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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章峨三鱼(中) 鱼馆无鱼 ...

  •   萤窗雪案,鱼馆良夜。
      “听说这章峨山上有神兽,是真是假?”
      一人道:“神话传说,你也信?”故作老城,却更显稚气。
      此人便是庾陵了,如今也该有十岁了,却仍带了张娃娃脸,骨碌碌的一双眼睛格外的亮,正是生动活泼的少年模样。虽未长开,仍可断定出长大定是个丰神俊朗的男子。虽长期居于山野,但他肤色仍是白皙,像能掐出水一般,和那娇生惯养的富贵孩子无异。
      本是书生,这般模样倒也不差,只是如今都已微微吊起的剑形浓眉有些喧宾夺主的味道,与那天真无害的娃娃脸不甚搭调,似乎那样的眉毛不该为这般大的孩子所有。但这些不过世俗偏见,其实这浓眉并不突兀,只是适当地削减了那张脸的稚气,在纯真上添了三分刚毅。
      问话之人不怒反笑:“可我前些日在山中明明见了一个小兽,像猫像狗又像虎!”这人故意卖乖,便是乾非玉了。
      乾非玉是名副其实的公子哥,幸好离家离得早,不到习得世故奸佞的年纪,但顽劣脾性始终难改。且说他这笑,对着师兄弟虽是嘻嘻哈哈没个体统,对外却是春风柔情。
      当然他是自以为风流倜傥,若是常穿梭于市井青楼,倒还受用,偏是游于乡野,学未学得透彻,用也用的不达意,那笑便别是一番兴意了。
      这笑在他脸上饶有风味,不是戏谑而玩味的笑,也不是儒雅而恬淡的笑,亦不是那种兴奋而放肆的笑,他的笑直达眼底却点到为止,一眼望去便深陷无邪而又迷魅的深潭之中,让人招架不住,因此他屡试不爽。年少都已至此,不知长大后如何了得?
      能将一个笑演绎得如此出神入化的自然少不了一张人神共泣的脸了。如何说他人神共泣?心形脸,桃花眼,红唇粉腮,精致得过分,便是女儿都难敌一二。若非那眉宇间的英气和豪放的做派,认作女儿也无异。
      但他身体尤其瘦削,一件外袍罩在身上十分宽大,看上去弱不禁风,但并不显病态,反而增添了几分洒脱之气。
      对外可作风流豪放,对内却只能用蛮野猖狂来形容。如此时和庾陵拌嘴,虽是笑着,却总是不怀好意。
      好在庾陵也不是省油的灯,虚张声势,大声回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却不显嘈杂,反倒个将静谧的夜打点得温馨了不少。
      两人打闹,还有一人正在灯光下看书,那人自然就是穆聿了。
      穆聿自小被称为神童,聪慧过人,却毫无骄矜之气。一眼望去,便是书里走出来的温润如玉的公子。
      他不像庾陵那样能在脸上找出突显的特征,亦没有乾非玉那样惊为天人的容颜,却如流水般清雅而舒朗。
      但他身上散发的不止温雅的才气,山眉凝,星眼聚,都见智慧和韬略。他温和却有坚毅,淡薄却不显薄凉。若笑,便让人如沐春风;若肃,亦让人侧目而坚信;他亦怒亦嗔、亦悲亦喜,但一切在他身上便褪去了浮华与焦躁,高山流水般隽永、清绝。
      稍有微异,那便是他还未完全褪去少年的那种意气,他并不深谙世道,这与之远离庙宇相关——山间明月绝不提前催人成熟。
      因此当遇及如乾非玉庾陵如此打闹,他鲜少离去或制止,更多是由着他们去,因为他并不觉有何不妥,甚至觉得有趣。
      无意听清他们在争论何物时,便放下手中的书,对乾非玉道:“非玉,以后别到处乱跑,林子里猛禽野兽,万一你伤着了怎么办?”
      庾陵搭腔:“就是,到时候师父问起来,可别又求我和师兄,自己罚抄去。”
      乾非玉一本书砸过去:“庾陵你这死小子,敢教训我,以后别指望我带上你了!”
      庾陵揉了揉头,抬起眼来瞪他,嘴嘟得老高,“乾非玉,等我长大了,你再敢欺负我!”
      乾非玉贼贼地躲到穆聿背后,两手从后搭在着他肩上,“你再大还能大过我?再说,有师兄帮我,你能奈我何?”还故意撅嘴吐舌,好不招打!
      庾陵气极,拿着书追她,道:“师兄,你别再护着他了!”
