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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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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对于女人来说总是好的。
女人怕热怕冷,热了怕把皮肤晒黑,冷了又觉着穿的臃肿没了好身材。女人总是怕什么就挑剔什么,挑剔什么就死命的在乎什么。单从艳现在纠结的就是开了春之后自己脸上的斑点会不会增多,别人都坐在宿办楼的走廊里边晒太阳边改作业,她总是撘把椅子在自己办公室的门口,把脚放在太阳下身子隐在暗处。老师们说:“从艳呀,你怕太阳把你晒黑吗?”她听这话总是羞的脸上一阵白一阵红,这等于是在揭她的短。后来她干脆不晒太阳了。虽然天气时常很好,但是她宁愿闲暇没课的时候躲在屋子里修修眉毛,修修指甲,照照镜子或看看书。她本人也许并不知道自己爱照镜子在全校是出了名的。
她每日进办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照镜子。
她的桌子上一年四季都立着一个满月大小,在安庆尘土飞扬的城乡结合处任意一个零售商店都能买到的一面农村女人最喜欢的粉色外壳的镜子。她依稀还记着自己买这面镜子的那天……她想自己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让自己都讨厌的人,好事记不下,坏事像打了烙印。
酷热的天,那是她永远反感的,不过她的反感总是很多,只要是不入自己心的。
她穿着一件红碎花的的麻纱长裙,裙沿搭到了脚踝,那是时下流行的,因为要彻底和农村告别,她希望自己像个城里人。她也琢磨出来,其实城里人并不比乡下优越多少,小市民有时候更刻薄寒酸,但是在城里住惯了的人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这种优越感让他们自信而坦然,这是她羡慕的。然而对于单从艳而言,她的自信和坦然是和服饰、妆容分不开的。她想自己大凡要是漂亮一点儿,最起码脸上要是不生这些个恼人的东西,也会自然一一些。
她知道自己有些扭捏,便特意做了这么一条裙子。裙子还没做好的时候,她就想象着自己穿上它的美了,想象总是会让她笑的温婉而舒心,她觉着一切都美好。
可幻想,往往像男人说给女人的山盟海誓一样不可靠。
白晃晃的太阳下,她觉着自己很不舒服,像一颗包裹在红塑料纸里的糖果,要融化了似乎。两鬓角的汗一条线一条线的流,她想自己的脸肯定是……她太讨厌过夏了,一张脸,不像欧美女人那样立体也便罢了,为啥还长些芝麻大小的黑星裹在黄惨惨的皮肤里,使她从来不敢正眼看人。她还是想,要不是这张脸,她大学准是会谈上一场恋爱的……软塌塌的头发又敷在前额,真是……她又使劲的将头不动声色的靠向右肩,脸面向胳肢窝贴着,是的,有一股味……是不是旁世人说的“门户”的味儿,酸酸的……她不敢确定,只有旁人才闻得出的东西……她想应该不是,如果是,能从别人的眼神里看出来。但终究她还是心虚的。车没来,她便提着包踱到了车站旁的商店,心是失落的,而身体还得尽量保持着优雅。她想找个地方避太阳,少晒一秒对于她来说都是一种安慰。男主人看出她是一个文化人,有点儿殷勤,给她倒了一杯浑浊的茶水,她不敢喝,便买了这面镜子。
镜面上落满了絮状的灰,那么明显的纹理。她透过镜子看见了自己的脸,朦朦胧胧的隐在灰尘的后面,没有斑点,看不清颜色,很好看的样子,她笑了,想世界要是这样就好了。她还在笑,笑意有点加深,她想罗霄是个近视眼,那么他去掉眼镜看自己,不就……一瞬间,她的心便如意起来了。
她照镜子上了瘾,就像男人抽烟一样。
她照镜子不仅照脸,还有周生,从头发,脸面,径直向下,到腰身时,会轻扭腰肢,侧转观背至臀,一路向下到脚踝,然后在站的直挺挺的,伸直拿镜子的胳膊,像照相一样给自己一个周正的上半身的模样,头稍微的偏点儿,微微一笑,一脸的俏皮。
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无论怎样觉着自己不好看,可真情实意的照起镜子来,却发现自己一点儿也不难看。
她投入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以外的人又投入的看着看镜子的她。
年轻教师们在一起的时候,总喜欢这样打趣:“你看……人家小单,哼哼……其实你们男人很喜欢的吧!”他们个个笑的前俯后仰的,好像再说一个笑话。
单从艳不知道他们的笑话,可她知道人生来就是别人的一个笑话,连学生都是会笑话人的。
自从她和罗霄的关系全校教师知道后,她就很少主动去罗霄的办公室了。罗霄课余之外还是如从前一样打篮球,似乎对她们之间的关系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或不一样的转变,这让单从艳感觉很不解,更让她不解的是有几次她们在操场面对面的走过,彼此竟然都没打招呼,她发现罗霄在校内见她总是很不自然。
她气愤。
她想自己是女人有点不好意思很正常,而她不明白罗霄为什么不跟她打招呼,为什么会那么紧张。“他是一个男人呀,他怎么能这样呢?”她在心里思忖,还给罗霄甩了几天的脸,可罗霄就像是没感觉一样。最后她自己实在憋不住了,就跑到罗霄的办公室摊牌。罗霄笑着长长的吸了口气说:“我当我做了什么把你给得罪了,原来是这事。噢——这也许是我不对,我不太懂这些,下次我绝对老远就向你打招呼,叫你‘从艳——从艳——我的老婆’,你看怎么样?”罗霄笑的灿烂如花。可单从艳并没有因为罗霄的讨好逗乐而高兴,反而为他的油嘴滑舌感到不舒服,她自己难过、郁闷、严肃了好几天的事难道换来的就是这样一句轻飘飘的玩笑话?可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说来说去都像是自己小气而无理取闹。
那以后,罗霄有事没事的就往她的办公室蹿,还当着办公室小魏的面跟她表示亲近,她觉得他简直幼稚的可笑,这难道是她想要的吗?
