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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Ⅷ ...

  •   他轻描淡写地冲洛亚尔招手,说:“洛亚尔,你过来。”

      ——我怎么过来?

      “我记得你有个圣母像,莹白莹白的很漂亮。”

      ——啊,是这样的。就在我怀里来着。

      “能把它给我吗?”

      ——能……

      ……

      洛亚尔懵懂地还没有想明白为什么能。

      她在他手里化为齑粉。

      像星星一样在夜里发亮,像骨灰一样飘散在海中。

      世界轰然崩塌,然后一片片记忆剥离。

      伊奈帆看起来有点吃惊。在混沌一片的天地间有时间静止般的平静。洛亚尔眼睁睁见他被卷入不知来向何方的洪流,隐约里像是被剖开肢解,在看清那一切之前,洛亚尔忽然开始为他的圣母像痛惜,她死在伊奈帆手里,没有死得其所,然后用碎粉杀死了伊奈帆。

      她本应该是由洛亚尔带着去找西格蒙德阿姨,去求证:你们这些信徒们的父,现在还是你们的国王吗?这个问题令他痛楚,是他已经输了的博弈被掀开时的残忍终局。

      当这个问题换个问法:你可曾记得过我?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那位虔诚的女信徒只需用一个抗拒的眼神就能拆穿他。他的西格蒙德阿姨是她母亲的教友,熟悉他们的生活的趑趄和命运的龌龊。而这个信徒同样熟悉,她只用将她的生命全然颠倒,轻而易举就能触摸到他们。世界上有数多种人,偶尔殊途同归,其中却必有一个掌握着主动权的。洛亚尔从来都是被人攥在手里,他钟爱事业的母亲,令他不再轻信的西格蒙德阿姨,还有在A13上消极怠日的伊奈帆。他所能拥有的和伊奈帆的同归之途,仅仅只有一起死在岛上。

      前所未有地,他无比讨厌伊奈帆,讨厌那张黑发红瞳的脸,讨厌到……觉得他不配拥有那样面孔,他不配叫做界冢伊奈帆,他从来都只是ST10。

      向前推距到他还从来没有考虑过做典狱官时,洛亚尔也被人问起过梦想。他有点答非所问地说:“我觉得我们好可悲呀。为啥呢,因为都被困在世界的一角,不能看清它的宏伟景观。我不了解那些上流社会人的生活,不理解最底层人的生活,无法接近真正的死宅,也不认识狂热的极限爱好者。我出自一个隶属三教九流的中产家庭,这注定那些我想接近的,除了我的狭窄圈子以外的所有人,我永远都不能了解。”而那些,恰恰是最接近梦想的东西。外人对他所言不以为意,也永远不理解,只问:“这是你的兴趣?”

      他无比惊讶:这些人活于世就该去知道的东西,竟然只是他独自的兴趣?

      洛亚尔记不得那些颇为好笑的话什么时候开始对他那么重要了,别人一丁点儿不理解都让他愤怒。像这样,他拼了命地跑出母亲的管制范围,去宁芬堡看可爱的畸形珍珠,即便回家面对母亲冷漠的怒火。

      水面下细软的沙像是忽然流走,脚底一空,他翻入了水。月光透过破浪翻涌的水面折射下来,光线交错纵横着,很好看。

      伊奈帆无处不在似的问洛亚尔:“你最后有什么想说的吗?”

      他觉得伊奈帆这个互赠遗言的行为很奇特,在窒息感里沉默半晌,答道:“我想看阿尔卑斯的雪山……我想回巴伐利亚的原野,我想再去一次宁芬堡的阁楼,看看野天鹅……就是那些只有我的地方。还有,到了夏天,就算巧克力的宽大大地小于长,它也不难掰。”

      “……”

      “呐,S先生,你说我是洛亚尔吗?”

      “是,你是我的Loyal。”

      屁!真特么不讨喜的一个人。洛亚尔懒得对伊奈帆表示嗤之以鼻,海水压迫得他精神酸胀,想起些没用的事情,早于慕尼黑的郊区,早于巴伐利亚的原野,早于西格蒙德——

      旁边是那个金发碧眼的年轻男人,身上尽透着股行将就木的气息。在机场繁忙的背景中,他像任何一个普通却气质出众的旅客,半张脸埋在风衣的立领里,修长的手指随意翻着护照。他举起那本薄薄的册子伸到伊奈帆面前,挡住了右眼,问:“这样你还看得见我么?”

