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迹》凡白

1、只是短篇

　　one
　　四周如白雾迷蔓笼罩，空虚白净，无一丝色彩。雾气之后无数景象迅速移动，企图看清，却无能为力，惟有刺骨的疼痛卷袭入脑，痛苦难忍。
　　我睁开眼睛。看到了一张陌生的脸，音容干净，眉带忧伤，在我醒来的刹那，瞬间灿烂笑容在他脸上覆盖。
　　身边，是白色的床单，头上，是雪白的天花板，并不是我熟悉的环境。周围有很多张脸，熟悉或者陌生。我甚至不知道，我为什么是躺着的。
　　我缓缓伸出手，竟发现行动是那么地困难，伸手都似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指向那张陌生干净的脸，姐，他是谁？
　　垂下了手，合上眼，等待回答。突然耳边嘈杂起来，门被打开关上的声音不停重复，朦胧中几个白色的影子进进出出分外繁忙,又似乎在迷惘中有人寻问了我些许幼稚的问题，已记不清内容。听到门再一次关上的声音，房中刹时静寂了，脑中的疼痛变轻了些，睁开眼后才发现自己竟身处于一间冷森的病房之中，我为什么会在这？寻不找原因，只抓起更深更纠结的疼。
　　没有再次陷入昏迷，无力地聆听着周身覆盖的寂静。
　　我失去了两年的记忆，过去两年的记忆如不曾出现过般地消失了，不留痕迹，
　　我失忆了。这是他告诉我的，枯燥的寂静之后他便一直坐在我床边，忧伤地望着我。他从不提及我遗忘的内容，也不曾解释我为何躺在这儿且遗失了记忆。我再没有在他脸上发现过笑容，那么灿烂那么温暖的笑容。
　　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为何他的笑容消失了，但我却确定那两年一定有他的参与，无根无由，就是这样相信着。
　　……
　　two
　　夕阳渐渐从西边隐没，黑夜吞灭了整个世界，一切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我喜欢在这渐入黑暗的时刻，在操场看台的最高层脚朝外地坐着，塑胶味在身后弥漫，底下是偶有三两人经过的阴森漆黑的树林。望着远空，静静地将自己与现实隔开，享受独自一人的畅意，虽偶尔孤寂之感深扎心底 ，疼痛难忍，但这一时刻却是唯一可以使我暂时遗忘心中莫名的悲伤之情。
　　时光如拔节抽长的芦苇，如缓缓前流的细水，以颓缓且不回头的姿态规律地流动着。在这个曾经梦想中的天堂，欢声笑颜渐行渐远，光芒灿烂日益褪淡，曾经的天真快乐，曾经的骄傲任性在未知未觉中消失地彻底，不着痕迹。曾经以为永远不会改变的东西，突然有一天都变了，仓促地自己都说不清楚。未到两个月的时间便让曾经的一切都消失在我的生命中，剩下的惟有灼人的孤寂和不可愈合的忧伤。
　　不明白现在的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盲目模糊的来往穿梭在人群里，没有笑容，没有感觉，对一切漠然且不在乎。然而日子终究是这样过着了，孤寂悲伤也有孤寂悲伤的过法，看很多另人心痛的故事听很多泪留满面的音乐。孤独的人总是自以为清醒地沉溺与别人的悲喜别人的故事。我以为自己终将如此冷漠且悲伤地行走在命行的轨道中，一个人看书听歌独坐高处远望，没有阳光不见色彩……
　　然而我终将只是个凡人，猜不透老天反复无常的心情。
　　那天的我如同过去两个月一样，在夕阳未消褪时在通往操场的香樟道上面无表情地行走，而香樟道旁的篮球场也如同过去一般热闹喧哗。瞬时间，一声突兀的闷响在头顶爆裂开来，撕扯般的疼痛在脑海中四散窜动。我反射抱首蹲下，恍惚中看到一只橘黄色的球向旁滚去。
　　同学，没有怎么样吧？我送你去校医室好吗？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南澈的声音，那时的我还不知道他便是南澈，我艰难地起身继续往前。
　　没走多远，忽感手中被塞进一张纸条。那如果有什么事的话请打我电话吧。我回过头，是一张干净帅气笑容灿烂的脸。
　　我依旧无语地自行离去，到了那熟悉的位置后，打开了那张随意从别处撕下的纸，在夕阳黯淡的余辉中，我看到了一串熟悉的数字，我刹那间惊呆，双脚不受控制地奔跑起来，离开看台，待停下时已在操场的入口了。头上的疼痛还继续在蔓延没有消褪的迹象，不远处的篮球场上那个男生依旧快乐地挥洒着汗水。