单从艳的心凉了半截。
她想一个女人跟一个男人,总是得图点儿什么吧,可罗霄有什么呢?钱吗?她想笑。人呢?长的好坏还在其次,她不图这个,她图的是一个精气神儿,可罗霄?真没法说。
她的心总是戚恍的很,觉着自己在为什么做着牺牲一样。
五四青年节,学校组织了大型的诗歌朗诵会,罗霄和一位生来就说一口普通话并且无论是从长相,气质到身材都堪称完美,在学校学生亲切的称为“美女老师”的女教师主持。
此时单从艳远远的看着主席台上的靓男俊女眼眶不禁红了。她没有恨,只有悲。
前一天她和罗霄大闹了一场,昨天晚上提出了分手。为着什么呢?就为着一周以前的一天晚上晚自习下后,她去找罗霄,在罗霄的办公室没找着,有老师告诉她说罗霄在“美女老师”的办公室。单从艳踱了去,她想表现的自然亲切些。虽然从前她和这位“美女老师”都只是“微笑点头”的交情,可今天算是托了罗霄的福,能搭上言了。
办公室的门关着,她轻轻推了推,没开,像是从里面拴上了。可木棱的窗子从里面开着,纱窗上刚好有拳头大小的一个洞,单从艳将手轻轻的伸进去撩起了窗角边的帘子……是的,看不见的世界永远是草木花露影。从校长宣布本次活动让罗霄和“美女老师”主持以后的这半个月单从艳的心就像患了白内障的眼,总是黑影重重,加上罗霄自身的兴奋劲儿真是将单从艳的“白内障”病症推到了极致。透过窗脚她看见了罗霄的背影,那个背影突然之间在这一刻变的雄浑而高大起来,她明明有听到他们嬉笑的声音,可是为什么就是看不见“美女老师”的身影儿呢?有一会儿她还在埋怨自己疑神疑鬼的,明明就他一个人在背稿子嘛!可是她又不相信自己,她凑近了身子,仔细的又瞅了瞅,是呀,怎么会是他一个人呢?分明是她倚在他的怀里,她们该是凑的多近,才会让外面的她竟然都看不见里面她的身子呢?她那么漂亮,哪个男人不愿意和她凑得近些,更别说她要是故意往男人怀里送呢?都说罗霄老实,老实,人好。可是男人在老实也喜欢漂亮女人呀?男人真哪有一个是靠得住的呢?
单从艳本就是一个沉不住气的人,遇事不是上脸就是上心,这一次是心、脸一起的抽搐起来。
她离开了,静静的,她没有质问他的勇气。可是风起了,雨来了,一阵一阵的,呼呼啦啦,狼藉一片,搅扰的那一颗心就像风中的蜡烛,昏昏惨惨的不可终日。
她想:天下的男人还没有死光呀?何必……可明明是自己亲手毁了自己,难道不是自己自愿的吗?即使每一次都重重的发誓不会有下一次,可下一次仍然是按时节的来着,像女人下身的经血……女人一旦和一个男人有了关系就不全是自己的了。
单从艳一想到亲眼目睹的那个场景,世界便风雨如晦……她只有在日记本上涂写,哭、笑、悲、愤样样都使过,然而这一切不过是她自己对着自己头顶上的天空吹起的一个又一个五颜六色的肥皂泡而已,没有一丝的色彩落在她的内心深处,也就是说她从来都没有用自己的话说服过自己,虽然她觉得自己什么大道理都懂,可是做起来那就像猴子在井中捞月一样的渴望而不可及。
前天下午就在她受不了自己这样折磨自己,打内心想要和罗霄和解,主动去“工会之家”找罗霄问他要不要去校门口吃刀削面时,刚好听到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那是小魏的声音,没错。“……你就不怕你家的那位……”话明显是没有说完但却是彼此心照不宣的故作停留。“她算什么东西……”罗霄答复小魏这句话的时候单从艳已经站在“工会之家”的门口了。工会之家的人不多,只有罗霄和小魏在内的两三个年轻的教师,他们在下棋。当然罗霄得意洋洋的说完那句原本只是想在同事面前显摆的话后,就后悔大发了,更别说看见单从艳站在门口时真是恨不得抽自己一个耳巴子,骂一句:“吃饱了撑着了。”
罗霄这次确实是知道自己错了,他不顾身边的任何人就追了出去,一直追到了单从艳的办公室,是的,这次他只差没给单从艳跪下了。但是泣不成声,悲痛欲绝的单从艳根本不听罗霄任何的解释和道歉,只说了句:“滚!”