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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章二』•青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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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青 —
三途河水浸润魂魄,那感觉,堪比望舒的寒。
死亡并不是一场一劳永逸的解脱,特别是——心头有一份除不清洗不净的牵挂,或是说,思念。
“你……你……我说怎么今天感觉怪怪的,老有人在念我……你野小子可真能耐,组团追野猪也就算了,还追到这死人扎堆的地方来了啊!难道……”云天青对着自家儿子的脑袋便是不知轻重的一下,若不是魂魄之身,怕是要肿起不小的包来。
天河觉得像冷不丁被浇了瓢冰水,却依旧傻傻地笑,然后想给老爹一个拥抱,顿时犹如洗了个冰水浴,脸迅速皱成了一团。
“爹……孩儿好想你……”
天青便知这魂魄之身最好不要碰着人,没死的人就这么给他冻死了也说不定。
“好孩子,爹也想你啊。”
天河满脸孩童般兴奋,絮絮叨叨讲起几年的生活来,青峦峰,昆仑,琼华,梦璃,玄霄……遇到了谁,又分别了谁,绕到最后还是“爹你知道么,还是咱们青峦峰的野猪肉烤起来味道最正”云云。
好小子,闯祸的最高境界都被你体悟到了,未知未觉不动声色的居然牵丝绊藤地惹出那么多是非来,真是青出于兰而胜于蓝啊。
当然这么些损毁形象的话,天青是死都不会在儿子面前说的,在儿子面前始终要是个剑仙好爸爸,更何况他已经死了。
等等,玄霄?
“野小子你说玄霄,可是琼华的……”
天河立刻点头,继续兴奋,仿佛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我就说嘛,大哥和爹感情肯定不错!大哥见到我第一句就是‘云天青……是你什么人’,我就告诉他是我爹,然后我们就拜了把子。”
啥,拜把子?
忽略掉辈分上的情理不通,天青松了口气,本以为自家野小子顶了个与自己八分像的脸去见玄霄,铁定一见面就火拼,上一辈的恩恩怨怨连累了儿子可是不好。
这么说,师兄是原谅我了……
心头忽然轻了不少,于是嘴角的弧度更大:“怎么,见了爹不陪你爹干两杯说不过去拉吧。可怜你家老爹到了鬼界,这百花蜜酒就是没好好喝过,就那——”随手一指那片殷红的曼珠沙华,“看着怪艳的,酿了酒别提味道多怪了……”
“可是爹……孩儿没带……”
“啥?那就喝我的,让你也尝尝怪味回去好告诉你家大哥,你可怜的师弟天天喝的这都是什么倒霉污水呀!”天青说着声色俱泪,眼见着就要指天控诉怨灵召唤。
看来,云家父子硬是把“组团”的“团”给忽略到墙角种蘑菇去了。
百花蜜酒,还是凤凰花蜜,特别是琼华醉花荫的凤凰花蜜为主料最为正宗,那是不可替代的,掺入回忆与思念作为发酵的佳酿,清甜,甘甜,蜜甜。
师兄可是知道,天青闻着你待天河好,很是高兴呢,夙玉妹子要是知道,怕是要落了泪来才罢休呀。
送走了儿子一行,天青忽然感到大喜过后的无所适从,只是闷闷的有些默然。
若天河不是夙玉的儿子,估计就没那么好的待遇了吧……想到这里,天青开始笑,大笑,空洞地笑,笑到最后自己都觉得毛骨悚然,而且,有些不可闻的悲哀。
那句对不起,终究是要说的。
当年任性随了夙玉下山去,不是一错,也是一过,与夙玉成了亲夺了师兄的心头之爱,那便是一大错了,况且信誓旦旦要守护好她,却让她在彻骨的寒冷中离开,乃是错上加错——至少天青是这么认为的。
师兄,你恨我,没关系,我要道歉,与你的恨无关。
直到觉着青峦峰顶的寒意再度顺着脚踝攀上身躯,侵袭心志,仿佛要将这半虚的魂魄浸透,才发觉三途河水没了自己膝盖。
妖冶的花瓣随着鬼界的阴风掠过玄青色的长发,晃眼间竟是一片阳光灿烂。
而定神,依旧漆黑单调的天幕沉沉坠下,落到无尽的深渊中去,万劫不复。
师兄,夙玉绝望了,那么天青便代她念着你。
转念一想——
天哪师兄,我可不是咒你早死早好呃……
“紫英,你为什么叫我不要告诉爹,大哥被关在冰冻了十九年?”回程御剑时,天河还是忍不住挠头提问。
慕容紫英拂袖遥望,眼前一片浮云青空:“硬要说个理由,那就是直觉。”料得天河那点见识,解释到世界末日降临,该不明白还是不明白——那两个人事情,旁人插手不得,而应该插手的另一个人,却已经不在了。
— 玄霄 —
玄霄隔着寒冰,仔细打量着天河,终究将一句“天青——”生生咽了回去。
如果是他那师弟,是绝对不会露出那么木讷的神色来的。
“你爹娘呢……”
天河抓抓脑袋:“呃……死了。”
死了,轻描淡写,解脱了,结束了,一了百了了,无后顾之忧了,思念斩断了,回忆消散了……
原来绕了一个圈,终点又回到了起点,恐怕还退得更前一点。
玄霄只记得自己就这么认了天河这个小弟,那孩子信誓旦旦说着“大哥放心,望舒剑在这,等我们找到三件寒器,立刻就回来啊”,便拽着同伴跑得无影无踪。
冥想十九年,仍是无法参透,他不知道错在何处,也想不出错的原由。
他们走了,腾云驾雾到哪个世外桃源只羡鸳鸯不羡仙去了,挂了个好名声什么“不忍生灵涂炭”做着实质背叛的事,扔下琼华一干闲言碎语的烂摊子。
玄霄想,他是恨他们的,从很久以前某些泛黄打卷的记忆开始。
盛夏的凤凰花灿若火焰,渐渐入秋,则一丛丛隐隐地露出些枯萎的疲态。
聪慧的师妹看向他的眼神慢慢捉摸不定起来,时而探询,时而热烈,最多的是淡淡的哀愁与不甘,若是询问,便是有些逃避的淡淡微笑:“没什么,只是有些累了……”
可是后来,夙玉在他面前越来越沉默寡言,即使是修业双剑之时,也只是机械地练习,不知用心几分。
而天青,亦是半夜三更黑灯瞎火的,才小心翼翼摸进房间,轻唤一声“师兄”见没有应声,才放心大胆洗漱睡下。
有日玄霄故意假寐,待天青回来,也只是听到那少年惊吓过度之后,反常而忧郁的一句:“师兄,你应该好好待夙玉妹子才是。”
每个人都是遮遮掩掩,欲言又止的!