　　原来他便是南澈。原来那个我幻想过无数次的面容竟然是这么的干净，不染一丝杂尘。那一刻，似乎感觉到僵硬的心脏上有着什么在生根发芽。
　　入学之初被一大堆饿压力和改变逼迫地透不过气来，自己的单纯和天真已经开始瓦解，黑暗的情绪逐步瓦解着脆弱的心脏。
　　哪一种死法比较不疼？那一天我是想发短信给我一个曾经的好友，可当发出后才发现按错了号码，也失去了重新发送的心情，变将手机扔到桌上，钻进被子睡了。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发现有一条新短信，是那个错误的号码发过来的，他说，自己要好好爱自己，除了自己没有人会更爱你。莫名地因为这句话有了同他交谈的冲动，这样孩子般的冲动我以为早已磨褪地不剩了，谁又知道是为什么呢。
　　渐渐地陌生到了熟悉……我越来越对外界沉默，可愿意喋喋不休地同他讲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愿意对他讲述我对生命愈渐绝望的看法，愿意让他看到我脆弱且真实的一面。而他，会告诉我很多快乐哲学，告诉我他对我的信心，告诉我未来还很漫长……
　　我就这样突兀地站在操场的入口，目光随着他的身影闪烁跳跃，然后我的嘴角向上弯起了弧度，那一刻，我很开心。
　　……
　　three
　　……
　　他告诉我说他叫南澈。这两个字我似乎很熟悉，却又丝毫没有印象。
　　他每天都坐在我的床边，静静地陪伴着我。他很少说话，很少有笑容，但是看着我的眼神很温柔又带着莫名的忧伤。
　　我同他说了很多我有记忆的快乐的事，边说边放肆地笑。
　　洛儿，你从来没有跟我过这些呢，也从来没见过你笑得那么单纯快乐，或许，失去那两年的记忆，对你而言是件好事吧。在我累了即将入睡时，听到了耳边传来的低语和叹息，心突然就疼了起来，揪紧着喘不过气来，我很想知道过去两年的我是何样，很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无数次地询问南澈失去的那两年中的我是什么样子，可他总是已“既然选择了遗忘那么就彻底忘记吧”来逃避。
　　他说，两年同未来的时光相比非常的渺小，失去了也就失去了。
　　他说，洛儿，我会一直陪着你的，让你重新认识我，不会离开的。
　　我听不懂他话中的含义，也被他的逃避拒绝所惹火了。我转过身不理他。原本寂静的病房变得更加得幽静，来看我的人都看得出我们之间的气氛诡异，但都无能为力。我在等，等他退让的那一刻。我确信最终的胜利是属于我的。
　　事实上我们谁都没有胜利，他没有告诉我过去两年的我，只说出了我失忆的原因，而那却使我无法入眠，头疼欲裂，一整个晚上都回映着他说的那段话，而脑中白雾后的一切渐渐清晰。
　　洛儿，医生说你是服用安眠药过量，抢救不及时，药物入侵了脆弱的组织，麻痹瘫痪了部分记忆组织，才……
　　他的话使我头疼欲裂，无法入眠，而在反复辗转中，那白雾后的一切却渐渐地显现出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
　　four
　　辰洛，做我女朋友吧，你需要有人照顾……
　　那时侯，我正在家睡得昏天暗地，懒散地过着上高中后的第一个暑假。那时侯，我已经学会了隐藏自己真实的情绪，与他人嬉笑打闹而心中依旧冷清；那时侯，我已经只会把自己真实的感受告诉南澈，毫不掩饰，但从没有提及曾经那个快乐的自己……
　　我睡眼朦胧中看到这短信，差点把手机给扔下床去，不知是原于喜悦还是惊讶，虽然我对一切的事物都已经没有感觉了，可是他总能打破我命定的规律。
　　南澈。我第一次站在他面前轻唤他的名字，感觉似乎已经唤过无数次了。
　　他的眼中没有惊讶，只是将手中的球传给了同伴，抚摸着我的头发。
　　那天的夕阳分外的温暖，隐褪地缓慢。
　　他把我轻轻拥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头顶，陪我看夕阳从西天隐没。南澈，你什么时候知道是我的呢？我眼神望着遥远的天外，没有焦点，缓缓哦吐出心中的疑问。
　　傻丫头啊，我一直知道你是辰洛。可是你没有告诉我的意愿，我也只能依旧保持着我们之间的距离，看着你孤独得行走，听着你孤独的言语，不敢靠你太近，害怕你对我也竖起刺猬般的外衣。南澈拥地我越来越紧，但我看不见他的表情。洛儿，我现在才真正感觉到你在我身边了，可是却恐慌你什么时候会消失不见。你是那么的脆弱敏感，如果没有人照顾你……
