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南水北》油炸阳春面

14、林北失踪

　　暑假很快就过去了，大学生都回学校了，送外卖的又忙活了起来。林北、黎圣南、张发财坐在各自的座驾上，在宿舍楼下排成一排。
　　“哎呀呀，我这两天都要虚脱了，好日子这么快就到头了啊。”黎圣南坐在摩托上抖着腿抱怨。
　　林北没说话，只是淡淡地微笑着，目视前方。
　　张发财被夹在两个人中间，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哪里放，只好直勾勾地盯着前面，好不容易等来了一个领外卖的顾客，张发财立马激动地从车上跳下来，热情地跑上去将手里的馄饨送到了顾客的手上。顾客被张发财的热情吓到拎着外卖就跑了。
　　黎圣南侧过头去跟林北说话：“哎，林北啊，你有没有觉得，发财这几天很不正常？他好像老躲着我们。”
　　“唔，”林北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我妹这两天也这样。”
　　“所以，为什么呢？”黎圣南想不出来。
　　林北笑起来，扭过头看着一脸纯良如同不谙世事的黎圣南，道：“他们绝对，绝对发现我们在一起了。”
　　“啊，你们在一起了？！”尖利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林北和黎圣南一扭头，发现身边围了一圈女生。
　　“啊……那个……我们不是故意偷听你们说话的，我们是来拿外卖的。”几个女生笑眯眯地看着他俩。
　　“啊……”黎圣南觉得有点混乱，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帅哥，你先把外卖给我。”一个女生笑着提醒他。
　　“哦哦哦。”黎圣南如梦初醒，赶紧把外卖逐一分送给对应的顾客。
　　几个女生接过外卖，凑在一块儿笑嘻嘻地跑了，一个女生停下脚步来，回头对着林北和黎圣南笑道：“帅哥，恭喜哈。”

　　林北和黎圣南在一起的消息跟长了翅膀一样，一下子好多人都知道了。
　　菜市场。
　　“哎你知道嘛，那两家卖饺子的儿子，在谈对象哎。”一个大妈用相当八卦的语气说。
　　“真的假的啊？两个男孩子怎么谈恋爱啊。”
　　“真的，我听说前两天有人在那个街口角落里看见他们俩暗搓搓地……哎哟，我说不出口了。”一个大妈说得跟自己亲眼看见了一样，还表现出了一副眼睛被辣瞎的模样，用手挡住了自己的眼睛。
　　“现在男的跟男的都能谈恋爱了啊，真稀奇哟。”
　　“嘘嘘嘘别说了，老黎的老婆来了。”一个大妈连忙拍了拍身边的人。
　　黎妈袅袅娜娜地走过来，满面春风地跟几个大妈打招呼：“你们在聊什么啊？”
　　“没什么没什么。”几个大妈推推搡搡地跑了。
　　“怎么回事啊……”黎妈喃喃自语。
　　黎圣南也听到了风声，他大概能猜出那些看见他和林北时，仓皇逃走的人们在说些什么。有的时候，他能看见那些人当中，有人回过头来看他。那些人跟大学的女学生们不一样，他们回头时那种鄙夷、戏谑的目光，像带着倒刺的刀剑一样，直挺挺地扎进他的心。

　　林北失踪的消息，黎圣南是从小草那里得来的。
　　那天晚上，黎圣南接到小草的电话，小草在电话那头压低了声音，可黎圣南还是听出了她言语中的焦急。
　　“阿南哥，你见过我哥吗？”
　　“没有啊……”
　　“他不见了，电话也不接……”小草说话带着哭腔。
　　黎圣南突然觉得有道雷电对着自己的头顶直劈下来，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在嗡嗡的叫。他隐隐约约地能感觉到些什么，可又描述不出来。他愣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道：“怎么不见的？”他说完，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
　　“下午还在，晚上就出去了，我问他去哪儿，他一句话不说……我觉得他情绪不对……很不对……”小草急得说话都打颤。
　　“你先别急。”黎圣南觉得自己的心脏也在毫无章法地乱跳，可他还是故作镇定地安慰着小草。他深吸一口气，理了理思绪，道：“小草，你爸妈那边怎么样？他们知道你哥不见了吗？”
　　“我没敢跟他们说，他们问我的时候，我说我哥大学同学过来，一起出去了……我又不敢出去找他，不然我爸妈肯定知道我哥不见了……”
　　“你觉得他会去哪儿？”
　　“不知道……”
　　黎圣南抬眼看了看窗外——外面已经完全黑了。“这样，你在家待着，随时保持联络。我跟发财联系，让他找个理由出来一起找人。”

