个吻，我的女儿就和你小时候似的，活泼调皮得像个男孩子。我可以抚养她长大，教她如何做一个淑女。等到她出嫁成家，我和威廉白发苍苍，我们可以周游欧洲，像一对儿最普通的夫妻那样，最后手挽着手迎接死神的眷顾。但是这注定只是一个梦，一个我从不曾涉足的梦境……”
“伊莉莎姐姐……”
“别去责怪威廉，奥黛，他又有什么错呢？错的人到底是我，是我不该把一段爱情当成了人生的全部。可是对我来说，即使明白这个道理，也会控制不住地为了一段情，一个男人而去飞蛾扑火。我知道这不理智，可它是我的宿命。所以，奥黛，别像我一样，别去依附在男人身上，把所有的爱情和期盼寄托在他身上……”
“你既然懂得这个道理，那为什么……为什么……”奥蒂莉亚想说“那为什么还要为了威廉而郁郁寡欢，以致于现在病入膏肓”，但这样的话实在太富有指责意味，所有她只能将它变成一抹哽咽。
“总有些女人是注定要为爱情而生的，”伊莉莎的笑容中带了些许凄凉，“所以我命中注定难以逃脱。而你不是这样的女人，奥黛，因此不要让男人束缚住你的翅膀。我的羽翼因为爱情而熠熠生辉，而你的，是因为自由。”
“代替我，活得自由些，独立些，这或许就是我这淑女的一生中，最最叛逆的一个想法吧。”伊莉莎的话回响在奥蒂莉亚的耳边。她呆坐着，看着仆人因为伊莉莎的命令将那幅画取下，仔细地包好。伊莉莎倚在自己的肩头，微弱地喘息着，她的呼吸是冰凉的，仿佛死神的手指已经触碰到了她的额头。她那曾经美如清泉的眸子安静地凝视着那幅画，看着她被一点点包起。画面里温馨的客厅背景消失了，右边的女人消失了，男人怀中的女孩消失了……当最后一张纸要覆盖住男人的英俊的面孔时，奥蒂莉亚听到了伊莉莎气若游丝的最后的呼喊：
“威廉，如有来生……”
这句话戛然而止，而包裹的纸也覆盖住了威廉的面容。伊莉莎的头从奥蒂莉亚的肩上滑落，如同了无生机的布娃娃一样落在了床上。守候的医生冲上来，奥蒂莉亚被他们挤到了一边，她呆呆地看着医生们手忙脚乱地检查着伊莉莎，最后无奈地摇头宣布伊莉莎郡主已经离世，时年三十一岁。顿时一屋子的人开始大放悲声，奥蒂莉亚沉默地站在那里，一时竟不知他们在悲伤什么。就像伊莉莎说的，这不值得悲伤，她终于从凡尘俗世中解脱了出来，是值得人庆贺的开心事。然而她又想到了伊莉莎最后那句遗言：如有来生，如有来生……她忽然想到，伊莉莎自小就是随着母亲路易丝公主虔信新教的，新教的教义中并没有转世轮回这样的说法，有的只是末日的审判。这么说，伊莉莎她是为了威廉，宁可连信仰都不要了吗？想到这里，奥蒂莉亚的眼泪终于又一次落了下来：原来她至死都不曾解开爱情带来的羁绊和枷锁……
布兰肯堡发现，一个寒假回来，奥蒂莉亚的情绪显得十分低落。她终于开始勤勤恳恳地用功学习，而不光是一味享受生活的快乐。她和罗恩的往来信件也少了许多，经常是布兰肯堡催她，她才肯写上一封两封。布兰肯堡自然知道伊莉莎的死讯，但他不明白为什么奥蒂莉亚会因此产生如此大的变化。但他也顾不上她了，他们马上要面临毕业。作为法律系的学生，光取得毕业证书并没什么用，还需要通过律师资格考试才行。因此布兰肯堡也没了开导奥蒂莉亚的心情，整天扎在屋里学得昏天黑地。而莫特利和柯雪林虽然没有就业的打算，但也有意攻读博士学位，也是忙得焦头烂额。一时间四个人共住的房屋里充满了紧张的学习气氛，倒没人关注奥蒂莉□□绪上的异常。
等到期末考试后，四个人都如愿取得了毕业证书，拿到了学位。让布兰肯堡大跌眼镜的时，奥蒂莉亚竟然还和他一起参加了律师资格考试的第一场考试，居然还考过了。他看到成绩时还特意围着奥蒂莉亚转了三圈，想看看她是不是想出了什么作弊的新招数。
“作什么弊？你平时的成绩和我一般的烂，怎么现在你过了就是正常，我过了就是有作弊嫌疑？”说出了自己怀疑的布兰肯堡自然被奥蒂莉亚一路追打，逃入厨房无路可走后被迫认错：
“好好好，姑奶奶，我错了，我错了行不行？我有眼无珠，我冤枉好人。只是你考律师资格考试干什么呀？莫非你还真打算继续女扮男装去当律师？”眼看莫特利和柯雪林都在二楼，布兰肯堡赶紧偷偷提出自己的疑问。
“当然不可能，上学和人接触还不多，律师天天和人打交道，没几天就得穿帮。”奥蒂莉亚叹了口气，拉了把椅子坐下，“我父亲建议我先回库宁堡，然后一切再作打算。我还没想好呢，就怕他们又要给我安排婚事。你呢？你就打算当律师了？”
“是啊，我打算考完三场考试取得资格后，就去斯德丁。家里都给我安排好了。正好斯德丁那里还有我祖父的产业——齐默尔豪森，那是留给我的产业。我去了那里吃喝不愁，前途大好，为什么不去？”
“可惜，乔和阿历克斯还要继续在柏林读书。咱们不得不分开了。”奥蒂莉亚哀叹了一声，对这几个朋友颇为不舍。
“先不说我们几个，你和罗恩到底要怎么办？”
“我当然是要嫁给他的。”奥蒂莉亚回答得很干脆。
“幸亏你这么说，不然我都怕你又要闹出什么事情来。对了，罗恩还不知道你的身份呢，你是打算一直瞒下去还是坦白了呢？”
奥蒂莉亚沉默地思索了一阵，布兰肯堡等待着她的选择：“我还是跟他说明白吧，不然以后结婚了，日久天长，总不能一直瞒下去，倒平白无故让他疑我。”
“那真是太好了，我刚刚还在想，要是你打算一直瞒下去，以后罗恩哪天突然想见见奥托，我到哪儿去给他来个大变活人。”听到奥蒂莉亚这么说，布兰肯堡轻松地笑了，“那莫特利和柯雪林那里你说不说？”
“要说还不一起说？免得他们以后知道了嫌我不够意思。都是好朋友，我不该瞒着他们。如果他们因为我是女人而生气，那只能说明我眼瞎看错了人。”奥蒂莉亚还是对自己的两个朋友的人品抱有信心的。
“那不如我去叫罗恩来，大家一起吃个毕业聚餐。到时候你在席上找机会说明怎么样？”
“好，就这么办吧。”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理想与未来（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