　　那样的南澈是使我感到陌生的，在我的印象中，他一直是满面笑容的，充满信心的。原来南澈也是会害怕的，会无奈的，会没有笑容的，我真的庆幸有一个人把我放在心底珍藏着，庆幸有一个人让我溶入他的生命，庆幸有一个人可以给我一层层地了解。
　　不记得是谁说过，当真正爱上一个人时，便会愿意为他展现生命中最美丽的一切。渐渐地，那些堆积的愤世嫉俗和悲伤的情绪开始被埋葬，替换的是南澈温和清澈的点滴。用他的话说就是我学会笑了，不在对一切都漠不关心了。
　　我知道我在改变着，我也喜欢这样改变中的自己，别人说年少的爱情只是错觉，很容易就可以消失不见，但我却不相信这么美好的一切会是错觉，它们是那么地真实。
　　南澈面对我的改变他感到很自豪，所以他便加倍地对我好。夕阳欲降时，他陪我坐在看台上看天看地；心情不好时，他跑很远买我爱吃的糖炒栗子哄我开心；考试将近时，他在我那年级时的厚厚笔记总会出现在我面前……
　　他所做的一切令我感动，可时间久了，却发现有什么在我俩之间发生。南澈什么都向着我，护我如易碎的陶瓷，出现矛盾他也当不曾发生般得忽略掉。可久了之后，会觉得那些事情都是自己的错误，而他是在一味地包容我。
　　洛儿，你不要那么无理取闹。他很平淡地对我说出这句话，而原因只是我看到他同一个女生一起走出校门，我随口问了句她是谁。我并没有其他想法，想太多会很累，也便懒得去想，而他竟然不懂我，竟然以为我是在无理取闹。
　　我转身向黑夜中跑去，泪水在脸上飞洒。我不知道方向在哪，只想逃开，让自己尽情哭泣。我盲目地奔跑着，哪儿幽黑哪儿冷僻便往哪儿冲去。待我停下时，我身处一死胡同之中，在黑暗中显得诡异，周围充斥着腐败的气味，身后似乎有无数陌生的脚步声在靠近，我害怕地向后退去，只碰到冰冷的墙壁，我无路可去。接下去的记忆是模糊的，记忆中似乎有令人作恶的笑声，自己绝望的呼救，其他的便一无所知毫无知觉了。
　　待我醒来时，我已在南澈的家中，躺在他的床上，而他靠在床边睡着了。我挣扎起身的动作将他惊醒，他睁开眼，双眼布满血丝，似乎彻夜未眠又似乎哭过。他紧紧地抱住我，在我耳边对我说，我会照顾你的，我会好好地照顾你的，不停地反复地对我说……
　　夜晚再一次来临时，独自挣扎着回到家的我，却怎么都无法入眠，脑海中恶梦般地播放着模糊的黑暗的景象。我翻出深压箱底的安眠药，和水吞下两片，我只是想要自己入眠，可依旧清醒疼痛，于是反复重复着吞药闭眼的动作。
　　终于安宁了，没有恶梦纠缠地睡去了……
　　five
　　我回首望望薄雾中白色的建筑，然后将小小的背包背上，转身不再回头地向前方走去。
　　我似乎可以想像当在病床边睡着的南澈在醒来时看到整齐有序白净空寂的房间时那惊讶落寞的表情。
　　澈：
　　你看，我也会收拾房间了呢，所以我也是可以照顾自己的。
　　我喜欢那个曾经阳光灿烂的你，不愿看到现在你的满面忧伤，那样会让我觉得自己很没用，都无法使自己爱的人开心。
　　昨晚我睡得很不安稳，想必你也感受到了吧，我记起了一切，那些幸福的属于我们的点滴，那些悲愁的被你感化的我的情绪，当然，还包括我们之间的矛盾和那个我不愿回忆的夜晚。
　　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恢复记忆后的生活，我不知道该回应你温柔的目光。我是爱你的，虽然我从不曾对你说过这个字，但你我一样感受的到，我不愿看见你因一味地迁就我而使你自己不快乐，也不愿看着自己因为了让你快乐而迁就自己改变自己。
　　我一直都想去看看青海湖那蔚蓝的湖水，敦煌那古老的丝绸之路，蒙古那无际的大草原……现在终于可以成行了，我很开心。
　　澈，好好地生活，好好地照顾自己。
　　辰洛
　　……
　　后记
　　有很长一段时间，总能看见一个面容干净略带忧伤的男生独自一人在路上徘徊，似乎在急切得寻找着什么，可总是无获而归。后来，他收到一个陌生的邮箱传来的很多不同地方的风景，是美得那样炫目那样空灵，就如同那一个消失的女孩一般。他背上行囊踏上那些照片中的土地，可依旧没有发现那个思念的身影。那女孩再也没有出现过，而他走遍了她到过的每一寸土地，呼吸着她也呼吸过的空气，如同她从来没有离开。

作者有话说

　　希望有人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