      乾非玉抢道:“大鱼护小鱼,天经地义!”
      庾陵问:“那怎不见得你护我?”
      乾非玉答:“小鱼自然要欺负小小鱼啦!”
      两人推来绕去,穆聿少不了被牵扯,好气又好笑,也看不下去书了,由着他们闹。
      满室柔光,被三只鱼溅起一圈圈涟漪,忽明忽暗,却始终不息。
      只是次日,在乾非玉的威逼利诱下,庾陵终是妥协,被强拉着去林子里找传说中的神兽,狰。
      据乾非玉描述,他看到的所谓神兽不过狗仔大小,不会有什么危险的。庾陵似信非信,但毕竟年幼,始终好奇。
      两人瞒着庾老和穆聿在乾非玉之前看到“神兽”的地方等候多日,终于等到——“神兽”虎头虎脑,全身斑纹,耳短身长,比狗仔略大,很是可爱。
      两人见了,兴奋极了。开始有些怕,后乍着胆子用木枝逗它,逗乐了,更加放肆起来。那小兽怕人,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斗不过,被乾非玉、庾陵追着跑。
      两人怎么跑得过野兽。那小兽疯跑,一眨眼拐入一巨树,溜跑了。
      两人追累了,就停下来,呼呼大喘。
      乾非玉道:“怎样,比蛐蛐好玩多了吧?”
      庾陵用力点头:“嗯!”
      乾非玉看了看天,道:“时候也不早了,师兄该找我们了,我们回去吧。明天把师兄也叫来,让他也见识见识传说中的神兽。”
      两人往回走。
      太阳渐西,林子昏暗下来,不知何处发来雄浑的“嗷嗷”之声。两人不觉加快脚步。
      然事与愿违,树丛间突然走出一老虎,身形伟岸,眼冒寒光,龇牙咧嘴。
      两人吓得汗毛竖起,还是乾非玉反应快,拉着庾陵转身狂跑,跑得心肺倒躺。那野兽却紧追不舍,越逼越近。
      乾非玉脑子早已转不过来,不过由求生欲望支使着行动,眼见老虎就要扑上来了,眼接一树,没多想便爬了上去。
      他在山野呆了几年,可谓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了,然而庾陵人小些,爬得没他快,看那野兽逼近,更是慌不择路,吓得嗷嗷大哭。
      乾非玉已到树上,一手勾着树叉,一手拽着庾陵往上爬。眼看就要过那树叉了,忽然一阵嘶吼,又掉了下去,那野兽一跃而起,血口大开,拽住了了庾陵的腰上掉的衣料。
      乾非玉瞳孔一下子缩小,大吼,使出全身的力猛的一拽。
      脑袋一片空白,如痴傻般,眼瞪得浑圆,无焦的看着前方。
      一阵耳鸣“嗡嗡”声过去以后,听见一个人在耳边喊“乾非玉……乾非玉”。
      乾非玉“呼”了一声,将一口气吐了出来,胸这才大力开始起伏,泪哗啦啦地一下子流下了。
      他一把抱住庾陵,哇哇地大哭,庾陵反倒被他突如其来的大哭吓到,乖乖地仍他抱着自己,也不乱哭乱叫了。
      那野兽吐了从庾陵身上撕咬下来的布料,继续沿着树往上跳,利爪在木头上留下一道道裂痕,声音凶恶无比。
      庾陵扯了扯乾非玉衣袖,细声道:“乾非玉,老虎快够着咱们了。”
      乾非玉这才松开他,满脸泪花,一脸委屈地怪他:“你吓死我了!”
      庾陵这才想到他为何大哭,他是怕自己没将他拽上来,心里一暖,但看他这样嚎啕大哭,竟生出了疼惜,仿佛他才是那个需要人哄的小师弟。
      两人继续往上爬,爬到了近树顶处,累瘫了。
      那野兽见碰不上他们了,就用头一下下地撞树,每撞一下,发出一声低吼,树剧烈摇晃。
      两人紧紧抱着树干,身形随着树剧烈抖动,一个不小心,就会甩出去。
      庾陵不过十岁,见这阵仗早就吓坏了,却忍着不再哭,但脸一片煞白。
      乾非玉见着,从兜里取出一块酥糖塞进庾陵口里。他爹每年都会寄给他不少银两,他经常跑在山下集市去买甜食、零嘴。
      乾非玉恶狠狠地道:“死小子,我把最爱吃的最后一颗酥糖都给你了,你再敢哭!”
