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痛失所爱 ...
-
“雨真大，不是吗？”她穿着粉蓝色雨衣坐进开着暖气的车子，对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男友感慨道。
“……”
“艾什？”男友没有一如既往地说些俏皮话让她有些不适应，转过头却发现他正看着手机，聚精会神的样子让她心里生出一丝嫉妒。
“恩？怎么了？”很快反应过来，男友抬起头，一如既往的微笑。
“放到杂物箱里。”她无情地说着，神情是不容否决的坚定。
微微叹了口气，艾什一手打开杂物箱，一手举起手中的手机示意了一下，有些无奈地将黑色的小匣子装进杂物箱，关上盖子之后有些夸张地拍了一下一直在滑动手机的那只手，一幅“都是这只手的错”的样子，转过头笑着撑着头看着她。
心里有一丝好笑，尽管已经被男友的刻意讨好取悦到了，但她还是继续板着脸，打开导航仪，启动车子往家的方向走去。
夜幕中，亮着远光灯的小面包车行驶在狭窄的林间小道中，伴着激情的摇滚，慢慢驶向远方。
到达目的地后，她拿出事先买好的罐头和食材，准备先做点吃的暖暖胃，转过头却看到男友又在拿着手机编辑着什么。
“汤可以吗？”
“好啊，太棒了。”明显在敷衍的样子。
“番茄还是烤番茄？”她比较了一下手中的两个罐头，继续询问男友的意见。
“第二个。”
“只有一个碗，你用鞋子吃可以吗？”
“好呀。”
她对男友的话感到好气又好笑，转过头将纸购物袋卷成一团扔了过去。
“嗷”被扔到后男友抖了一下，总算从网络中回过神来，转过头一脸惊讶地问道：“你这是干什么？”
“看看你还在不在，免得你掉进去了。”她指了指男友手中的黑匣子，慢慢靠过去，有些不甘地开口，“这玩意就是小偷……你在干什么？”
手机停在发送推特的界面，看照片似乎是面前的相框……这里是艾什以前的家，这么说相框里笑得灿烂的男孩应该是他的兄弟？
“分享一下，我觉得会有人感到好笑。”艾什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继续手上的动作。
她挨着艾什坐在沙发上，细细打量着手中的相册，“不好笑啊，我觉得很甜蜜。”
“相信我，那天可不怎么甜蜜。”艾什开始回忆过去，“我们去了野生动物园，杰克去世后第一次全家出游，猴子爬了一车，却没人说话，妈妈开车回家，前所未有地。”
男友不带笑的脸上并没有流露出明显的悲伤情绪，但她就是能感受到他的低落，于是她一言不发，只是用鼓励的眼神静静地看着他。
“第二天早上我一下楼，”男友继续回忆，转过头看着一旁的楼梯，“发现那边墙上杰克的照片都没了，她把照片都放在阁楼里，她就是这么面对失去，爸爸死后，他的照片也上了阁楼。”男友讽刺地笑着，转过头看着她，似乎是在征求她的同意。
壁炉里的火静静地燃烧着，她微微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照片。
“她只留下了这一张，”男友的目光也移下来，喃喃地说着，“她的独子，冲她假笑。”
“她不知道这是假笑。”她抿了抿唇，抬头看着男友。
“也许这才更糟。”男友定定地看着她，眼底流露出一丝脆弱。
她伸出手摸了摸男友的后颈，探身过去亲了亲男友的额头。
没事了，有我在。
第二天，清晨的日光照耀着树林，在古老的房子上投下一片阴影，窗外逐渐响起鸟叫声，她窝坐在电脑面前，看到艾什从院子里回来，一边穿袜子一边催促着她：“快点换衣服，车子两点前要还回去，不然就要加收一天的钱了。”
她喝了一口凉到常温的麦片，无辜地看着男友：“刚来活儿了，今天之内就得画完。”
艾什有些不敢置信地看了她一眼，耸了耸肩，“好吧。”
“一整页呢。”她补充道。
“没事的。”男友低头穿着鞋袜，“我就独自一人开过去，独自一人选辆车，再独自一人开回来。”
“还要独自一人吃午餐。”她坏心眼地补刀。
“别说了，我心都碎了。”心碎了的男友收拾好之后凑上来，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吻，“我走了，爱你。”
“我也爱你。”
她坐在原地目送男友出门，听着车子启动发出的声音，想象着他在车里可能会放的音乐，喝了一大口燕麦片，感觉生活平静而幸福。
饭后她开始坐在房间里画画，从早到晚，动作娴熟。画完之后，伸出手伸了个懒腰，这才意识到外面正下着小雨，算算时间大概是艾什回来的时间了，但是外面却完全没有油缸的轰鸣声，手机里也没有任何联络。
明明平时都那么粘人的……她心里隐隐有些担心，但是还是努力压抑着不好的想象，试图努力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太阳慢慢落到枝头，她开始有些焦急，试着给男友拨电话，得到的回复永远是千篇一律的“我是艾什，我太忙或者太懒，接不了电话，留言吧。”