　　山顶上的视野很好。透过稀疏的的枝叶往下看，山下是万家灯火，笼罩着橘色的暖光。山里的风有些凉，吹到皮肤上有些冷飕飕的。林北想，早知道多穿一点衣服了，他觉得有些冷——倒不完全是山里的温度低，他只是觉得自己心里空荡荡的，也许披上一件衣服裹紧了，心里能暖和些。
　　突然，身边几步的树丛发出了窸窣的声响，林北扭过头去，树丛里钻出个人来，气喘吁吁地站在林北的面前。
　　“林北，你跑这儿来干什么！”黎圣南一个箭步冲上去，狠命地拍了林北的后背一下，发出响亮的□□击打之声。林北的身体往前倒了一下，吃痛地皱了一下眉头。猛击林北后背发出的声音一下子惊醒了黎圣南的大脑，他愣了一会儿，呆呆地低头看着自己打人的那只手掌。
　　“疼吗？”黎圣南的语气温软下来，他伸出那只拍打了林北后背的手，轻轻地按在林北的背上。
　　“没事。”
　　黎圣南在林北的旁边坐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着山底下的人家。
　　黎圣南缓缓地说：“小草给我打的电话。你怎么来这儿了？”
　　林北笑了笑，依旧看着山底下：“你怎么找来的？”
　　黎圣南深吸一口气，没好气地扭头看着林北：“你一句话不说就玩失踪是什么意思？你知不知道我们多着急啊！发财还在镇上找你呢！我想着你这性格，回这儿以后也没什么会去的地方，就上山来找找，要不是遇上那个看坟的大爷……”
　　黎圣南说不下去了，他发现林北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认真地听着他说话——今天他没戴眼镜，有一点点光在他的眼睛里流动，他的睫毛纤长卷翘，清冷的月光扫过林北的脸，将他的脸庞刻画得棱角分明。
　　黎圣南觉得自己的怨气被摔进了温软香甜的棉花里，他生不起气来了。
　　“唉，算了。”黎圣南说着，低下头赌气般地用捡来的树枝戳着泥巴地。
　　“我记得，你怕鬼的。”林北笑着说。
　　黎圣南一听，立马又来气了：“是！我怕鬼，怕得要死了！我走到山腰上，碰见那个看坟大爷，他慌里慌张地跑下来，说山顶上居然有人影，吓得他也不敢去了。”黎圣南憋了一口气，指着林北点了一下，继续道：“我想着那人影会不会是你……要不是为了找你，谁大半夜来这鬼地方啊！”
　　“对不起。”林北低着头，不敢看黎圣南的眼睛。
　　“我说你啊，你脑子里想的什么啊，干嘛半夜来这种地方，你看风景也挑白天来好吧！”
　　“对不起。”
　　“你咋回事啊，”黎圣南拍了林北的胳膊一下，“复读机啊？！”
　　“我害怕了。”
　　黎圣南惊异地看着林北：“你说什么？”
　　“我怕了。”林北呆呆地说。
　　黎圣南觉得自己的心脏突然缩紧了，好像有一双有力的大手，将他的血液一点点挤干，他的呼吸急促，机械地反问着：“你在怕什么？”
　　黎圣南也害怕起来了，他死死盯着林北的脸，他怕林北会说，我怕了，怕那些尖锐的、凶狠的、鄙夷的、轻蔑的目光，我害怕在嘲笑与戏谑中苟且偷生，所以……
　　“这些天，外头有好多风言风语，我怕……”
　　我去，还真是。黎圣南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成豆酥糖了。
　　“我怕你听见了，会离开我。”林北苦笑着看着黎圣南。
　　哦，还好，不是来提分手的。黎圣南舒了口气，他笑起来，用手背轻轻地打了林北一下：“没事儿，我不怕！哎，不是，我刚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怕得要死，倒是你，一直让我别怕来着，怎么现在换你怕了？”
　　林北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着前方，轻轻地说：“我以前有个男朋友。”
　　“啥？！”握草林北你老司机啊！黎圣南感觉自己这朵天真烂漫纯洁美好的天山雪莲被套路了，一下就从地上爬起来了。
　　林北一脸诚恳地说：“你冷静一下，我今晚上都跟你交代。”
　　“行你交代。”黎圣南居高临下盛气凌人地俯视着林北。
　　“你要不坐下？”林北试探性地建议。
　　“不要，你说。”黎圣南觉得自己根本坐不住啊。
　　林北点了点头，缓缓地说道：“那人是我大学时候的男朋友，同校的学长……”
　　“然后呢？”
　　林北被黎圣南凶神恶煞的眼神吓得心里发毛——那个呆萌的黎圣南不见了，现在站在他眼前的，是一个被感情冲昏了头脑的魔鬼。
　　“你喜欢的他，还是他喜欢的你？”
　　“他喜欢的我。”
　　“你俩谈了多久？”
　　“大二谈的，大三他就毕业了，分手了。”
　　林北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犯人，正在老实地回答警察黎圣南的问题。
　　“因为毕业才分的手？”
　　林北的声音轻了下去：“不是，他说他怕别人说闲话，就分了。我在那儿实在待不下去，我觉得有很多人对着我指指点点，我心里不舒服，走不出来，就回来了。”
　　黎圣南不说话了——他回想起自己和林北的相处，林北总是主动地接近着他，想把他拴在自己身边，也许他时时刻刻都在想象着与黎圣南的破裂与分别，在黎圣南表现出一丝丝犹豫的时候，林北一次又一次地用故作镇定的表面隐藏心里的慌乱和恐惧。
　　黎圣南蹲下来，拍了拍林北的肩膀，林北低着头，他的肩膀起伏着，却一言不发。黎圣南勾住了林北的脖子，将他拉到自己怀里。黎圣南凑到林北的耳边，轻轻地说：“你现在不用怕了，我才不会离开你呢。”
　　“我前男友也这么说。”
　　“我去你的！”黎圣南一把甩开了林北的肩膀，不过他看见林北轻松地笑起来了，他心里也很舒服。
　　“哎，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什么？”林北看着黎圣南问道。
　　“你和你前男友，谁攻谁受啊？”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