伸直了舌头说话会死人么!
终于,玄霄按捺不住心头的无明火,一掌击向凤凰树,枯萎颓败的残花纷纷扬扬落了一地,随风散去。
然后看见那两个人从某棵树下现了身,一个水袖掩面,只有一双清亮的眸子透露着明显的不安,甚至是沮丧,一个则是万年不变的笑颜,一扬手:“哟,师兄也有闲情逸致来赏这快要败光了的花。”
“解释!清修之地的,怎容儿女私情。”
“不是这样的师兄……”少女急于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一时面色通红。
少年到是老神在在,丢下两字“赏花”便拉着少女的衣袖要离开。
谁知少女一个转身挣脱了少年,直直跑向他,目光灼灼居然让他有了逃避的想法。
“师兄,你在怒什么!”她说,语气压抑着激烈,又近乎是带着抽噎。
“师兄这不关夙玉妹子的事情,我们……”少年立刻赶前几步挡在少女面前,又被少女推到一边:“别闹了,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
“师兄你什么都不知道,其实夙玉妹子她……”少年还想说些什么,又被少女制止。
夙玉的那句话,不是对天青说的,而是对着玄霄。
双眸望向他的眉心,表情平淡到不似一个花季少女,而是一尊沧桑几世而永葆花样容颜的上古雕像。
师兄,你在怒什么!
别闹了,我们都不是小孩子。
群妖在双剑强大的力量之下挣扎着,昆仑山间每一寸空气里都是哭泣般的嘶吼,气若游丝,或是颓唐绝望,临死之前的靡靡之音。
少女泪眼婆娑扑倒在地,死死揪住玄霄道袍的下摆:“师兄,妖也是生命,亦可分有罪与无罪,不要因为多了一重滥杀无辜的罪过而玷污了长久以来积累的修为……夙玉不为自己,夙玉是为了你啊师兄,放手吧,夙玉给你跪下了……”
玄霄的心狠狠地一颤,羲和感受到主人内心的动摇,也是狠狠一颤,又是一阵恐怖的鬼哭狼嚎。
然而玄霄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一记手刀劈在夙玉后颈,力道精准,然后将昏睡的少女送回房间,继续催动羲和斩妖除魔。
再然后,束缚群妖的结界崩溃了,夙玉和天青携着望舒剑绝尘而去。
捏在玄霄手中的,只是一纸决绝的留言:
师兄,夙玉走了,夙玉即使不是陪着你的那个人,也不想看着你再错下去。
哀莫大于心死,夙玉的心已经成了灰烬,剩下不甘也没有用了。
最想要留住的人,师兄,很早就留不住了,所以夙玉带走了天青师兄,否则夙玉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不要怪夙玉,其实天青师兄在琼华并不快乐,夙玉会替你好好守护他。
替他?玄霄有些轻蔑地笑了,那页书信在他手上攥了又攥,终于指间燃起烈火,烧成了灰烬。
那个惹祸精需要的是管束,不是守护吧……
忽然之间,他想起深秋的醉花荫里,夙玉无波无澜又字字击心的话语:师兄,你在怒什么!别闹了,我们都不是小孩子……
那下文其实明显得很,只是玄霄今日才有些明白:
师兄,你在怒什么——
是怒我和青哥儿在一起,还是青哥儿和我在一起?
别闹了,我们都不是小孩子——
我们需要的是明确的取舍,还有之后三个人的地久天长。
于是玄霄明白了,却没有丝毫的喜悦——
夙玉恋着他,而天青恋着夙玉,他自己呢,他不敢想下去……
最后的最后,是他的犹豫与怯懦,让他们彷徨,让他们逃离,羲和与望舒的宿命,琼华与妖界的纷争,都只是可笑的导火线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