      “看不见。”伊奈帆如实回答。失去外挂,这只瞎掉的眼究其一生可能才得见所爱。

      “可你以前从来都是拿这只眼睛看我。”他轻叹一声,转身跟随人流走向出口。

      伊奈帆的流亡生涯开始时还不够爱他,但就像追寻到了一个理想一样,特洛耶特反常的生命令他隐隐兴奋起来,令他无比想要接触那个世界,用灵魂填补灵魂。他发觉,相悖于程序正义的,他很感性地认为斯雷因这个人正义得不得了,他以瑟拉姆为原则永不背叛,他还把火星搞得无比有序。

      “然而,‘我们’那时是什么关系来着?”洛亚尔忽然疑惑到,引路人和将死者?资本家和新大陆?总之挺搞笑的。

      又到了火地即将开战的当口,总帅依旧是厉害的斯雷因,瑟拉姆却已经从众人眼前消失好一段时间了。他们朝夕相处十年,两地分离还算不上久,但洛亚尔所知道的斯雷因仍然是那个会为了瑟拉姆弃世界于不顾的人。所以都是为什么呢?

      如果伊奈帆的那颗类球体依然安然地躺在眼眶中,随着电子元件悄无声息地运转,看着哈库莱特,再不济看看斯雷因,立马就能从一堆数据中知道了。

      他本可以不再用关心有关斯雷因的一切,但莱艾和哈库莱特撕碎了他在荒岛上构筑的高墙。洛亚尔摸索着这段记忆,突然就笑了。十年长得能让不相信爱情的人日久生情。十年能让伊奈帆因深感无知而产生痛苦不断发酵,能让他的眼眶中住下一个反常的世界,如此恶性循环。

      洛亚尔记得母亲曾说他是一个毫无进取心的人,她这么说无非是想要洛亚尔去跟她做拉皮条的生意,赚钱致富,在德国把色情业发扬光大,使洛亚尔成为业内的开山人物之类的。不过诚然,洛亚尔十几年确实没表现出其他什么进取心。然直到那个事关梦想的问题被抛出,洛亚尔才发现他简直不是没有进取心,他是野心勃勃。所以他才会在发现没人能认识上帝时激动得浑身颤抖,在祷告时悄悄问他:“如果没人知道你是谁,那我可不可是你?”他竟然如此隐秘而病态地的渴望全知全能。

      他哪儿来的这狗屁愿望!曾经别人对他梦想的一丁点儿不理解都让他愤怒。然他现在不知道是为了反悔的自己,还是乱七八糟什么人,出离愤怒了。

      他极想把伊奈帆一脚踹去太平洋,倒不是觉得他该对变得乌七八糟的自己负责,只是因为他只有伊奈帆可以拿来泄愤。然而伊奈帆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了。

      窒息感令他无比眩晕,他的最后一刻在想:得得得,殊途同归也挺好,反正我们早拿到从海里通往天国的票了。

      伊奈帆和洛亚尔一样是如此的渴望全知全能,让他永存于他爱的反常世界中,让他与斯雷因的流亡从始至终都是一帆风顺的。

      哈库莱特半夜被惊醒,他一直随身的小型联络仪时隔多日终于收到了消息,组织说已经确认了他的坐标,会派人来接他。被组织记挂着的滋味真可谓无比美妙。

      海风从窗口呼啦啦地吹进来,吹散潮湿和闷热,吹不散乌云压城。他觉得这样也不错,虽然气氛阴郁,但有令人舒爽的因素,还有令人期待的明天。他思量着,等火星的人来了,问问他们能不能把界塚也打包回去。他拿不准斯雷因怎么想,但有比没有好。

      无意间一偏头,看见今天乌云背后的月亮出奇的好看,月华落下,他随着那薄纱似的光向下看,看见了精神病患者界塚,他正一步步,非常庄重地朝海里走去。

      “喂!”哈库莱特大声想把他喊回来。

      界塚置若罔闻,海水漫过他的腰际,漫过他的肩膀,过了下巴,嘴唇,鼻端。哈库莱特后背寒毛直立,被这诡异的场景震得半晌做不出反应。他好像误入了什么神秘宗教仪式的现场,眼见献祭者虔诚地奉上生命。

      他强迫自己行动,选择了最短的路线,飞跃出窗口,嘶吼道:“界冢伊奈帆,你在干什么!”