太阳完全落山之前，她忍不住拨了租车店的电话，报上男友的名字后，得到的回答却是“车还没还，两点前应该还的，所以……”无意识地抱紧手中昨晚才讨论过的相框，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获得一点勇气，真是讽刺，明明是昨晚才讨论过的话题。
实在无法忍受回荡在房子内的空寂，她打给了自己好友。
“他们关门了，打过去也没用，他的手机直接转接到语音信箱……”
“他肯定很快就回来，也许就是……”
“我怕他是出什么事了。”她坐在昨晚吃饭的餐桌边，手指有些焦急地按压着太阳穴。
“没事的，亲爱的，没事的，你不要瞎操心，或许他只是在一个没信号的地方……”好友的声音还回荡在耳边，正前方的墙和窗户上却明明白白地映出外面警车的灯光，她猛地一窒，感觉有什么东西掐住了自己的咽喉，眼泪一瞬间夺眶而出。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样浑浑噩噩地坐车出门，又是怎样身着一身黑衣参加他的追悼会，光是分清楚自己现在在做什么似乎就耗光了她所有的力气。
“很不真实，对吧？”身边的金发女性对她说着，这是萨拉，他和她的共同朋友之一，现在和她又多了一个共同点——痛失所爱。
“给马克守丧时，我也觉得这都不是真的，那些人看起来不真实，声音也不真实，就好像你在太空漫步，没人能……”
“萨拉。”她忍不住出声打断。
她不喜欢这样，有人一直在提醒她，提醒她的失去。
萨拉抬起头打量了一下她的神色，犹豫了一下，有些试探性地开口：“我可以替你报名加入一个东西，当时让我好受很多。”萨拉停了停，继续开口道：“能让你跟他对话，我知道他死了，正是这样才有效。别担心，这不是什么奇怪疯狂的东西，艾什严重依赖网络，所以这应该会很完美……”
“请你闭嘴。”她预感到有什么即将发生，急匆匆地打断了萨拉的话语。
“目前还在测试阶段，但我有邀请码……”
“请你闭嘴。”
“你什么都不用做，我帮你注册就好……”
“闭嘴！”她忍不住大叫出声，也许只有这样才能打断这个热情过度的朋友的建议。
过大的叫喊吸引了周围人的注目，她强装镇定地站起身，只想立刻逃离。
“我很抱歉……”身后传来萨拉的小声呢喃，但她已经无暇顾及。
她依旧住在和艾什的家中，下定决心要把这老房子打扫干净。她买来油漆重新粉刷墙，却看到门框上刻着艾什的身高记录，一年一年，长短不一的线条，歪歪斜斜的字迹，原来他的字一直以来都这么丑；她在阁楼里看到几个大箱子，里面满满地装着照片，属于一个小男孩和另一个中年男人的照片；她甚至把地毯都掀开重新更换了，晚上坐在整理一新的客厅沙发上时，心里的洞却越来越大，她无聊地喝着红酒，目光扫过放在镜子下面的相框，却在下一秒冲进厕所趴在马桶上吐得天昏地暗。
她一个人刷着牙，只觉得要用力一点，再用力一点，直到口腔中感受到淡淡的铁锈味，才拿起水杯漱口。
晚上翻看邮件时，看到萨拉的邮件，短短一句话，“我帮你注册了。”
她顿了顿，有些烦躁地继续翻看着其他邮件，突然又提示收到一封新邮件，来自“艾什·斯达莫”
只有一句话“是我（Yes，it's me）”
她一瞬间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将电脑丢在一边，给萨拉的电话接通的一瞬间就声嘶力竭地喊着：“管他是什么，我不需要！居然用他的名字，真可恶！他的名字啊！老天！你知道这多让人心痛！”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很冷静，特别是在与她的对比之下：“所以我才帮你注册了。”
“那到底是什么！？”
“你点击链接，跟它交谈，就像发邮件一样，输入信息，它就会像他生前那样，跟你对话。”萨拉的声音很温和，说出的话却有些骇人。
“他死了。”她不知道这句话是在提醒萨拉还是在提醒自己，说出这句话时感觉就好像心里也空了，冷风呼呼地吹过。
“这是个软件，能模仿他，你告诉它名字，它就会读取这个人在网络上所有的公开言论，包括脸书和推特上的发言等等，我输入艾什的名字，其他的都由系统代办，非常聪明……”
“这么做很恶心，恶心！”她忍不住反驳。
萨拉的声音却越发温和，就像母亲在面对一个淘气的孩子：“跟它打个招呼吧，如果你喜欢，可以让它访问艾什的私人邮箱，它知道的越多，模仿得越像。”
“它……它不是……”她有些颤抖，有些脱力地坐在椅子上，努力地争辩道。
“对，它不是，但是会好受些。”犹如魔鬼的引诱，低声在耳边回响着。
她不愿继续听下去，放下手挂断了电话。
直到第二天一如既往地到来，她还是没有点开那封邮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