      庾陵剥开糖纸,呜咽着开口:“都怪你,非要拽着我看什么神兽……”将糖放在牙间用力一咬,一半进入嘴里,另一半捏在手里送到了乾非玉口里。
      乾非玉见他将一半糖送进自己嘴里,强行使语气像平时那般:“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
      庾陵这次没和他争辩,一动不动地盯着树下的老虎。
      乾非玉其实十分自责,庾陵还如此小,他怎么能因为自己将他置身于危险之中呢?
      因此他拼尽全力护着他。却忘了他自己不过大他三岁,亦还是个孩子。
      因为有了庾陵,他便有了为人师兄长的责任感。
      但危急时那种不由自主的保护,就像母牛护犊一样,没什么道理可言的,什么责任感、懊悔心早已抛九霄云外了。
      停了下来,身心稍微放松,那些东西便都不约而至了,因此他将自己喜爱的最后一颗酥糖给了庾陵,似能是自己愧疚感少些。
      庾陵却还了一半给自己。
      不管他是以怎样的本能去保护着庾陵,从另一方面来说,却是庾陵救了他。若没有庾陵,仅有他自己,恐怕也早已吓破了胆,甚至已经葬身兽腹了。
      庾陵还给他了半边酥糖,在哪一瞬间他才明白,不仅是他想要保护庾陵,庾陵也想分享他的恐惧。
      便是这时,乾非玉疯了一样想着穆聿。
      他看着庾陵惊惧又疲惫的脸,抽手出来拍了拍他的背,也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自己听:“别怕,师兄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话刚落,就听见“咔嚓”一声,树干向下屈了屈。精神本就紧绷,一下子如此大的危急,庾陵没忍住,“哇”的一声叫了出来,乾非玉的脸也吓得煞白。
      那野兽猛的两下冲|撞,树一下子就倒了。
      两人随着树砸下来,摔在地上。那野兽一步步向他们走来。
      乾非玉抱着庾陵蹬着脚往后退,瞪着眼,已吓得丢了魂儿。
      约一丈处,那野兽却停了下来,乾非玉惊惶不已,正以为野兽放弃攻击他们了,惊喜还没爆满,就见那野兽压低身体,像利箭朝他们扑过来。
      并无反应时间,两人都吓得紧闭双眼。
      然而等了半天,却没感受到皮肉撕裂的疼痛。待头脑渐渐清晰,方听见的老虎呜咽声,就在他们身前。
      乾非玉觑着眼,看见一个火把砸在老虎头上。
      一人飞快跑过来,将他们脱离野兽身旁。
      “师兄!”
      穆聿手里还有另一火把,火光在他清俊的脸上跳跃。
      乾非玉眼里便没了惊恐,取而代之的是痴迷,泪已浸润了眼。
      分明同是单薄的身体,却能救他们于危难,为他们遮风挡雨,这便是他在心里呼唤无数遍的师兄。
      野兽早已爬起来逃离掷它的火把,调头对着他们,龇着利牙,发出“呲呲”的声音,
      穆聿朝着它挥舞着火把,野兽怕火,层层败退,最终逃窜。
      穆聿转过头来,看着还在地下的两个人,蹲下去扶他们,关心道:“没事吧?”
      乾非玉眼里仍含着泪,却咧着嘴,答道:“没事。”
      然而刚站起来就“嘶”了一声,又跌了下去。一看,小腿上已渗了血,应该是从树上摔下来时硌破的,他当时吓傻了,并未发觉。
      穆聿瞪了他一眼,嗔道:“还说没事!”转眼看向庾陵,“你有没有受伤?”
      庾陵道:“没有,从树上摔下来时乾非玉护着我。”说着,眠着嘴偷瞄了一眼乾非玉。
      穆聿将火把交给庾陵:“你拿着火把。”背对乾非玉答蹲下,“上来。”
      乾非玉依旧嬉皮笑脸的,“是,师兄!”
      三人向回走着,一路沉默。
      乾非玉在穆聿背上,向前侧着身体,刚好看着火光中穆聿的俊秀的侧脸,不自觉在他耳边轻笑。
      “师兄。”
      “嗯?”
      乾非玉却不问话,仍是轻笑,他想这样一遍一遍的叫他,似乎这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浓情蜜意。
      “师兄。”
      “嗯。”
      “师兄。”
      “……”
      “师兄,乾非玉可能给吓傻了。”
      乾非玉转头剜了庾陵一眼。庾陵莫名其妙,他这次可真的没有揶揄他,他看他在师兄背上一直傻笑又只叫“师兄”,可不就是傻了吗!
      分明是在关心他,却还遭毒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章峨三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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