      海水涨的飞快,界塚在他视野中消失,许久不见踪影了。他只感到一阵荒诞,界冢伊奈帆是要在身上没有绑石头的情况下,没有被水草缠死的情况下,淹死自己吗!

      他冲进海中,漫无目的地道出搜寻。衣服粘在身上,又冷又重。

      ——我真是……干嘛受这种罪?

      他一个猛子扎下水面,水下黑魆魆的什么也看不清。气泡争先恐后地向上冒,像他惊惧的情绪。

      ——但是斯雷因阁下一定不希望这种事发生。

      他冒出头,除了身边荡出的涟漪,海面一派平静。

      用手死活抹不干净脸上的水,海水流进眼睛里疼得不得了。恍惚间他看见空中有探照灯晃过,机械地晃了两圈,最终坚定不移地落到他身上。然后熟悉的电子音响起:“哈库莱特,你呆在海里做什么?”

      海水冷得直让他哆嗦。他在水中艰难地仰头,与远处那架银白的机体遥遥相望。塔尔西斯明显又经历了一次鸟枪换炮,高功率能量罩引起的波动已经强到肉眼可见。机体后腰外挂的助推器戳了哈库莱特的痛脚,他是真的一辈子也不想再见这黑科技了。

      他微乎其微地说:“界冢伊奈帆在海里。”声音淹没在海潮中。但塔尔西斯的高像素红外摄像头能还原他的一切动作,斯雷因一定看到了他的话,一个字都不差。

      他用最快速度游回沙滩,避免被靠近的塔尔西斯周身掀起的灼热气浪烫伤。斯雷因早先没有跟随先遣军到达了扬陆城,而是直接从火星开着塔尔西斯来了A13。哈库莱特对这事儿采取不置可否的态度,却仍不免懊恼当初把界冢在这里的消息毫无保留地给了出去。他不愿意看到斯雷因毫无顾忌似的在地球孤军深入。

      界塚被捞上来时活得好好的,他撇撇嘴。然后他愉快的见到斯雷因把界塚撇到一边儿。

      “这监狱条件非常不错,环境僻静,视野开阔,还一点儿都不拥挤,就住了他一个。”哈库莱特干巴巴地开了个头,无异于没话找话,“阁下怎么不是随扬陆城登陆的?”

      “前段时间军改和肃清我执行得太绝了点儿,加上有脑残违抗命令直接开着扬陆城来了,我们战备尚未充分时战争形势就被激发,内忧外患的……我只能说比起地球,还是同室操戈的危险系数大些……毕竟女王还健在呢。除了清除逆党党羽,我还顺便组织清理了一下军事档案,找到点有意思的东西,为了查证便多逗留了段时间。”斯雷因依靠着建筑物的水泥外墙,皮靴有一着没一着地敲着地砖,发出些空洞的声响。他用看情人似的眼神凝望着熄了火的塔尔西斯,说:“三年前曾有过一场女王受命的小规模军事行动,归类是联合反恐,火星和地球难得的联合军事行动。地点是地球,德国,北威州。”他用颇带深意的眼神看了哈库莱特一眼。

      哈库莱特略微地震惊,斯雷因一直没有调查过这件事,因为看起来太单纯太令人绝望了。然不等他问个究竟,斯雷因一抬手打断他,不欲多说的样子。

      他识趣地闭了嘴。

      斯雷因和伊奈帆那两颗清奇脑袋里究竟都在想些什么,他也懒得再多费心猜了。

      夜幕沉沉,斯雷因在海潮声中抻着筋骨,指向天边暗红的颜色,扬陆城的方向,道:“战争是时候全面打响了。”

      ***

      “洛亚尔……”

      洛亚尔转身靠在窗前,逆着满世界的灿烂艳阳,在伊奈帆眼里留下一道金色的轮廓。

      “呵,你告诉我谁是洛亚尔?”

      熟悉的,和记忆中别无二致的嗓音,和洛亚尔总是轻佻向上的质感有所不同。他一瞬间热泪盈眶,身体被湿重的衣服压得沉下去,灵魂飘起来。

      “你说,到底是给谁的洛亚尔?”

      “Loyal To Troyard,我亲爱的伯爵。”

      对面的人给他一个微笑,眼里闪着精光,像极了年轻时的他们。

      年轻的他们都早早坚定地许诺出了忠诚,以为一辈子都不变了。只可惜啊,世事吊诡。

      Fin.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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